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孟小吟正趴在床上看小說，樂其萱打來電話：“寶貝，聽說塵宇加班，你一人無聊吧。”小吟說：“還好啦，你跟可可怎麽打發周末？”其萱說：“我們要去蹦迪，你來麽？”

話音未落，小吟聽見電話被搶去了，竇可的聲音冒出來：“別聽萱萱瞎扯。”

孟小吟說：“我又不是老古董，一起去唄！”

竇可說：“別介，塵宇知道非得宰了我！”

孟小吟說：“別拿我當小孩兒，我比其萱大多了。”

竇可說：“不是年齡問題，那種地方不適合你。”

孟小吟不服氣：“一小時後我家樓下見！”

孟小吟下樓後，被他倆的裝扮嚇了一跳。竇可噴紅了頭發，穿綴滿釘子的夾克，大肥褲子，戴副沒鏡片的橙色鏡架。樂其萱穿短裙高靴，香檳色煙熏妝。她一把拉住小吟：“你素顏逛夜店？女招待都比你搶眼！”

竇可說：“好啦，小吟安全我才放心。”還囑咐她不要跟陌生人搭訕，不要喝酒，要時刻關註手機，以防錯過塵宇的電話。

竇可帶他們去了一家新開業的迪廳，名為斯人。屋外是不起眼的紅磚墻，裏面是一個迷幻的世界。孟小吟剛進門就被震耳欲聾的鼓點掀翻了，她的頭發和皮膚在顫抖，心臟像被巨浪拍打。光影閃電般交錯，她看不清任何人，緊跟在樂其萱身後。三人走到最裏側的隔間，小吟彎身陷在柔軟的皮沙發裏，感覺踏實多了。竇可拿來飲料，說要去找幾個朋友。樂其萱要拉小吟去跳舞。他們聽不清彼此的聲音，只能張大嘴巴吼。

小吟說想先坐會兒，讓他們去玩。她托著腮，慢慢吮吸高腳杯裏的果汁。竇可說得對，這裏確實不適合她，盡管能讓很多人熱血沸騰。環顧四周，女人爭奇鬥艷，把魅力發揮到極致。男人獵手般游蕩，尋找艷遇的線索。人們的細胞在酒精和搖滾樂中達到松弛的狀態，靈魂輕飄飄地飛升，思維逐漸混沌，欲望像氣球般膨脹。而她感到莫名的拘謹，頭腦異常清醒，沒有征服或被征服的欲望，只想盡快逃離。

又過來幾個陌生人，坐在孟小吟旁邊。還有個黑人請她跳舞。她拒絕了，離開座位，茫然地穿梭在人群中。轉了一圈，她終於在吧臺找到樂其萱。小吟以為其萱在喝酒，走近一看，她面前擺個墨綠色的器具，半像燭臺半像油燈，連著一根細長的管子。其萱捏著管子，心醉神迷地吸上一口，再慢慢地籲出煙霧。小吟警覺地推她，樂其萱遞上煙嘴，說：“嘗嘗，這是阿拉伯水煙，蜂蜜味兒。”小吟使勁搖頭，樂其萱和身邊的幾個夥伴哈哈大笑。這不是她所熟悉的其萱，周圍的面孔和笑聲就像是一場夢魘。

孟小吟獨自穿過迪廳中部的舞池，默默觀望著群魔亂舞。突然，音樂中斷，全場漆黑，大家頓時安靜了，像一鍋沸水結了冰。隨著撩人的電吉他前奏響起，一束強光從頂端直射舞池中央的圓形高臺。臺上立著一位性感女郎，碧昂斯版巧克力肌膚，金色裹胸，超短黑皮裙緊裹翹臀，手臂上戴著一串銅鐲。她扭腰甩胯，大秀舞姿，臺下的男人為之神魂顛倒，卻沒人敢上臺共舞，連剛才跳得最歡實的小夥子也只有張望的份兒。

這時，殺出一匹黑馬，旋風般躍上舞臺，黑色低腰皮褲，身材威猛。他脫下外衣，瀟灑地往下一拋，露出白色緊身背心。眾人一陣尖叫。最該叫的是孟小吟，因為這位大俠正是陸塵宇。

小吟捂住嘴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鼓點仿佛是從塵宇的身體內部爆發出來的，他的每個關節每塊肌肉都在舞動。性感女郎像一條滑溜溜的小蛇，在他身邊若即若離。他們的臉頰相貼，兩腿交叉，腰胯的扭動押韻合拍。小吟被深深地震撼了，舞蹈的確是最原始的語言，是性愛節奏的升華。他們那麽炫目，那麽契合，那麽過癮！她真想用自己的全部去換取那樣一個綻放的瞬間。兩行熱淚順著她的臉頰滑下。

