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探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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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伊諾給編導室李主任送文件,想借此機會毛遂自薦。她初來乍到,在編導室資歷最淺,也沒什麽背景。盡管她在蘇枕面前表現得像個資深制作人,其實根本沒有進入主業,頂多算個編導助理。主任是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慈眉善目。秦伊諾跟他只是點頭問好的關系,從來沒有深談過。她邊走邊想,是時候出擊了,男上司總比女上司好溝通。

敲開門,李主任樂呵呵地請她坐下,給她沖了杯咖啡,說:“你來臺裏也有幾個月了,還適應吧?”

秦伊諾笑道:“多虧主任關照,我正在努力學習業務,收集素材,希望自己也能做出像樣的節目。”

“不用急,你是新人嘛,主要任務是學習。”主任拿出幾篇策劃稿給她看,“咱們這兒人才雲集,你看葉蓓蓓,思路寬,點子多,把十月份的提案都交上來了--神秘的異國女子,讓父子反目成仇,真帶勁!你拿回去看吧,想想主題詞。”

秦伊諾從文件袋裏掏出一份稿子,畢恭畢敬地遞上去:“主任,上周我無意讀到一封觀眾來信。那女孩年紀跟我差不多,講了她的愛情故事,挺有意思的。我也寫了一篇選題策劃稿,請您抽空給看看。”

“是麽?”主任接過來,拿在手裏翻。

秦伊諾說:“那女孩回憶上幼兒園的時候,跟好多小朋友一起住宿,每人一張小床。晚上她起來上廁所,迷迷糊糊回來竟上錯了床。早晨她醒來,發現身邊睡了個小男孩,像個漂亮的天使,眉梢有顆紅痣。她羞澀地跑開了,把自己的發卡落在枕頭上。後來,她去另外一個縣城上學了,再也沒見過他。她慢慢長大,畢業工作了,卻始終沒忘記那次相遇。一想到他們曾經同睡在一張小床上,她就有種異樣的感覺。有一次她去雲南旅行,竟然在火車上遇見了他。她認出了那顆紅痣。她給他講那件事,他竟然記得,而且還珍藏著那枚發卡。他說女孩爬上床的時候,他就醒了,大氣都不敢出,一直在裝睡……”

主任哈哈大笑:“伊諾啊,你真是個童心未泯的小姑娘。”

秦伊諾說:“我給那個女孩打了電話,她說他們要結婚了。我好感動,很久都沒有聽到這麽溫馨的故事了。”

主任把稿子擱在一邊:“溫馨是溫馨,太小兒科了。你要多研究葉蓓蓓的節目,她的觸覺超敏銳,能把握時代的脈搏和受眾的欲望。”

秦伊諾不甘心:“主任,恕我直言,我覺得咱們的節目有些沈重,無盡的仇怨、病痛和折磨,生離死別、哭天抹淚。現代人壓力大,本來活得就很累,下班之後更喜歡看些輕松溫情的故事吧。”

主任點了根煙,說:“什麽叫戲?你看電影愛看一波三折的吧,電視節目也一樣!沒曲折沒高潮就沒戲。這些簡單的道理還用我講,沒學過戲劇影視文學麽?一套節目必然有一套風格,風格一變就不倫不類了。就拿新聞聯播來說,自有它的選材方式和特殊語境,能隨便改嗎?”

秦伊諾自識無趣,只得賠著笑臉瞎扯了幾句,走出辦公室,正巧看見葉蓓蓓和幾個同事談笑風生地從遠處走過來。已經到午飯時間了,她不願意跟他們湊在一起,快步走到電梯口,按亮電鈕。電梯門開了,裏面只有一位男士。秦伊諾邁進去,才發現電梯是上行。男士彬彬有禮地問她去幾層,她覺得說下樓有點傻,就隨口說18層。兩扇沈重的電梯門緩緩閉上,似乎也熄滅了她的希望。

秦伊諾閉上眼睛,心亂如麻。她不是電視臺的正式工,只簽了兩年的派遣合同,幹不好不但沒有希望升遷,還有可能被解雇。現在的狀況很明顯,主任看不上她,編導室裏又有幾個特別強勢的骨幹,她只能繼續做一些邊邊角角的雜碎。成為正式編導都很難,而她的主播夢想就更加遙不可及。都說出名要趁早,她空懷美貌和學歷,任憑時光催人老。26歲了,她的本科同學不少在傳媒界都混出些眉目來了,而她讀完碩士卻只能為別人打印策劃稿。

