秦伊諾卻哭喪了臉：“你剛才應該跟上去送她！不讓我們請客，就是沒戲了唄。”

快下班時，葉蓓蓓突然宣布自己今天過生日，要請編導室全體成員去單位附近的龍光大廈K歌，大家一片歡呼。

秦伊諾拉開抽屜，拿出一套她剛托人從國外買來的蘭蔻彩妝。她打算送給葉蓓蓓，又有點舍不得。轉念一想，目前自己處境可憐，必須得找個靠山。李主任沒主見，編導室的實權都在葉蓓蓓手裏，走近她才有活路。

龍光大廈金碧輝煌，葉蓓蓓帶大家進了一個豪華KTV包間，柔軟的白地毯，紅皮沙發，金色吧臺。活躍的同事已經開始點歌了，葉蓓蓓招呼侍者給大家上飲料，秦伊諾趁機把化妝品送給她，得到了她的熱情擁抱。

大家唱得正歡，門開了，進來一位高大筆挺的男人。葉蓓蓓神采飛揚地站起來，扭著水蛇腰走近他，攀住他的肩膀，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大家楞了片刻，開始起哄。葉蓓蓓拿起麥克風，一本正經地說：“我要把這位男士隆重地介紹給大家--他是徐昌郡，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男人。”

有同事叫道：“蓓蓓心比天高，終於落網啦！”

李主任端來酒，煽情地遞給徐昌郡：“我一直擔憂沒人能配上小葉，今兒見到你，我就放心了。我代表編導室祝福你們！”徐昌郡跟他幹杯，深深的眼睛帶著笑意。

大家紛紛鼓掌，只有伊諾傻在那兒。這個徐昌郡就是她在電梯和餐廳頂撞過的男子！真是冤家路窄。徐昌郡好像早已註意到了她，嘴角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笑。

伊諾趕緊扭過臉，假裝認真地註視著屏幕。旁邊兩個女同事激動地談論著徐昌郡，說他樣子多麽帥，氣質多麽好。伊諾不屑一顧，這些小女人太沒見識了，這模樣就算帥，那要是見到蘇枕還不暈過去。但她看得出來，葉蓓蓓的確被這個男人征服了，牛皮糖似的黏著他，又幫他脫外套，又給他點煙，幸福得滿臉開花。

大廳開始供應自助餐了，同事們三三兩兩去取餐。葉蓓蓓貼近徐昌郡，用無比溫柔的聲音問：“你想吃點什麽呢？”他說：“來碗清湯面就好。”葉蓓蓓領了聖旨般去了。

秦伊諾去包間的盥洗室洗洗手，剛打開化妝包。驀然，背後感到一陣異樣的氣息。她擡起臉，從鏡子裏看到了徐昌郡。他離她非常近，近到她一轉身就會碰觸他的衣襟。他靜靜地看著鏡子裏的她，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秦伊諾有點不知所措，想跟他寒暄兩句打個圓場，但嗓子就像被卡住了，說不出話。他們就這樣從鏡子裏望著彼此，仿佛過了很久。他擡起手，從背後握住了她的雙肩。秦伊諾穿的是一件綢衫套羊絨背心，肩頭單薄，他寬大的手掌仿佛直接落在她的肌膚上，溫熱而沈重。秦伊諾渾身一顫，飛快地扭過身子，從他側邊的空隙逃走了。

回到沙發上，秦伊諾一遍遍地回味剛才的情景，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她轉身的那個瞬間，發髻似乎蹭到他的下巴。她聞到他衣領上的冷香，透著淡淡的煙草味兒。大家吃的吃，笑的笑，她覺得自己在另外一個空間。葉蓓蓓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推了推她：“是你的吧？落在洗手池了。”

伊諾見葉蓓蓓手裏拿著自己的化妝包，連忙接過來，心裏七上八下的，就像偷情被抓了物證。這種不安漸漸變為隱秘的快樂。伊諾並不稀罕被男人追求，但這個男人是葉蓓蓓的心上人，跟他調情就像在葉蓓蓓頭上點火，過癮極了。

李主任嚼著蛋糕：“怎麽沒聽見小秦唱歌？”

葉蓓蓓說：“那我幫她點首I will always love you，紀念一下惠特妮·休斯頓。”

伊諾說：“不行啊，那個太高了。”輕柔的前奏已經響起，葉蓓蓓笑著遞上麥克風。

伊諾一開唱，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咀嚼。她的聲線溫厚優美，音域寬廣，發音也很純正，就像原聲大碟一樣動聽。葉蓓蓓本想小小刁難她一下，沒想到她聲樂功底這麽好，連高音都處理得恰到好處，自識無趣。

伊諾能感覺到，徐昌郡一直在看她，以入骨的專情。

休假結束，四個人依依不舍地離開海灘，返回北京。蘇枕已在機場等候多時，跟他們一一相擁。蘇枕抱完樂其萱，向孟小吟張開雙臂。她心如鹿撞，機敏地閃到陸塵宇背後。蘇枕有點詫異地看著她，笑了。