陸塵宇跳得忘乎所以，來了個漂亮的側手翻，回身一把扯下女郎的短裙。她只剩一條黑色丁字內褲，渾圓的臀部和結實的大腿暴露無遺。女郎興致大發，蹲身抱住塵宇的胯骨，做出一個貪婪舔舐的動作。全場亢奮尖叫。

樂其萱不知何時跑到小吟身邊，一把摟住她，不由分說往外拖。小吟從沒見過她那麽慌張的神色。

陸塵宇翻身下臺，還沒來得及穿外衣，就被竇可揪住。塵宇問：“你怎麽在這兒？”竇可把他拉到迪廳門口，告訴他孟小吟也來了。塵宇大驚失色，劈手給了竇可一拳。

樂其萱剛把小吟帶過來，見竇可挨打，一個箭步沖上去推塵宇：“你丫背著小吟鬼混，憑什麽打可可？”

塵宇扭頭看見小吟，滿臉內疚和懊惱。小吟心想，剛才他還神采飛揚的，見到我立刻就灰了，我真是攪局呢。

樂其萱捧著竇可的臉仔細查看傷情，他推都推不開。塵宇走到孟小吟身邊，緊緊拉住她的手。

小吟說：“是我自己非要來的，竇可何罪之有？”

塵宇低聲說：“都是我的錯。”

小吟笑道：“生活比戲劇還巧合。”

塵宇摸不清小吟的脾氣，小心翼翼地摟著她往外走，一邊用最溫柔的聲音解釋：“我最近工作太煩，想出來釋放一下，又怕你多想，就跟你說今天加班。其實我從不上臺跳舞，這次跟一哥們兒打賭來著，以後絕不跳了。”

小吟說：“為什麽不跳？你很有天賦，讓我大開眼界。”

塵宇見她臉上淚跡未幹，說：“我知道你在說氣話，看你都氣哭了。”

小吟說：“那是被感動的。”

塵宇說：“你再說反話我就磕死。”

小吟說：“以後想跳舞就直接去，不用搪塞我。咱倆都是自由的，可以做任何自己喜歡的事情。”

塵宇說：“我不要自由，要你管我、處罰我。”

小吟說：“那就罰你打掃貓窩一周。”

塵宇說：“以後這活兒我全包。”

塵宇要送小吟回家，她怕深更半夜吵醒父母，就回學校了。在宿舍樓下，塵宇拉著她不放，非說她還在生氣。她就抱了抱他，他扳起她的臉一陣狂吻，力量大到她無法抗拒。每次接吻，小吟都覺得自己十分狼狽，不知如何應對。她從沒體驗過那種所謂的如醉如癡的滋味兒。

小吟爬上空蕩蕩的樓梯，走到宿舍門口，發現樂其萱叉腿坐在地上等她呢，趕緊把她拉起來。

樂其萱說：“我跟你前後腳到學校的，沒想到你倆纏綿那麽久。”

小吟紅了臉，掏出鑰匙打開門。樂其萱突然盯著她的臉叫道：“你被狗啃了？”

小吟迅速跑到鏡子前一照，發現自己的臉花了，下巴、脖子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淤血印。

樂其萱來氣了：“丫抱著舞女讓你逮個正著兒，你不抽丫兩巴掌還往上貼？忒他媽慫了你！”

小吟不知所措地捏著臉蛋，說：“塵宇打了可可，我知道你氣還沒消。”

樂其萱說：“我氣塵宇，更氣你！你是受虐狂怎麽著？愛情不能一味地妥協，這樣他會更囂張！如果今天我們沒抓住他，他早就跟那女的上床了。”

小吟問：“如果竇可做了這種事兒，你會氣瘋吧？”

樂其萱說：“那我恨不得捅了他！”

小吟困惑地說：“可是，我一點兒也不生氣，我甚至看他跳舞看得入迷，好像自己是個局外人。”

樂其萱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不怕塵宇搞上別的女人？不怕失去他？”

小吟說：“沒想過……我從不覺得他屬於我。”

樂其萱臉上的怒氣漸漸轉化為一種傷感，她摟住小吟：“寶貝兒，你太自卑了。佛靠金裝人靠衣裝，讓我來打造你。”

一大早，秦伊諾就蹲在沙發旁邊，把蘇枕吻醒。蘇枕揉揉眼睛，問她怎麽沒上班。伊諾說：“你糊塗了，今兒禮拜天。”

蘇枕往臥室看看，小聲問：“你媽呢？”伊諾說：“樓下遛彎呢。”蘇枕便把伊諾往懷裏拉。一解相思之苦後，伊諾軟綿綿地靠在蘇枕胸口，說媽下周就回去了，得帶點東西吧。蘇枕說：“你們買吧，我付賬。”伊諾非讓他陪她們一起逛街，說就當是女婿孝敬丈母娘。蘇枕想到還沒跟伊諾逛過街，就答應了。伊諾十分歡喜。

