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錯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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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吟饒有興趣地追問:“是平面廣告畫,還是動畫?你負責什麽?”

再扯就該露餡了。陸塵宇揉了揉太陽穴說:“是連環畫。我剛連著加了五天班,提起工作就頭疼。”

孟小吟充滿同情地望著他,不再說話了。夕陽從窗戶裏透進來,給她白皙的面頰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陸塵宇仔細看她,覺得很耐看:蛋形臉,五官不驚艷但精致,柔嫩的嘴唇,細密的牙齒潔白如玉。他感到一絲莫名的愉悅,說:“到飯點兒了,我帶你吃海鮮去。”

孟小吟卷起嘴角:“那你得先陪我去個地方。”

“萬死不辭!”陸塵宇揮手結賬。

竇可正在大嚼香蕉船冰激淩,看到陸塵宇和孟小吟雙雙離去,驚訝得合不攏嘴,心想,陸塵宇鬼迷心竅了麽,喝完飲料還要帶她去吃大餐,莫非假戲真做了。在他眼裏,孟小吟跟美女一點兒都扯不上關系。

不過竇可剛進聆風居時,確實嗅到了與眾不同的味道。他明察秋毫地發現陸塵宇的鄰桌是一位美女。放眼望去,美女依然獨坐,順滑的黑發擋住側臉頰,手裏擺弄著一只魔方,紅色短裙下蹺起的長腿有節奏地晃動。

竇可坐立不安,一股洶湧的電流沖擊著心臟。兩個哥們兒都有女人了,剩下他形單影只,不如借此機會抓個獵物。他的女人緣向來不錯,但遇到心儀的女孩還是緊張。竇可搓著兩手,一遍遍默念要對她說的話,並不斷地修正。他仿佛靈魂出竅了,看到自己正坐在她對面侃侃而談,回過神來,還在原地發傻。他想起英國某情景喜劇裏有句話:在男人看上一個女人和跟她上床之間有個艱難的過程,叫做“conversation(交談)”。

美女桌上的石榴汁快喝完了。竇可想,如果她在我出手之前離開,我非得悔斷腸子。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她桌前,彬彬有禮地說:“同學,已到晚餐高峰期了,為了節省空間,建議我們拼桌。”

女孩瞟了他一眼,說:“我在等人,你可以坐到他來為止。另外,你的借口很老套。”說罷繼續玩魔方。

竇可坐到她對面,發現她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完美,濃密的劉海下忽閃著一對大眼睛,臉頰上有些小雀斑,下巴比較寬,嘴唇微撅。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印象會在初次碰面的三秒之內形成,僅憑直覺,無須看清。他的直覺已經將她判定為美女,這些面部特征只會讓她更加生動。

竇可套近乎:“你大幾呀?我都畢業四年了。當時我老來這兒上網,而且就喜歡這個位置。”

女孩滿不在乎地撇撇嘴:“聽說有些大齡男青年畢業之後找不到對象,跟職業女性相親又沒自信,一到周末就跑回母校釣學妹。”

竇可皺眉:“你的性格跟外形不匹配啊,怪不得等的人半天都不來,被你嚇跑了吧!”

女孩說:“怎麽沒嚇跑你?”

竇可說:“我品位獨特,素喜驚悚型。”

竇可問一句,她愛答不理地答一句,專註於手裏的魔方。竇可急了:“這玩意兒你幼兒園沒玩夠麽?”

女孩把擰亂的魔方拍在桌上:“4×4的,有本事你來!”

竇可拿起魔方看看,雙手背到後面,說:“沒收啦,把名字告訴我才還你。”

正說著,一個穿球衫的男生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其萱,我們贏啦!”

竇可打趣女孩:“你叫其萱呀?人怪名也怪。”

那男生有幾分困惑地看著竇可:“這位是?”

女孩眼皮都不眨:“推銷保險的。”

竇可起身,把魔方撂在桌上。圖案完全覆原,就像新買的一樣!在女孩驚詫的目光中,竇可大搖大擺地走了。

陸塵宇和孟小吟剛走出咖啡館,她就指著樹蔭下黑黃色相間的吉普問:“那是你的坐騎?”

陸塵宇有點驚訝:“你怎麽知道?”

