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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 賀蘭 與生俱來無法擺脫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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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槿進殿時, 祁珣已經除下略顯臃腫的朝服,僅著玄色常服閑閑地坐於案前,卻依舊華貴無雙, 無人可及。

連槿垂下眼簾,低低出聲:“殿下仁厚, 奴婢拜謝。”

祁珣不曾擡頭, 只冷冷地應了聲, 表示接受了她的謝意。

連槿站在屋內一隅,垂首候了許久,才聽得他涼涼的聲音響起:“五日後, 母後生辰, 你去為孤備份壽禮。”

“是。”連槿躬身應下, “殿下, 可還有其他吩咐?”

“沒了。”

“奴婢告退。”沒有多言一字, 沒有一絲不悅,依舊謙卑恭順地好似局外人,屈身退出殿外。

待連槿退了出去,裕德進來通稟,卻發現祁珣雖身形未動, 但屋內彌漫著壓抑的氣氛,昭示著他此刻的滿腔怒意。

裕德咽了唾沫,膽戰心驚地支吾道:“殿下、賀蘭、賀蘭大人求見。”

“傳。”大赦般的字眼,裕德即刻應聲,腳不點地地跑了出去。等已遠離那幾欲令人窒息的屋室, 裕德才緩緩舒了口氣,心下卻越發納悶。只不過與連掌事說了一會話,殿下怎麽給氣成這樣了?

他苦思無果, 只得長嘆一聲:能將殿下惹怒到這個地步,還毫發無損,這位連掌事果然是個人才。

等候在臺階下的賀蘭祈,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殿前鍍金大缸內冒出的幾只早荷。聽得身後傳來的腳步聲,還以為是通報的人回來了,心中還有些驚訝,裕德那家夥腿腳何時這般快了。

卻不料轉身,卻撞見一宮裝麗人。聘聘裊裊的窈窕身姿,步步生蓮;如畫的黛眉籠在一片似有似無的薄煙下,形如遠山;最妙的是那雙美目,在熠熠的日光下,帶著欲說還休的憂愁。

賀蘭祈心頭一跳,祁珣身邊何時添了這般絕色,卻從未聽得他言一句。

連槿本正心思百轉地獨自走著,卻兀得見著一身著青色官服的陌生男子,想許是來與太子商討國事的大臣,忙止住腳步,朝他斂身行禮。

“大人萬福。”碎玉般的嗓音,字字清晰,禮數恰到好處,不卑不亢,還真是個妙人。

祁珣的眼光倒是從未差過。

“起來吧。”賀蘭祈打量了眼前的人好幾眼,“你在東宮何處謀事?”

連槿直起身子,眼眸卻仍低垂著,“回大人,奴婢連槿,忝居東宮掌事。”

賀蘭祈一聽,眼眸頓時亮了起來,忍不住驚喜出口:“原來就是你啊!江陵與我說過,說殿下身邊有位德藝雙馨的閬苑仙葩。”剩下那半句“可惜被狐貍給糟蹋了”他竭力忍住才沒有一同道出。

連槿笑意淺淺,“大人謬讚,是江太醫太過擡舉奴婢了。奴婢僅是殿下身旁一伺候下人罷了。”

賀蘭祈擺擺手,“江陵你也見過,那般眼過於頂的人,可從不輕易誇人的。”他既好奇又是吸引地朝連槿走近幾步,笑得很是隨和,“你無需自稱奴婢,也無需喚我大人。我覆姓賀蘭,單名一個祈字。”

連槿微微驚楞,不由得擡眼望去,面前這個散漫不羈的年輕男子,竟是神巫賀蘭家家主——賀蘭祈。

他的祖父賀蘭徵幾乎可以稱為大晟的半個締造者,舍棄了前朝的榮華富貴,跟著□□皇帝征戰天下。憑借著他從未出過錯的預言,□□皇帝百戰百勝,一舉攻入鄴京覆滅了前朝,創下了這萬世基業。

但正所謂慧極必傷,賀蘭徵助□□皇帝登極後,拜為國師,但不過兩年就英年早逝。傳聞,賀蘭家家主都有著與天語的神力,但天帝未免天機洩露過多,便縮短了其陽壽,以致於每任賀蘭家家主多活不過三十。

連槿思及此處,心底不禁泛起一絲同情,不止為了他們無力阻止的早夭,還有他們與生俱來無法擺脫的宿命。

“大人,殿下傳您進去。”裕德步了出來,有些驚訝地發現連槿還在,“連掌事也在呢。”

連槿朝賀蘭祈微微屈身,“大人與殿下議事,奴婢不就耽誤了。”說著朝賀蘭祈一福,翩然轉身而去。

賀蘭祈目光流連在那個漸漸消失的背影上,眼中露出些許探尋的興味,朝身側的裕德開口,“你們的這位掌事,可不簡單呢。”

“可不是,”裕德順口接道,“別說殿下,就連宮中林曹二位大人都被她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您不知道,那兩位可是出了名的難相與!”

賀蘭祈陡然想起幾日前,送江陵隨軍前往綏州時,他說得那番肺腑之言:“我此次願幫祁珣趟這潭渾水,既非為了留名青史,也不是為了他許諾的煌煌盛世,只是覺得這或許是消除他心中仇怨的一種方法。曾經我不信如他這般固執的人,能甘願放下心中仇恨,重拾真心。可我不久前卻是親眼看到了他的改變,雖然只是幾分,雖然他不承認,但確是因為某人而發生的變化。”

那令祁珣甘願改變的人,就是她吧。

“殿下,賀蘭大人來了。”

賀蘭祈在通稟聲中不疾不徐地走近,話語裏的笑意不淺,卻不乏幸災樂禍。

“恭喜殿下。”

祁珣微微擡眼,斜睨地看著他,“喜從何來?”

