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枕剛進屋，就被門後的竇可攔腰擒住。陸塵宇從沙發上一躍而起，用手電直射他的臉。蘇枕睜不開眼，大叫：“搞什麽鬼，半夜三更不睡覺！”

竇可說：“初次見面就上啦？”

蘇枕打開燈，換上拖鞋，說：“上個鬼，淩晨才見著。”

陸塵宇急不可耐地問：“到底怎麽樣，快招！”

蘇枕栽到沙發上，雙手枕在腦後，慢悠悠地說：“長得還行，有點兒像我媽。”

竇可激動了：“真的？張依依可是風華絕代！”

蘇枕說：“其實樣子也不像，就是有那麽股子勁兒。”

陸塵宇說：“看上了就直說，還有你搞不定的女人麽？”

蘇枕搖搖頭：“咱倆應該換換，你去見她就好了，住在富人區的貴公子才配得上她。”

“不--換。”陸塵宇美滋滋的。

蘇枕警覺起來：“餵，我還沒審你呢。你和孟小吟……”

竇可告狀：“幹柴烈火啦！他十一點才回來，害我在家餓肚子。”

蘇枕拿起一個沙發靠墊向陸塵宇砸去：“讓你喝杯水就走人，添什麽亂呢？要是姑媽識破了，非得宰了我！”

陸塵宇接住靠墊抱在懷裏，眼神一反常態地溫柔：“她明天去澳大利亞，七月中旬才能回來，自然也就不聯系了。”

竇可說：“就怕某人放不下，自然就聯系下去了。”

蘇枕突然聞到一股香味，吸吸鼻子：“咦，有夜宵麽？”

竇可沖進廚房，揭開鍋蓋，撈出六只熱氣騰騰的大螃蟹。蘇枕跟過來，倒了半碗生抽，切好姜絲撒入，又擠了點芥末膏。作料還沒調好，陸塵宇已經抓起一只螃蟹。

竇可嚷：“你剛從四海龍膳回來，居然還跟我們搶螃蟹？”

蘇枕放下掰開的蟹殼：“陸塵宇，我咋覺得你不對勁了。”

陸塵宇說：“嗨，你們還不了解我麽，今天誇哪個女孩漂亮，沒準明天連名字都忘了。睡一覺，感情跟著食物都消化了。我對誰上過心呀？你們別再一驚一乍了。”

吃完螃蟹，陸塵宇和蘇枕回到各自臥室，竇可照例睡客房。蘇枕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斷想起跟秦伊諾會面的細節。她是他有生以來約會過的最漂亮的女人，五官搭配完美，即使用Photoshop也畫不出這樣的黃金分割比例。她甚至比張月影還要好看。張月影是蘇枕的高中同學，也是他的初戀，有四分之一的德國血統，風姿綽約。與月影相比，秦伊諾的身骨更嬌柔，眉目更娟秀，富有東方女性的古典神韻。

但是，秦伊諾的美或多或少給蘇枕一種距離感。也許因為初次見面，兩個人都有點緊張、有點做作，還沒有呈現出最真實的一面。他願意慢慢地走近她，研讀她。當他珍視某個女人的時候，他就想把速度放慢，享受接近她的過程。就像手捧陳年佳釀，要先讓清香沁入心脾，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所以，他明天不會約秦伊諾，一個短信也不會給她發。他打定主意，下周二請她吃泰國菜。

周二下午，亞迪茲廣告公司創意部開研討會，蘇枕用投影儀向大家展示自己設計的人物形象和場景圖。

“我們這次推廣的瑞士化妝品牌Instant崇尚自然風格，產品全部源自高山植物和純凈泉水。因此，我在設計人物形象時所追求的境界是無中似有：看上去很美，但看不出雕琢的痕跡。我沒有刻意描繪彩妝的驚人效果，而是以照片風格真實呈現人物面部特征。根據文案設計綱領，這三個人物分別代表女人的三個重要時期：少女、少婦和中老年時代。無論在哪個年齡階段，她們都有健康的膚色和自信的笑容。通過這些廣告形象，我們不僅在向國內消費者推薦來自瑞士的名貴化妝品牌，同時也傳播了一種清新自然的生活方式……”

蘇枕還沒講完，江總監咳嗽了一聲，向他打了個暫停的手勢。江總監是新加坡人，平日不茍言笑，大家都有些怕他。剛才蘇枕作演示的時候，用餘光看到他的臉色陰沈，不時微微搖頭，就料到他會打斷自己，沒想到這麽快。