孟小吟說:“車子和主人氣味相投,一樣的狂野不羈,一樣的高回頭率。”

陸塵宇頗為得意地為她打開車門。

伴隨著動感的鼓點,車子飛速駛出校園。風從敞開的窗戶裏呼呼灌進來,陸塵宇用餘光掃視著小吟潔白的臉頰,感覺身體像飛翔般輕盈。他的副駕上坐的通常是五大三粗的狐朋狗友,今天卻是一個柔弱的小女孩。他希望車子一直奔馳下去,希望她一直坐在他身邊。

他們來到一個寧靜優雅的小區。孟小吟說:“我要回家取點東西,你想上去坐坐麽?”

陸塵宇背過身,指指T恤上的窟窿:“就算咱爸媽心臟皮實,也禁不住這刺激。我還是在車裏貓著吧。”

小吟笑道:“那你到小花園東側的木屋等我。”

陸塵宇走進小區花園,花木繁盛,鳥鳴啾啾。幾個老人坐在涼亭裏閑聊,孩子們在林蔭道上嬉鬧。穿過一排健身器,他在秋千架後面發現一個木板搭建的小窩。附近的草叢裏臥著兩只小白貓。陸塵宇喜歡狗,討厭貓,那奸詐的面孔和妖嬈的叫聲讓他渾身發毛。

沒多久,孟小吟手提大包小包跑過來了。她蹲在木屋旁,喵喵叫了兩聲,裏面鉆出一只懶洋洋的大黃貓。她將一把小掃帚從洞門伸進去,掃出一些雜物,又用濕抹布把內壁擦凈。三只貓已經迫不及待地圍住她,舔她的鞋子。她從布包裏掏出一袋糊狀貓食,平鋪在地上,貓兒的腦袋貼在一起,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他問:“這些都是你養的?”

小吟說:“都是棄貓,我和兩個院裏的阿姨一起照看。”

陸塵宇很想表現出感興趣,但他聞見貓味就膩歪,只好不遠不近地杵在那兒。

貓吃飽了,小吟掏出一瓶礦泉水,倒在小瓷碗裏餵它們喝。她把一只小白貓抱進懷裏,輕撫它的皮毛:“伊娃的喉嚨咕嚕咕嚕的,怕是感冒了。”

陸塵宇差點說,蘇枕在這兒就好了,他巨愛貓。

晚上九點,蘇枕終於接到秦伊諾的電話。她說:“如果今天你一定要見我,就到遠望街的萍水茶樓。”她的聲音比一般的女人要低沈,但柔和溫潤,像無法抗拒的召喚。蘇枕趕緊下樓,攔了輛出租車,直奔茶樓。

這是一家古香古色的竹樓,24小時營業,客人不多。蘇枕上了二樓,在窗邊找了個位置,要了杯薰衣草奶茶。幹等了一陣,他覺得頭腦發沈,便趴在桌上,把臉埋在雙臂裏。眼前浮現出廣告畫的輪廓和各類畫圖工具的標志,色塊在不停地沖撞翻滾,最後都慢慢沈入黑暗。

蘇枕夢見公司開會,所有人都圍著圓桌等待他的演示。他打開電腦,文件夾裏空空如也。他一遍遍尋找著不存在的圖稿。江總監沖他咳嗽了一聲,臉像石膏般冰冷僵硬。他趕緊回辦公室拿U盤,走到門口,突然想起自己根本就沒有開始設計圖樣呢。

蘇枕打了個激靈,驚醒了,迷迷糊糊地看手表,已近子夜。擡眼一看,面前端坐著一個女子,黑色大翻領襯衫,高挽發髻,樣子標致極了。蘇枕閉眼緩了片刻,坐起來問她:“怎麽沒叫醒我?”

秦伊諾的聲音很柔和:“你等了我一天,我不過等了你一個小時。”

蘇枕說:“好事多磨,我們總算在今天的最後一刻見到了。”

秦伊諾從桌上的木托盤裏取出兩只雅致的小茶杯,用茶水涮過,又端起茶壺輕輕一晃,倒了兩杯熱茶,說:“你的奶茶涼了,我點了普洱茶。”

蘇枕望著她,什麽也不說。

秦伊諾說:“怎麽,你向來都用眼睛和別人交談麽?”

蘇枕說:“你向來都會讓男人失語麽?”

秦伊諾淡淡一笑:“你醒了之後,明明看到我,為什麽又把眼睛閉上?”

