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 皇後 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關燈
“奴婢多謝尚宮大人救命之恩!”連槿見已出了東宮宮門,便輕輕掙開宮女們的攙扶,腳步虛浮地疾走至尹紅蕖跟前,一絲不茍地朝她斂身行禮,恭謹萬分。

尹紅蕖笑意淺淺,虛虛擡了擡手,身旁的宮女便上前將連槿攙起。

“我只是奉娘娘旨意而來,並無他意,你不必謝我。”目光雖淡,但卻將連槿衣袖邊角的血漬和略有寒顫的肩膀收入眼底。

尹紅蕖看了眼最近的宮婢,那個宮婢立即會意地上前,將手中拿著的棉氅衣給連槿披上。

連槿有些受寵若驚:“大人,這……”

“你且穿著吧,免得在娘娘面前失了禮數。”尹紅蕖又掠了眼連槿藏於衣袖下的雙手,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語氣隨和,卻不容置疑:“走吧。”

連槿知道無法推辭,壓下喉嚨中的哽咽,顫聲應道:“是。”

險險又逃過一劫,此刻仍心有餘悸。

連槿垂下頭,略略動了動手指,鉆心的劇痛傳來,令她眉頭一皺,倒吸了口涼氣。

手上的疼痛尚未褪去,而腦中思緒更是混沌不堪。

為什麽深居簡出的皇後竟會突然召見自己,且時間不偏不倚,恰恰救下了她的小命?

即便是皇後召見,也無需派六尚之首的尹尚宮來宣旨,難道真如傳聞那樣,皇後常年獨居,身邊只留有尹尚宮一人?

自己的確是托錦瑟向素妗求救,本以為素妗位卑無法阻止,不曾想竟出現個位高權重的尹尚宮。

難不成,這都是素妗安排的?素妗,是皇後娘娘的人?

連槿被自己的推測給驚得心尖一顫。若真是這樣,自己豈不真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高皇後若真如傳聞中那般不問世事,又如何會在東宮安排自己的人?或許所謂的禮佛靜修,都是遮掩真實目的的幌子。

而真實的目的……

連槿亟亟地掐斷了自己的思緒,不敢再想下去。

多思多錯,多說多過。

這是她要離開勤文院進入禁宮司籍司當差時,章峴叮囑她的最後一句話。

她的心思自小就比同齡人多,幼時還有姐姐們的庇護和開解。但自從六年前掖庭爆發的那場大病疫,姐姐們都逝去後,孤苦伶仃的她,便只能將所思所想埋在心裏,整日與書卷為伍。

但她慢慢發現,讀得書越多,那些被隱藏在表面下的東西也越多,多到她寸步難行,如履薄冰。

是章峴教她,如何對那些是非置身事外,如何對那些骯臟視若不見,如何學會在深宮中當一個啞巴和聾子。

但可惜,她不是個好學生,耳濡目染了數年,仍是做不到章峴那般遺世獨立的姿態。

師父也是對她失望至極,才會在最後將那幾個字,當做臨別贈言送給她吧。

連槿苦苦地抽動嘴角,喉嚨傳來幹澀的疼痛,一陣一陣,扯著她的神經。說起來,自己一直都是師父最得意也是最頭痛的學生。若是師父知道了她現下的處境,估計定會搖頭長嘆一聲“孺子難教”。

連槿抑制住心中極度的不安和忐忑,神情木然地垂著頭,避開不必要的遇見,跟在尹紅蕖的身後走著。也不知過了幾時,才聽得耳畔一聲“到了”。

連槿腳步頓住,擡起的目光越過尹紅蕖瘦削的肩頭望去,落入眼中的便是居住著六宮之主的未央殿,象征著母儀天下的無上權勢。

連槿在禁宮的半年內,並不曾來過未央殿。曾以為,長年被冷落的皇後所居之地,即便不是荒蕪破敗,也應是枯葉塵土覆地。卻沒想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竟是這樣一座瑰麗恢弘的殿宇。不僅丹陛上一塵不染,連那檐下廊柱上鑲嵌著的大顆夜明珠,都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散發著璀璨而奪目的光線。

尹紅蕖似乎早已料到連槿會是這般愕然的神情,靜靜地候了幾息的時間,待連槿意識到急急收回自己失儀後,才重新擡步上階。

她們並未從正殿殿門直接進入,而是繞至宮殿的南側,穿行而過三條曲折的抄手回廊,才止步於一扇朱紅燙漆的雕花殿門前。

幾個宮婢上前,卻並非通報而是躬身將殿門緩緩推開。

隨著“吱呀”一聲,殿門漸漸開啟,連槿的心也隨之提起,不敢擡頭直視,只能屏息凝視地盯著腳下的紅氈毯。

“進去吧,貴人正等著。”尹紅渠的聲音極輕,卻清晰無比地傳入連槿耳中,隱隱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迫著她擡步邁過高高的門檻,走入未知。

氤氳的煙絲略帶熱氣,隨著連槿上前的步子,愈來愈清晰的彌漫在她的鼻端。香味很淡,並不像一般宮室中熏燒地那般濃郁,反而帶著幾分縹緲幾分超脫的氣息。

殿內的光線尚可,足以令她眼角的餘光將周圍的陳設大略一掃。

連槿在紅氈毯上徐徐行過幾步,低垂的視線內出現一座赭黑嵌螺鈿山水背屏,金鏨黑漆平頭案前,佇立著一抹玄色的頎長身影。

融於陽光下的玄色是這般刺眼,宛如一柄寒光熠熠的尖刀,直直地刺入連槿猝不及防的心臟。

“奴婢拜見殿下!”