蘇枕把行李放到後備箱，跳上駕駛座：“你們成雙成對環游世界，我只有當司機的份了。”

樂其萱問：“咱們去哪兒？我可不想回學校。”

竇可刮她的鼻子：“玩野了你。”

陸塵宇提議去蘇枕的愛巢，大家拍手稱讚。

蘇枕說：“早該請你們去了，只是地方小，也沒收拾呢。”

竇可說：“屋不在大，藏嬌則名。”

陸塵宇說：“對呀，擇日不如撞日，今天非去不可。”

蘇枕笑笑，加大了油門。

到了秦伊諾的公寓，他們屋裏屋外轉了一圈。竇可說臥室雖小，床卻夠大，物盡其用，引得大家爆笑。樂其萱挽著竇可說：“再小也是自己的窩，只有我倆最慘，約會地點就是女生宿舍。我室友一出門，可可就扮成狼外婆溜進來。”

蘇枕說：“我們也是租房族呀。過兩年結婚，連這樣的小窩都買不起。”

聽到結婚二字，孟小吟心裏微微一顫。她觀察屋子的每個角落，希望能看到秦伊諾的照片，但是一張都沒有。

晚上，他們正熱火朝天地打牌，秦伊諾推門而入。大家都驚呆了。蘇枕給伊諾挨個介紹，她沖他們點點頭，一邊脫去外衣，摘下絲巾。

竇可說：“素聞嫂子有傾國之貌，今日一見，果然堪比西子。”

伊諾不吭聲。陸塵宇說：“給你留了比薩，還熱乎著呢。”秦伊諾說：“我吃過了，你們慢慢吃，好好玩。”友好的語氣裏有種莫名的距離感。

蘇枕問她：“啤酒還有沒有？”伊諾說：“沒了。你招待朋友，我失陪了。”說罷，她進了臥室，把門輕輕帶上。

樂其萱把手裏的牌擱在桌上，說：“咱們鬧了一下午，也該撤了。”

陸塵宇怕蘇枕尷尬，說：“來來，先把這局打完！”

孟小吟說：“我確實有點乏了，想回家睡覺。”

樂其萱已經站起來拿衣服了。蘇枕不好挽留，只得把他們送下樓。

回來，蘇枕推開臥室，見秦伊諾站在窗邊向外張望，說：“今天來的都是我死黨，你話太少了。”

伊諾不接話，只問：“樓下那輛牧馬人是陸塵宇的？”

蘇枕嗯了一聲。伊諾搖頭感嘆：“不能跟命爭啊。”

“沒必要把一輛車子擡升到命運的高度吧。”

伊諾沒聽出蘇枕的不悅，說：“你看孟小吟，其貌不揚的，本來家境就不賴，又黏上了陸塵宇，這輩子還愁啥？”

“是塵宇追的小吟……為什麽你對我的朋友抱有敵意？”

“誰說我有敵意？”

“他們剛下飛機就跑到家裏，就是想見見你，可你連個好臉色都不給！”

秦伊諾反駁：“你想讓我怎樣，陪你們打牌吃酒？上班忙了一天，回來還得收拾爛攤子。”

蘇枕火了：“我在塵宇家住了四年，他都沒嫌亂。人家在這兒待了幾個小時，你就嫌煩？你是不是也嫌我煩？”

伊諾嚷道：“我夠客氣的！我沒義務哄你朋友開心，也不會要求你來陪我的朋友！”

蘇枕轉身走出臥室。秦伊諾才意識到話說重了，趕忙追出去。蘇枕換了鞋要往外走，秦伊諾從背後抱住他的腰。蘇枕掰開她的手，去拉門。她堵在門口，迸出眼淚說：“我們說好永遠不吵架的，你一走，就算跟我鬧別扭了。”

蘇枕嘆了口氣，回到沙發上，用靠墊蒙住臉，躺下不動了。

兩個人剛墜入愛河時，感覺合二為一。相處了一段時間後，又慢慢顯出原形，變回兩個人。

蘇枕工作很瘋狂，生活很散漫，可以整夜不睡或連睡一天，可以三天吃一頓飯。秦伊諾正好相反，生活得很精致，一日三餐絲毫不能馬虎，定時做瑜伽、練嗓子、學外語，每周要去健身館。蘇枕花錢隨隨便便不算小賬，也免不了挨說。

秦伊諾洗衣服，從蘇枕衣兜裏掏出一堆出租車票，就問他是不是上下班都打車。蘇枕說：“是呀，我又沒車開。”伊諾說：“你早點起嘛，我可以把你捎過去。其實你在家門口坐地鐵，只換乘一次就到公司了。”蘇枕說：“下班都累散了，走不動。”伊諾說：“錯過下班高峰期，地鐵上有座位的。你打車單程要三十塊錢，一天六十，一個月就得一千五，比開車都貴。你以為我願意開車麽？花銷大，還累人。我們單位要是在地鐵口，我才不開車呢。”