他們帶肖艷珠去了全市最大的購物中心。肖艷珠挑花了眼，內衣外衣鞋子買了一堆。不到中午，蘇枕手裏已經提了大大小小好些個袋子。他們把東西放回車子，吃了頓快餐，又殺回商場。

蘇枕看肖艷珠只顧著自己試衣服，就提議給家裏人也帶點東西。肖艷珠這才想起兒子，轉向運動休閑品牌，挑了身耐克運動服，一雙銳步籃球鞋。肖艷珠跟伊諾說：“快到沖天生日了，你給弟弟送件禮物吧。”伊諾說：“衣服和鞋都買了，他還要什麽？”

肖艷珠說：“沖天看上一部新款三星手機。”伊諾說：“還沒考上大學用不著那麽好的手機。”蘇枕說：“哪一款？喜歡就買。”肖艷珠美滋滋地挽起蘇枕的胳膊：“這倒像我兒子。”

走到頂層，肖艷珠發現鱷魚皮帶在打折，拉住蘇枕說：“皮帶是男人的第二張臉，你去挑挑吧。”蘇枕說：“我有好幾條呢。”肖艷珠說：“那給你爸買唄，買兩條打六折，相當於半價，順便給伊諾她爸捎帶一條。”

蘇枕的心一沈。盡管他答應過伊諾，暫時對她家裏人隱瞞父親早逝的事實，但真正被戳中傷口的時候，還是難以忍受。肖艷珠見他臉色不對，知趣地說那算啦。蘇枕讓她挑皮帶，自己去洗手間給陸塵宇打了個電話。

準備回家時，蘇枕說明天要交稿，得去單位加班。伊諾嘆了口氣，把車開到蘇枕的公司門口。蘇枕跳下車，沖她們擺擺手。車子走遠，蘇枕感到如釋重負，攔了輛出租車直奔陸塵宇家。

塵宇拉開門，搡了蘇枕一把：“你他媽還知道回家？我預備了一箱喜力，非灌倒你不可。”

蘇枕癱在沙發上：“還是單身好啊。陪老丈母娘瘋狂購物，歇菜了。”

“卡刷爆了吧？”

“幸好我帶了兩張卡。”

正說著，孟小吟從書房裏走出來了，穿淺色高領毛衣，還戴著一副粉色的口罩。蘇枕一骨碌坐起來，笑道：“原來嫂子也在。”

塵宇說：“你們先聊，我在節骨眼上哩。”說罷沖回臥室。

“他聯機打游戲呢。”孟小吟指指自己的口罩，對蘇枕說，“我感冒了，別介意。”說著，給他沏了一杯熱茶。

蘇枕接過玻璃杯，深棕液體，香味清苦，裏面泡有菊花、枸杞，還有些許赭石色的小顆粒。小吟看他好奇，解釋說：“那是決明子，對眼睛好，你看電腦太多。”

蘇枕見孟小吟目光澄澈，蒙面更添神秘感，便說：“你有魔力呀。每次見你，都比上一次好看。”

孟小吟微微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恰好相反，越看越蹉跎。”

蘇枕把雙手疊在腦後，說：“你遇見我時，我已經老了。上大學那會兒，我留長頭發，背個畫架子，標準的少女殺手。”

“就算那時遇見你，又能怎麽樣？”

不知孟小吟這句話是無心的，還是話中有話。蘇枕對女人有種天然的敏感，他探究她的眼睛。

孟小吟自知說了傻話，連忙打岔：“我從海南回來，看你把貓屋的門修好了，伊娃也肥了一圈。”

“我又開始畫貓了。”

“我把你那些畫兒好好研究了一番，決定給畫集起名為《貓爪裏的童年》，分為遺失、相識、相依、回歸四個篇章，收錄你最精彩的畫作和博客文字。這也是我獨立策劃的第一本書。”

蘇枕笑道：“就像我們的孩子一樣。”

“那你可給孩子找了個好媽媽。我在一家出版社實習，老編都說我眼睛毒，嗅覺靈，擅長鑒別珍品。”

“當真？那我就考考你的眼力，隨我來。”

蘇枕把孟小吟帶進自己的臥室。一切都沒變，只是窗臺和櫃子上落了層細灰。蘇枕告訴孟小吟，母親嫁到法國就再也沒有回來。每年他過生日，她都會寄給他一件禮物，署名媽媽，但沒有寄件人地址。到現在，他已經積攢了十九件禮物，幾乎都擺在他的臥室裏。他讓小吟憑直覺挑出這些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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