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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 故人 你願走多遠便走多遠,我絕不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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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槿一楞, 心下驚疑,但臉上卻是不在意地道:“大娘可是認錯人了?”

那婦人被連槿的話猛然驚醒,慌慌地幹笑一聲掩飾, “姑娘好模樣,我竟差點認成了是觀世音娘娘現身, 阿彌陀佛。”

連槿自是不信她的這番說辭, 但也急著不追問, “大娘是信佛的善人,必然善有善報。”

“姑娘,是從鄴京來的?我年輕時也去鄴京小住過, 天家氣勢可真真難以言述呢!”那婦人一邊說著, 一邊不住用眼角打量著連槿的神情, “我見姑娘談吐不俗, 想來姑娘的主家定是官家人吧?”

連槿知道婦人在故意套她的話, 也就樂得順水推舟,“大娘好眼力,奴家公子的確功名在身,此次回雲州就是衣錦還鄉的。”

“那位少郎君一看面相就知是人中龍鳳,貴不可言。”婦人又靠近了連槿幾分, “我夫家姓秦行五,姑娘你便喚我秦五娘便好了。”

連槿朝秦五娘偏了偏視線,“讓五娘見笑了,奴隨主家姓方,賤名阿七。”

秦五娘聽到“方”字, 眼眸中一閃即逝的震驚,卻是絲毫不落地收入連槿的眼角餘光。

隨後,秦五娘又與連槿絮叨了幾句, 才不舍得將目光從連槿臉上移開,轉身回屋去了。

連槿看著心思重重的秦五娘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心裏湧上是一股難以訴說的異樣感覺。

直覺告訴連槿,這個素昧平生的秦五娘定然知道些關於自己的什麽事情,而她也絕對不可能只是個普通的鄉婦。她濃重的鄴京口音,絕對不是小住幾日就能學得會且多年難改的;她的談吐雖稱不上文雅,但那眉眼下遮掩的大方氣度,以及深夜見到陌生人仍淡然鎮定的處事作風,也不是尋常山野村婦能具備的。

更令人驚疑的,是她方才脫口而出的那聲“娘娘”,那樣恭然敬畏的神情,不像是信徒面對悲天憫人觀世音時應有的虔誠,倒更像是宮人見到主子貴人們應有的禮數……

連槿搓洗衣物的手勢一滯,難不成,秦五娘竟曾是宮中人?可又為何會將她誤認成某位娘娘主子?

連槿忽得憶起,當初馮袖在初初見到她時,也是誤將她認成了一位已被賜死的罪妃。秦五娘口中的那位“娘娘”,難道就是那位罪妃?自己與那罪妃真的如此相像嗎?

連槿正苦苦想著自己到底與這位罪妃會有什麽牽絆時,搓洗衣物的手突然被硬物硌了一下。待她分開那浸泡在水中的層層玄衣,摸了半晌卻是摸出了個拇指大小通體黝黑的石子。

這是什麽?

石子表明光滑異常,上頭還鉆個了小洞,用一根極細的紅線串著,線的另一頭則是牢牢地系在腰帶上。

從紅線磨損的程度,就知佩戴的年歲不短。連槿不禁失笑,金貴的太子怎麽會隨身帶著石頭?

那顆濕漉漉的石子滑溜地滾入她的手心,卻如一枚打開記憶之門的鑰匙,似曾相識之感湧上心頭。

好像,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一枚石子,用過它來寫字……

無數記憶的碎片從心底深處冒出,拼湊起的事實卻令她驚得不敢相信。

破敗的佛像前,少年看著地上如雞爪似的字體,一臉鄙夷的諷刺:“你的字真難看。”

女孩睜著水汪汪的明眸,認真地解釋道:“小哥哥你不懂,這叫‘梅體’,當然要寫得跟梅樹一樣歪歪斜斜的才好。”

少年氣結,急急辯駁:“誰說我不懂,我比你大,自然比你懂得多。”

女孩歪頭想了想,不相信地搖搖頭,“很多老嬤嬤的年紀都比我大,可是她們連字也不認得,知道的也沒有我多。”

“你不信?那我寫個字……”少年從女孩手中奪過那枚黑色的石子,蹲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著,待寫完自信滿滿地仰頭問一旁的女孩:“喏,你認得麽?”

女孩楞楞地盯著那個陌生的字許久,才心有不甘地嘟起嘴,小聲回道:“我只認得一半。”

眼角仍帶著水漬痕跡的少年朗聲笑道:“不識得吧。這個字是‘潯’,是水邊的意思。”

女孩跟著他念了一遍,童稚的臉上眉色飛舞,“這個字真好聽,小哥哥好厲害呢!”