江總監問坐在身邊的高級美術指導：“王sir，你覺得怎麽樣？”

王指導不解其意，也不敢直言，只好說：“他的想法還可以，圖稿這麽匆匆一閃，我還來不及細審。”

江總監又問王指導的助理：“小曹，你看呢？”

小曹是個剛從美術學院畢業的女孩，比較爽朗：“我覺得不錯啊。蘇枕對色彩和光影的把握很準，人物線條非常細膩，而且能夠呈現出瞬間的神態，就像照片一樣生動。”

江總監鏗鏘有力地說：“你在評論美術作品，而不是一幅廣告畫。”整個會議室的氣氛變得嚴肅。

他喝了口茶，繼續說：“我曾經告訴過你們，評判一幅廣告作品的好壞只需要3秒鐘！passion（激情），stimulation（刺激），impulsion（沖動）！充滿激情地做廣告，最大限度地刺激客戶，讓他們產生購買產品的欲望和沖動，done！我們就成功了！這是一個信息爆炸時代，國外有統計表明，每人每天接觸到的廣告信息約為185條。如果我們在3秒之內沒有抓住客戶的眼球，公司就倒閉了。我看了時間，蘇枕剛才做了10分鐘的演示，五張畫稿，平均每張在我們的視線裏停留2分鐘。但是，我沒有感受到強烈的沖擊力，我不滿意。”

會議室鴉雀無聲。吳副總監打破了僵局：“我想說兩句。毫無疑問，我們處在信息爆炸時代，廣告公司的競爭已經白熱化，大家都想在3秒之內抓住客戶的眼球，但是，沒人關心3秒之後怎麽辦。抓住眼球，不代表抓住內心。我們一天看到185個廣告，但是真正記住的有多少？真正激發我們興趣的有多少？我以為，好的廣告不僅要有視覺沖擊，還要有一定的文化底蘊。國際化的廣告公司不能培養機械的畫匠，要培養真正有創意的設計師。蘇枕設計的這些人物和場景充分顯示了他獨到的設計理念，體現了女性的自然美。”

江總監冷笑：“有自然美，還要化妝品幹什麽？Instant有16種色系的眼影，25種色系的唇彩，還有五大類不同效果的睫毛膏，難道都要被忽視？”

蘇枕一直站在大屏幕前，忍不住解釋：“沒有忽視啊，您可以細看這三個人物，少女使用了卷翹睫毛膏和櫻桃唇蜜，天真可愛。而少婦的妝容稍濃，臉部側轉30度，顯示出睫毛加密纖長的效果，她的腮紅就像剛剛享受過床笫之歡。該品牌的抗衰除皺系列是最大賣點，因此我突出了遲暮美人鮮活紅潤的膚色。總監，我今天所展示的不是成品，而是人物初樣，想加強彩妝效果非常容易，關鍵是您能不能接受我的設計風格。”

江總監說：“不能接受。你到商場看看，隨便哪個化妝品專櫃的廣告畫都那麽美艷絕倫，你設計的形象太平淡了，三個傻呵呵的女人而已。”

吳副總監說：“請對別人的勞動成果給予最起碼的尊重。我跟你的意見完全相反，這些形象栩栩如生，而且有親和力。三個不同年齡的女人，各有各的美，給人以時光交錯的感覺，剛好詮釋了Instant的含義。說心裏話，蘇枕的畫稿讓我十分震驚，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做到這種程度，可謂才氣出眾！”

江總監沈下臉：“我沒說蘇枕沒才氣，但廣告公司不需要有個性的畫家，需要能抓住商機、爭奪客戶的團隊。合同約定十月五號交第一期初稿，現在已經七月了，我們連人物都沒定下來。請問皮埃爾先生，您有何高見？”

皮埃爾是個有名的法國廣告設計師，兼任亞迪茲公司的創意顧問。他推推眼鏡，用流暢的中文說：“這次的項目是做一組連環畫，不是單張宣傳海報，所以我感覺人物形象還可以，太華麗反而容易產生視覺疲勞。我們的客戶是Instant公司，最終決定權在他們手裏。我建議提早跟他們對接，早發現問題早解決。”