“這還不明白?我以為是做夢呢,怕醒來你就不見了。”

“早聽說廣告界都是大騙子,果不其然。吳先生還說你性格木訥,不善言辭。”

蘇枕笑道:“我很好奇,你和我們副總監怎麽認識的?”

“我在香港做節目,東冉地產集團正好舉辦一個雞尾酒會,那老總跟我們編導主任關系不錯,就邀請我們過去了。吳先生不是在給東冉做項目嗎,也來赴宴。他請我跳舞。別看他體態發福,慢三步還挺標準的。他說他會看相,問我是不是感情不順,我說談不上不順,根本就是一片空白。他大笑,說你和他還不相識,當然是一片空白。我問,他是誰?吳先生說,是蘇枕。”

“這麽神奇?但願我能填補你的空白。”

“其實,我並不相信什麽一見鐘情。”

“在見到你之前,我也不相信。”

秦伊諾繃住笑臉:“好好說話,別不正經。”

蘇枕嘆道:“女人就是這樣。不說好聽的,你們覺得沒意思。說好聽的吧,你們又說不正經。”

秦伊諾呷了口茶,說:“可見你是個女人通呢。”

蘇枕問:“你做什麽節目?”

秦伊諾說:“《此情可待》,老百姓講述情感故事的節目,生活頻道每周三晚上十點播,看過吧?”

蘇枕茫然地搖搖頭。

秦伊諾說:“這期講的是一個男人因為初戀情人嫁給別人而終身不娶。二十年後,戀人得絕癥被丈夫拋棄了,他悉心照顧她直到最後一刻。女的說下輩子一定嫁給他。這類節目比較受家庭主婦喜歡,她們常哭得稀裏嘩啦,還給臺裏打電話問長問短。你可能不愛看。”

“工作以後忙得暈頭轉向,電視基本不用開,原來還看看新聞和天氣預報,現在只讀手機報,電視完全是個擺設。你們這些故事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我就用不著加班了,有時候煽情煽得自己都掉雞皮疙瘩。不過電視臺競爭激烈,謀個職位就不錯了,身不由己。”

蘇枕連忙安撫她:“慢慢來,吳副總監說你天宮開闊,眉宇含蘊,必成大器。我也看你有明星相。好在我們相識在你成名之前,不然哪有機會與你午夜品茗?”

秦伊諾撲哧笑出來:“我倒的茶,你可一口沒喝。”

“本來也是無眠之夜,喝茶又何妨。”蘇枕端起茶杯要喝。秦伊諾一把攔住:“都涼了,喝下去要胃痛的。”她的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又從他手中取出茶杯擱下。他們手指的溫度在瞬間傳遞。茶樓裏已經沒有其他客人,燈光越來越暗,只有他們的上方懸著一個幽暗的小燈籠。

蘇枕說:“你忙了一天,該睡覺了,不能像我這樣熬成黑眼圈。”

秦伊諾拿起包,隨他走下樓梯。蘇枕發現,她跟他幻想的一樣,穿黑色短裙,腿十分秀頎。她的個頭也和諧,穿上高跟鞋,剛好到他耳朵的位置。

出了茶樓,秦伊諾問他是不是開車來的。蘇枕聳聳肩:“我沒車。”秦伊諾說:“那我送你回家。”蘇枕看到路邊停著一輛玫瑰色的高爾夫。

路面空曠,而秦伊諾專註地望著前方,車子開得非常穩健。蘇枕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很小的時候,也就三四歲,跟母親坐在一輛汽車的後座上。母親穿了一條黑色絲質裙子,鎖骨突出,眼神飄向遠方。他拉著她的胳膊,她也不看他。他第一次對女性美有了模糊的意識,那種美怎麽都看不夠,也抓不住,讓他感到相當寥落。

車子開到萬和莊園,燈火通明。秦伊諾感慨:“這是名副其實的富人區啊!東邊是商務中心,西邊是園林湖畔,住在這兒太爽了。”蘇枕說:“我住朋友那兒。”秦伊諾問:“你和朋友合租的公寓?”蘇枕說:“朋友的房子,我是寄居蟹。”秦伊諾有點困惑,仍然沖他甜笑:“晚安。”

蘇枕下了車,做了一個淺淺飛吻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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