連槿驚得慌忙跪下,禮儀全無,腦中只剩下混亂不堪的紊亂。

尹尚宮不是說皇後在殿內等她麽?

眼下太子會出現在皇後居住的未央殿?

為何每次遇見太子,都是這般莫名的突然?

許是只有須臾,但在連槿的意識中,卻像是過了滄海桑田。若不是伏地的手指不斷地傳來鉆心的劇痛,她定會以為這只不過是個的夢魘,荒誕且無稽。

“起來。”

如那晚一樣,低沈的嗓音在頭頂響起,縈繞於她的耳畔,難辨喜怒。

“是。”

連槿深深吸了一口氣,從地上緩緩站起,慢慢仰起臉看向那個原本遠不可及此時卻近在眼前的玄色身影。

其實在收到章峴那張寫有“高處勝寒”的字條時,便已預想過甚至謀劃過無數次重遇太子的情形,也預先想好無數種應對的方式,卻唯獨沒有眼前這樣的。

案前負手而立的玄衣男子轉過身,陽光仿佛在那一剎那就散了,明光燦影,映出那俊美出挑的側臉,幽邃黑眸,單薄雙唇,唇畔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貴胄天成。

連槿有一瞬的松怔,待反應過來時,亟亟地垂下頭,竭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波瀾不驚:“皇後娘娘召見奴婢,奴婢奉旨前來,無意沖撞殿下,望殿下恕罪。”

祁珣擡眸掠了眼跟前神情還算鎮靜的連槿,唇角微微勾起,“母後在內堂虔心禮佛,可挪不出精力來見你這等無名婢子。”

連槿心裏“咯噔”一聲,難道讓尹紅蕖來尋自己的,不是皇後,而是眼前的太子?

若真是太子要見她,何必避出東宮,舍近求遠地繞到未央殿?

避?難不成太子是用皇後為幌子,以此來避開某些人的耳目?

一個模糊的猜測在連槿的腦海漸漸顯出雛形,雖不是十拿九穩,但眼下與太子獨處的絕佳機會若是錯過,她日後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連槿上前半步,躬身輕輕吐字:“奴婢謹聆殿下吩咐。”

祁珣打量著她進退得宜的舉止,唇角的笑意漸深,“果然是松石先生教出的徒弟,沒有讓孤失望。”

“松石”是章峴在前朝時的雅號,曾與“墨梅學士”方敬亭合稱“文壇雙璧”。但自從二十餘年前因觸怒天子,被賜宮刑後,他的舉世盛名便隨著避居掖庭,而被人們漸漸遺忘,杳然不聞了。

聽得這個稱謂從祁珣口中道出,連槿的腦子嗡然一聲。

他作為當朝太子,對戴罪之身的章峴這般敬稱,難道不是有失妥當嗎?

他到底是無意之失,還是試探之舉?

連槿依舊躬身恭敬回道:“恩師師承檀山仙人,自是博學多能。但奴婢愚鈍,所學不過皮毛,殿下謬讚了。”

檀山仙人指的是賀蘭家前任家主賀蘭徵,他為助先帝登上九五之位出力甚多,而被先帝禦封為國師,享盡尊榮。

用賀蘭徵的禦賜名號為章峴的罪臣身份做遮掩,是連槿此時所能想到的最佳之方,但卻不知是否合太子的心意?

殿內的刻漏聲,滴答滴答,一聲一聲似乎都砸在連槿的心上,惴惴不安,卻不能表露出分毫,只能屏息等待著太子的回應。

祁珣看著連槿低垂著雙眸的臉龐,不施粉黛的蒼白,卻沒有絲毫怯懦,隱隱倒有幾分迎霜傲雪的風骨。

他陡然想起她那鋒刃畢現的字體,雋秀中透著的錚錚鐵骨,的確不像是那種文弱懦小的女子。

“的確是玲瓏心思。”祁珣嘴角含笑地悄然上前幾步,她似乎沒有料到他會靠得這麽近,身形微微地顫了顫,卻並未退後,依舊躬身垂首地筆直站著,面容淡然無波。

他在僅隔她寸尺的面前停下,註視著她長似蝶翼的眼睫在蒼白勝雪的臉頰上投下的那片暗影,薄唇彎起一個暧昧的弧度,傾身又靠近了她些許,聲音輕得仿佛夢囈:“那你猜猜,孤的心裏此刻在想些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