蘇枕從超市購物回來，伊諾一看小票，黃瓜十六塊錢一斤，有點心疼，說味道和菜市場的差不多。蘇枕說省幾塊錢沒用。伊諾說：“能省則省，一月房租就要三千多。”蘇枕說：“以後房租我來交。”伊諾說：“你的錢就不是錢了？還要攢著買房子。”蘇枕冷笑道：“靠攢錢買房，純屬扯淡。”伊諾叫道：“那靠偷靠搶麽？你當初是怎麽說的，愛巢在哪裏？現在這破屋子，來個人都沒地兒住。”蘇枕說：“我看咱倆住蠻合適，誰還會來？”

秦伊諾把蔬菜放進冰箱，撕去水果的包裝袋，把它們丟進廚房的水池。過了會兒才說：“我媽要來看我。”蘇枕問：“什麽時候？”伊諾說：“後天，到時候我跟她睡大床，你在客廳沙發將就一下吧。”

蘇枕說：“那我還不如回塵宇那兒。”伊諾急了，說：“那算怎麽回事兒！我媽該以為咱倆分居了，你就為我委屈一下嘛，就兩周。”蘇枕不做聲了。

秦伊諾的母親名叫肖艷珠。這天蘇枕下班回來，她正坐在沙發上嗑瓜子呢。蘇枕叫了聲阿姨。肖艷珠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說：“喲，生米都煮成熟飯了，連聲媽都舍不得叫。”

蘇枕感到莫名其妙。秦伊諾之前跟他說過，老太太心腸熱，只是嘴有點刁，但沒想到剛見面就給他個下馬威。秦伊諾趕緊叫蘇枕幫忙做飯。蘇枕進了廚房，伊諾把他拽到一邊悄聲說：“你沒去機場接她，她不太痛快，說什麽你都別往心裏去。”

吃飯時，肖艷珠絮絮叨叨，說伊諾他爸大病小病不斷，血壓高得嚇人，要不是盼著兒子有點出息，她都不想活了。

蘇枕禮貌性地附和著，伊諾帶著幾分嘲弄說：“沖天能有什麽出息？”

肖艷珠氣得用筷子戳她的碗，說：“沖天上了高中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知道用功了，不過家裏太窮，擇校費都沒還清，更沒錢給他報輔導班。”

秦伊諾說：“得了，只要他能考上大學，剝了我的皮也得供。”

蘇枕滿心想著設計稿，匆匆吃完飯就回到客廳，打開電腦開工了。

秦伊諾把被褥在沙發上鋪好，跟蘇枕纏綿了一會兒，進了臥室，關上門。

秦伊諾坐在床邊翻雜志。肖艷珠雙手枕在腦下，說：“這小子瘦巴巴的，性子又木，鬼迷心竅了你！”

伊諾說：“就是玉皇大帝你也看不上。”

肖艷珠問：“他是地道的北京人嗎？”

伊諾嗯了一聲。

肖艷珠說：“沒京腔兒啊。他怎麽連套房都沒有，還得擠在你這兒？”

秦伊諾說：“他們家老房在城東古清路那邊，爺爺奶奶住著呢。”

肖艷珠叫道：“老遠了，京郊農民不是！”

秦伊諾沖她噓了一聲。

肖艷珠又問：“他爸媽都在法國？做什麽的？”

秦伊諾向她隱瞞了蘇枕父親早逝的消息，否則，她斷然不會同意他們相處。被問起來，伊諾就含糊地說：“做生意的。”

肖艷珠說：“嘿，哪門子生意？開大公司叫生意，擺地攤兒也叫生意。兩口子掉錢眼兒裏了，我來了也不露個面。孰不知，婚姻才是大生意。”

伊諾不吱聲。肖艷珠翻過身對著她：“你說這小子一月能賺萬把塊？”

伊諾點點頭。肖艷珠說：“在家鄉算個小款，在皇城根就草了，還把他累死不活兒的。就看今兒，做飯洗碗打掃屋子你一刻沒閑，我把你當千金養的，你倒給人家當老媽子！”

秦伊諾插不上嘴，肖艷珠越說越氣：“看對門倩倩，長相不及你一半，楞是搶了你的親。誰想昊子他爸提書記啦，把倩倩調進地稅局，每天專車接送，全家搬新樓，神氣得很！”

秦伊諾說：“陳谷子爛麻的事兒，說多了當心老得快。”

肖艷珠用指尖敲秦伊諾的腦門：“你死活撇下昊子進北京，也該尋個寶貨。”

秦伊諾躲開，氣沖沖地說：“你根本不懂愛。”

“愛是個屁！”

蘇枕對母女倆的竊竊私語並不留神，冷不防聽見最後一句，哭笑不得。他知道肖艷珠不喜歡他，這沒什麽奇怪的。既然生母都能撇下他遠走高飛，又何必期盼陌生人的溫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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