少年冷色的眉眼也隨著她的歡喜漸漸溫暖起來,聲音裏帶著些許的苦澀:“這是我的名字。”

“那小哥哥的家一定是住在水邊,對不對?”女孩笑得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顯得狡黠而又童真無邪。

少年一楞,像是突然想起什麽無限悲傷的事情,臉上的神色驀地黯了下來,“是的,我家就住在水邊……”

女孩感受到了少年的傷感,沒有出聲安慰,只是靜靜地走到他面前,握住他因傷痛而緊緊攥成拳的右手,“潯哥哥,將你的不開心分一半給我吧。這樣,”女孩擡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少年的胸口,“這裏就不會那麽痛了。”

少年呼吸一窒,低頭看向那雙天真無知卻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清亮眼眸,胸口從那只小手心中傳來的溫暖,似乎真的在一點一點地填補上那個悲傷的缺口。

“是不是好多了?”見少年鈍鈍地點了下頭,女孩臉上的笑意愈發燦爛,“那下次我不開心的時候,就輪到潯哥哥你替我分擔嘍。”

“好。”少年眼底的暗影漸漸散去,嘴角彎起的弧度足以與日月爭輝。

女孩將小拇指勾起伸到他面前,笑靨如花,“來,咱們拉鉤!”

祁珣猛地從回憶的夢境中醒來,他費力地擡起右手,卻發現微微彎曲的小指勾著的,卻是一團虛無的空氣。

他苦笑一聲,果然是做夢呢。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腰間的那枚石子時,卻怎麽也摸不著。他驚得低頭一看,卻發現身上的衣物並不是自己的,連同身下的床榻和眼前的屋子都極是陌生。他慌忙地想起身,卻扯動到背上的傷口,疼得他狠狠地抽了口氣。

一直靜靜候在門口的連槿見狀,忙上前來至榻前扶住他:“殿下可是有什麽吩咐?奴婢……”

祁珣有些失態地抓住她的手腕,急急問道:“是你替孤換的衣服?那你有沒有看到一枚黑色的石頭,用一根紅線系著……”

連槿將那枚攥在手心中多時的石子遞至祁珣面前,聲音略略顫抖:“殿下尋的,可是這個?”

祁珣一見,連忙將其收入掌心,臉上頓時泛起失而覆得的喜色,“萬幸,沒弄丟!”

連槿抑制著眼眶的濕意和鼻端的酸澀,低聲回道:“奴婢是在為殿下浣洗衣物時拾到的,知道定是殿下看重的物什,就收了起來。的確,是萬幸呢。”

祁珣聽得連槿話語中的異樣,側臉看去,卻見她正定定地望著自己,臉上的笑意很淡,而墨色的瞳仁裏卻泛著粼粼的波光,浸潤著他看不懂的釋然與歡喜。

連槿不露聲色地轉過頭,聲音中有些沙啞,“殿下您已昏睡了一個日夜了,定是餓了,奴婢去為殿下取些吃食。殿下,且稍後。”⑨拾光

連槿轉身走出幾步,背著身朝祁珣緩緩說著:“因殿下昏迷著,所以奴婢擅自做主對著那婦人說,殿下是雲州方氏子弟,此番乃是帶著功名回鄉的。奴婢喚作阿七,殿下勿要叫差了。”

說著,也不等祁珣應聲,她就匆匆步出了屋子。

祁珣握起那枚尚帶有些許她體溫的石子,凝視的目光笑中帶著苦澀,喃喃自語:“她也認出來了。”

彼此心知肚明的二人,卻始終沒在對方面前流露出絲毫,他依舊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她也依舊是低至塵埃的奴婢。

十年的時間,縱是再深的羈絆,也已是物是人非。如今的他需要的,並非是與自己分擔傷心苦悶的同伴,而是助他乘風破浪披荊斬棘的利刃寶刀。她知道他的抱負,對於當年的那個承諾,她兌現的方式,或許也便只有這樣了。

看著祁珣微蹙著眉頭,將那碗湯藥一滴不剩地喝盡,緘默良久的她才輕聲開口:“殿下,奴婢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祁珣似乎就一直在等她開口,聲音裏沒有絲毫起伏:“若是想求我放你出宮,待此事一了,我便削除你的奴籍,還你良名身份。當時候,你願走多遠便走多遠,我絕不攔你。”

連槿聽得這個期盼多時的奢望就被他這麽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心裏一陣難以名狀的澀然。若是他早些這般說,或是她稍微遲鈍些沒有識出那枚石子,該有多好。此時的她便可感激涕零地磕頭謝恩,毫無牽絆地離開那個是非之地,遠走天涯,尋找未曾謀面的親人。

可是,十年前她親手結下的承諾,信誓旦旦猶在耳畔,而那個與她締結羈絆的人就在眼前,她無法棄之不顧。

祁珣轉眼看向一臉漠然的連槿,不無嘲諷地扯了扯嘴角:“怎麽,這個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殿下,”連槿退開幾步,朝著祁珣伏拜跪下,儀態恭然,一字一頓道:“請殿下允許奴婢留在殿下身邊,直至殿下登極禦頂的那日!”

“望殿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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