她想起剛才為了跟主任“談心”,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便從兜裏掏出來看,沒有電話,只有一條售樓廣告短信。她心中燃起了另一股怒火:該死的蘇枕!見完他已經整整過去了三天,竟然沒有任何音信。以前相親,哪個男的不是流著口水獻殷勤,被拒絕了還死纏爛打?憑直覺,那天蘇枕對她還是挺感興趣的,聊得也算投機。但是,他竟然沒音信了!那個頭發有點亂,眼神有點迷離,趴在茶桌上睡著的男人算不上事業有成,家庭條件也遠不如以前的相親對象,但她看到他,就是有種說不上來的觸動。也許,那就是性感。她像獵人嗅到了獵物的氣味,體內騰起一股強烈的欲望。秦伊諾憤然想,他一定同時在跟很多女人相親,挑花了眼睛,見一個,愛一個,忘一個!

電梯門開了,秦伊諾還在發呆。那位男士提醒她:“到18層了。”她“哦”了一聲,仍然站著不動。男士按住開門鍵,對她說:“小姐,你該下去了。”

秦伊諾正在氣頭上,冷冷地說:“我不想下--少管閑事!”

男士一楞,關上電梯門,問她:“你平時工作也是這種渙散的狀態嗎?”

秦伊諾這才開始註意他,身材高大,小麥膚色,穿青灰色休閑西裝。看他樣子很年輕,她更來氣了,心想,難道臺裏隨便一個小廝都可以教訓我?伊諾毫不客氣地反問:“你平時也是用這種拙劣的方式和女士搭訕?”

那位男士驚訝地望著她。他在頂層下了電梯,出門時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在陸塵宇熱切的盼望中,孟小吟終於回來了。一大早,他跟單位請了假,開車去機場接她。站在川流不息的出港大廳,他有點心慌。父母常年居住德國,回來探親時他都沒有接送過。他曾在機場接過自己的哥們兒,但接女孩子卻是第一次。是不是應該買束鮮花捧在手裏?他剛動起這個念頭,又迅速打消。那樣未免太誇張了,畢竟他和孟小吟只見過一面。他甚至懷疑自己能不能把她從人群中認出來,她的面容已經被他的回憶和幻想攪得有點模糊了。

到達大廳的玻璃門徐徐張開,又走出一批旅客。陸塵宇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小吟穿著白色T恤和網球裙,戴橘色運動帽,皮膚曬得微微發紅,拖著一只格紋小皮箱。他箭步上前,真想給她一個擁抱。小吟看到他,喜上眉梢,大喊蘇枕!他接過她的皮箱,又摘下她的背包掛在自己肩上。

上了車,小吟摘下帽子,把辮子散開,愜意地靠在椅背上。陸塵宇特意播放了一盤布萊恩·亞當斯的經典情歌。

小吟說:“Everything I do,I do it for you(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我好喜歡他的聲音,沙啞中流露深情,就好像隨時準備為心愛的女人獻出生命似的。”

陸塵宇說:“騎士時代已經過去啦,現在的男人可沒崇高到為女人付出生命,能付出時間就不錯了。”

小吟笑道:“是啊,你老遠來接我,我受寵若驚。”

陸塵宇說:“看後座上是什麽?”

小吟回頭,伸手從後座上拿起一幅樣圖,驚叫:“海報!你已經設計好了?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陸塵宇說:“心有靈犀一點通嘛。”

小吟抓住他的胳膊:“我這就去印海報,馬上貼到各大高校的宣傳欄裏!”

陸塵宇說:“別說風就是雨呀,咱先去覓食吧。”

小吟還沈浸在海報中:“你連廣告詞都替我想好了,一本舊書,一個新世界!我原先想的是,你的一本書,給他一個新天地。還是你的簡潔有力,怎麽想到一塊兒去了……”

陸塵宇有些心虛,連忙打岔:“東平街有家廣式早茶不錯,嘗過沒?”

秦伊諾在廚房做晚餐,再忙再累她都不會虧待自己的胃。她聽著音樂,熬了一鍋銀耳蓮子粥,正準備炒菜,手機叫起來。她走到客廳,從衣架上的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全身的神經立刻繃緊了。

是蘇枕!一個消失了兩周的人。她故意讓手機多響了幾聲,做了做深呼吸,按下接聽鍵。蘇枕的聲音非常歡快:“你在幹嗎?”