賀蘭祈就近揀了張椅子毫無顧忌地坐下,端起案幾上的茶盞,“陛下親口允諾的婚事,這還不算喜事一件麽?”

祁珣放下手中的公文,也笑了,“的確,就不知是紅白喜事中的哪一件了。”

正在喝茶的賀蘭祈,被祁珣如此直白的話語驚得嗆了口,“咳咳……你還真是不解風月。憐香惜玉懂麽?那三位千金聽聞也曾是難得的佳人閨秀,真是可惜了。”

想起眼下早已化為白骨黃土的三縷芳魂,賀蘭祈頗為遺憾地咂咂嘴。

“我是不懂風月,可你怎的連算數都忘了?”祁珣屈起手指扣了扣桌案,語意不詳地道:“明明是四個。”

賀蘭祈會意,拖長聲地應了聲,“我倒忘了,確實還有一位命大的呢!”

“話說回來,長樂王還真是不厚道,挖墻腳也就算了,他還三天兩頭地把這事拿出來顯擺,就差昭告天下,是他長樂王搶了太子的未婚妻。”

二人了然地對視一眼,笑得甚是暢快。

一年前,天子本欲將靖國公的女兒楊氏指給祁珣為妃,卻被祁珩死活要去,並以為此奪妻之辱能使祁珣蒙羞。可誰曾想到,楊氏不僅潑辣刁蠻,還水性楊花,常傳出有失婦德之事,簡直丟盡了長樂王府的臉面。

“雖是他自己當寶求去的,但他怨念殿下的心思可是不少一分啊。”賀蘭祈斂起些許笑意,正色道:“從他最近一直攛掇陛下為殿下大婚之事,便可窺出一斑。此次皇後生辰宴上選妃,他定沒安好心。”

祁珣卻絲毫不以為意,“他何時對我有過好心?徒增笑料罷了,有何可懼。”

賀蘭祈不禁朝他微微傾身,試探地問道:“殿下這回可是真準備納妃了?”

祁珣垂下眼繼續看著公文上的文字,不鹹不淡地道:“若是父皇下旨,我身為臣子,自然是得接的。”

賀蘭祈聽聞聳聳肩,“你若真立了太子妃,你身邊的那位,打算如何安置?”

祁珣擡起頭,看向賀蘭祈的目光變得有些含義覆雜起來,“你剛剛見過她了?”

“是個不錯的姑娘!若你只把她做侍妾,倒還真是委屈了她。”賀蘭祈由衷地嘆了聲,“而且,我看她心氣挺高,恐怕也不會願意的。”

祁珣輕笑一聲,“你與江陵的看法倒是分毫不差。”說著,語氣中素來的傲然與自信也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些許澀然,“實話告訴你,我曾許她側妃之位,卻也被她給直言相拒了。”

“妙哉妙哉!”賀蘭祈忍不住地撫掌讚道,“不畏權貴,不慕榮華,光憑著敢拒殿下的這番胸襟氣度,還真真不是旁人能比得上的。難怪能得到江陵的青睞……”

賀蘭祈說得有些忘形,待回過神時發現祁珣已是一臉不悅,忙轉移話題:“我剛剛瞧過她的面相,稍稍推演了一番她的命格,極是貴不可言啊。雖與你那紫微星的至尊命格相比,稍遜了些,但也是極好的。可有些奇怪的是,我明明算出她的出身應極是顯赫,即便不是公主,也應是王侯之女……看來下次再見她時,應向她要個生辰八字什麽的,這樣能推算地更準些。”

祁珣冷冷地乜了他一眼,並不接話,卻哼了聲,“話可真多。”

皇後生辰宴,每年操辦都極為簡單。但因為此次天子親自下令,要在宴上為太子選妃。宮人們聽聞,個個都如打了雞血似的,幹活賣力至極。宮闈局劃撥款項時也毫不吝嗇,極盡奢華,就差直接在宴會上搬來座金山了。

連槿因沒有太子的授意,不能出東宮,故而無法參加此次宴會。

雖然她倒是真心想去,卻並不是為了一睹宴上的華貴豪奢,而是她知道,在生辰宴上定會有司樂司的歌舞助興。芷蘭是司樂司的翹楚,定會在宴會上現身。

她已有數月未見芷蘭,也不知如今她與夏初可好。可她卻無法說服自己去懇請祁珣,她不願,也不應當。

她知道祁珣不讓她出東宮,是為了她的安全著想。畢竟,相較於莫測如汪洋的禁宮,東宮只不過是一處小水坑。

眼下,她正帶著東宮一群宮婢內監,侍立於殿門處,等著一身華服的祁珣登上輦輿,入宮赴宴。

也許,等他再回來時,身旁就得多一佳人相伴了。

連槿這般逾矩地想著,心下莫名泛起些許酸澀,只能用默然垂首掩飾著異樣,而沒察覺祁珣在登輦時,朝她的方向看來的欲言又止的目光。

“起!”

“恭送殿下。”

待太子的華麗輦輿消失在宮門處,連槿才仿若松了口氣地朝身後眾人揮了揮手,有些無力道:“各自忙去吧。”

連槿返回自己棲梧閣,翻看起這月東宮的賬目,卻無奈心緒紊亂,竟連一個字都看不進。

正在她對自己胸口處如壓了塊大石般無端煩悶時,門外的宮婢進來通報:“大人,蒹葭殿的沈禾掌事拜見。”

連槿驚楞,卻也不敢怠慢:“快請。”

果然,那日侍立於謝貴妃身旁的宮人進來,朝連槿互相見禮,才緩緩道:“娘娘差我來,是想邀連掌事共赴生辰宴,不知掌事可願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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