江總監笑道：“有道理。蘇枕回去完善你的畫稿，王指導再找一位設計師重新做三個人物形象，我們讓客戶一決高下。”他轉頭看了吳副總監一眼，拉長聲音說：“大客戶可是出了名的挑剔。大家謙虛點兒，別當自己是天才。”

散會後，蘇枕默默地收拾筆記本電腦。畢業之後，他在兩家規模不大的廣告公司幹過，半年前剛跳入夢寐以求的美國知名廣告傳媒集團--亞迪茲北京分公司。創意部人才濟濟，江總監又極為苛刻。幸好他的理念和畫風頗受吳副總監賞識，才有機會參與Instant品牌的廣告設計。本來夢想大展宏圖，不料今日慘遭批駁，幾天幾夜的心血付諸東流。

吳副總監走過來，拍拍蘇枕的肩膀：“走，我請你吃香鍋！”他們走出寫字樓，到西側的美食城找了家川菜館。

蘇枕望著一大鍋香辣蝦，沒食欲。吳副總監給他倒了杯啤酒：“來，美味兒解千愁！”

蘇枕說：“今天因為我，你才跟江總監針鋒相對，真是過意不去。”

吳副總監擺擺手：“不是。你剛來，不了解情況，我和老江向來不和。我是這個項目的牽頭人，他是沖著我來的。不要懷疑自己的才華。”

蘇枕說：“一山不能容二虎啊。”

吳副總監笑道：“他算不上虎，頂多是只狐貍，仗著海外資歷，老是搬弄那些廣告理論，沒什麽實際能力。我們可以順著他，但如果連真話都不能說，還搞什麽創意？”

蘇枕說：“客戶說了算，這倒也公平。”

副總監笑道：“百分之八十的客戶眼拙耳軟，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你會設計還不夠，還得學會忽悠！”蘇枕也笑了。

吃到一半兒，副總監突然問：“你和秦伊諾怎麽樣了？”

蘇枕這才想起來今天應該約她吃飯的。

蘇枕躺在床上翻雜志，陸塵宇推門而入：“嘿，幫個忙！”

蘇枕說：“沒吃飯？冰箱裏有昨天剩的玉米。”

陸塵宇跳上床，說：“不餓。你得幫我設計一幅海報。”

“給你們銀行？”

“不是，我一哥們兒參加公益活動，號召幾十所高校學生給貧困山區小孩捐書，需要一幅宣傳畫。花錢請人劃不來，你就給塗幾筆吧！”

“你哪個哥們兒這麽有良心？”

“我大學同學，老一塊兒踢球。畫好了，咱去四海龍膳！”

“一頓飯就想打發我？我要追伊諾，你幫我創造條件。”

“給你搞兩張音樂會的票，國家大劇院的！”

“這還差不多。”蘇枕剛打開電腦，手機響了。

姑媽興沖沖地說：“聽說你倆一下子就對上眼了，有說不完的話，喝完飲料還去了海鮮城。”

蘇枕哭笑不得：“姑媽，其實我覺得我們並不……”

“合適”兩個字還沒說出來，手機被陸塵宇一把搶去：“阿姨，我是塵宇，您老也不過來遛遛，我特饞您做的糯米丸子……對，蘇枕看上小吟了，成天抓心撓肺的。”

蘇枕跳起來去奪手機，陸塵宇靈巧地回身一閃，說：“讓他們繼續升溫吧，我覺得滿般配的……”

蘇枕癱在床上。陸塵宇掛了電話，笑道：“咱姑太逗了，說把你解決了馬上就解決我，她手裏還有一把好姑娘呢。”

蘇枕說：“唯恐天下不亂！你冒充我跟孟小吟見面，遲早會暴露身份的。”

陸塵宇說：“relax（放松點），我就是閑得慌，頂多再見她一回，就一回。”

蘇枕說：“你保證不會愛上她？”

陸塵宇說：“我活了二十七年，還真不知道愛是啥滋味。”

蘇枕搖搖頭：“笑嘆情為何物的人往往最先墜入愛河。”

陸塵宇不說話了，望著蘇枕書桌上的臺歷。孟小吟出國之後，他似乎對時間特別敏感，默默數著她還有幾天回來。小吟每天晚上八點鐘會在旅館上網，他算好時差跟她聊天，假裝不期而遇。他的生活中突然出現了一件值得期盼的事，就是和她取得聯系，哪怕只是一個笑臉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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