她矜持地回答:“吃飯。”

蘇枕說:“哦,那我長話短說。有兩張國家大劇院音樂會的票,明晚七點半,有空麽?”

她想了想,說:“明天晚上單位有個活動,可能脫不開身。”

蘇枕說:“那你先吃飯吧,回聊。”

秦伊諾本想擺擺架子,不料蘇枕並沒有堅持邀請她,還匆匆把電話掛了,讓她十分郁悶。早就有人總結過,男人見到美女之後,智商會大幅度削減,甚至降至零點。秦伊諾的很多追求者在跟她講話時都會有點發慌,即使精心打過腹稿,也會在不經意間暴露出笨拙。蘇枕這麽多天沒有聯系她,也不做任何解釋,還相當活躍自如,仿佛已經跟她熟識了。他的聲音裏一點兒緊張的成分都沒有,是否意味著對她並不在意?

秦伊諾心神不寧地吃完飯,想給蘇枕回個電話,又覺得時間拖得不夠長。她打開電視,把所有的頻道換了一遍,哪個也看不進去。工作已經夠折磨人的了,又冒出來一個折磨她的男人!她告訴自己,蘇枕只是一個生在單親家庭、無房無車、用電腦畫圖的小設計員而已,沒什麽了不起。但是,她的心跳一直很快,像亢奮的擊鼓聲。

九點半,她實在忍不住撥通了蘇枕的手機,說她把周五的活動推掉了,可以跟他去聽音樂會。

蘇枕說:“可惜沒有音樂會了,我把票送給別人了。我來給你開一場獨奏會吧,我會彈《小星星》、《粉刷匠》……”

秦伊諾笑道:“貧嘴。”

蘇枕問:“你晚飯吃的什麽?”

秦伊諾說:“蓮子粥。”

蘇枕用小男孩的口吻說:“我也要吃。今天塵宇沒回來,就是我那房東哥們兒。我吃的泡面,現在直反胃。”

秦伊諾說:“唉,一個人的飯是不好做。”

蘇枕說:“那你以後做兩個人的飯,我到你那兒蹭飯……”

兩個人絮絮叨叨的,秦伊諾一擡頭,已經快十一點了,便催他睡覺。蘇枕說:“剛到我工作的黃金時段!”

秦伊諾說:“你吃不好,又經常熬夜,怎麽撐得住?”

蘇枕說:“那你就多給我打幾個電話吧,比蟲草和靈芝還滋補。晚安,睡美人。”

秦伊諾放下話筒,情不自禁地笑了。這是她跟男人打過的最長、最甜蜜的電話。她從小被喻為冷血美人,從不跟追求者多言,更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煲電話粥上。她唯一的目標就是出人頭地,離開那個閉塞的小城。她拼命讀書、考高分、參加各種競賽,還堅持學舞蹈。她堅信,只有具備公主的素質,才有資格邂逅王子。蘇枕是她的王子麽?後天他們要去聽音樂會啦!她在北京待了這麽多年,還沒去過國家大劇院呢,只是遠遠地觀望過那宇宙飛船般的建築。她打開衣櫃,把看得過眼的衣服都拿出來堆了一床,試了個遍。

興奮的感覺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上,她被李主任叫進辦公室。主任神情嚴肅地問她:“最近是不是工作不順心?”

秦伊諾十分納悶:“沒有啊,主任,我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妥麽?”

主任說:“總之,每個人的生活都不容易,要盡量避免把負面情緒帶到工作中來。”

秦伊諾忙說:“我的工作和生活一向分得清楚,而且並沒有什麽不順心的事兒。主任您想跟我說什麽,但說無妨。”

主任點上煙:“有部門反映,你在單位情緒消沈,而且不夠友善。”

秦伊諾冷笑:“我一個無名小卒,活動範圍超不出編導室,竟會引起其他部門的註意?主任,誰對我有意見,讓他當面提!”

主任板起臉:“無風不起浪,既然群眾有反映,你就虛心接受,回去好好反思。新人最忌狂妄!”

秦伊諾默默回到自己的辦公桌,眼淚憋不住淌下來。被領導看做無能之輩也就罷了,現在又罪加一等,成了狂妄之徒,以後還怎麽混!是誰在背後作祟,她到底得罪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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