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 食盒 不要接近太子

關燈
仲春二月,比不得江南的春光無限,鄴京依舊春寒料峭。暗沈沈的天色下,細密的寒意夾雜在迎面刮來的冷風中,一陣猛似一陣。

“阿嚏!”雲鶯一個噴嚏抖得手中的宮燈差點飛出去,她揉揉鼻子,甕聲抱怨道:“年節都過了許久,竟還這麽冷,今年的陰氣忒重了。”

說完,雲鶯轉頭看了看身邊臉色依舊不佳的連槿,直皺眉道:“其實你用不著這麽急得上職。畢竟你昨兒才醒,即便再歇幾天,雲姐姐也是能體恤的。”

連槿搖搖頭,語態輕輕道:“雲掌書仁厚,卻難保其他人不會說閑話。”

“也是,”雲鶯瞥了眼走在連槿右側面容恬淡的錦瑟,暗諷道:“那些面上笑呵呵的卻在背地裏嚼舌根的最可惡了。”

錦瑟是素妗以照顧病中的連槿為由硬塞來的,如今連槿已經“病愈”,按說錦瑟便可回去覆命。

但錦瑟卻道當初素妗讓她來服侍連槿時定下的期限是一個月,此時離一月之期尚早,故而仍緊緊跟在連槿身側,任雲鶯白眼冷語,都笑顏以對,不離不去。

雲鶯對眼前宛如面團捏出沒有一絲火氣的人兒束手無策,只好由她跟著,一齊前去崇文殿。

錦瑟恍若未覺地提了提手中的宮燈,微笑著側身柔聲道:“前面的甬道裏幾天前出了人命,汙穢甚多。連姑娘大病初愈,免得沾了晦氣,還是繞道走吧。”

錦瑟開口之前,雲鶯本是打算繞路的,可她這麽一說,執拗脾氣反倒上來了,“最近的旁路至少也得多走半個時辰,你願意踏雪喝風的,連槿身子才好,可奉陪不起。”

言下的排擠之意昭然若揭,錦瑟臉上的笑意卻不減半分,對雲鶯謙恭頷首,“雲鶯姑娘所慮的是。”

雲鶯咂咂嘴,小聲嘟囔道:“裝模作樣。”

走入晨霧氤氳的甬道內,肆虐的風陡然止息,除卻三人細碎的腳步聲,四下靜得如一潭死水。

雲鶯片刻前為了逞強而嘴硬,此時心裏卻仍不免有些發怵,不禁往連槿身旁靠了靠。

據那夜被襲已有三日,連槿暗暗深吸了一口氣,按下心中的不安與忐忑,努力讓自己回憶起那時的情景,蘊著萬千思緒的目光在已掃除積雪的磚石上緩緩掃過。

“聽說,那人就是倒在那兒被巡守的侍衛發現的。”雲鶯想找些話來打破這詭異的氣氛,指了指不遠處的石壁下。

“被發現時樣子嚇人的很,真就跟撞見了鬼似的。他渾身及這四周什麽痕跡都未曾留下,我看八成就是直接被鬼嚇死的!真是……”

連槿猶記得那夜,試圖謀害她的內監手中是有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的。

若真如雲鶯所言,除了屍體甬道內什麽多餘的物體都沒有,那麽那把匕首呢?

一直盯著地磚出神默然無聲的連槿突然開口,“我記得幾日前,這甬道中的積雪足以沒過腳踝,行走艱難,如今竟如此整潔便行,真是有勞了那些打掃的宮人。”

雲鶯用力踩了踩潔凈無塵的地磚,“哼,才不是為了咱們通行方便呢。李掌事為了替自己人找死因,已將半個東宮翻遍,掃條甬道算什麽!”

果然,是她所為!

如此大動幹戈的尋找,恐怕並不是為了替一個無故死亡的內監找出真兇,而是以此來掩飾其真正的目的。

那把匕首。

那把企圖用來殺害她卻只劃傷了她如今卻不翼而飛的匕首。

昏迷兩日,但如今她還能好好站於此地,也許正是因為那把匕首的緣故。

連槿心中籠罩的疑惑正如眼前的晨霧,在淡淡的曦光下慢慢散去,漸漸露出澄明的天空一角。

雲岫對錦瑟的到來不置可否,只淡淡地掠了連槿一眼,便讓雲鶯去安排,自己拿著書冊清單和本月賬本去了景安閣。

雲鶯頓時樂了,本著“物盡其用”的原則,可著勁地使喚錦瑟。

一時間不僅連槿無事可做,紫檀和綠翹都閑得倚著書架,直打瞌睡。

連槿見自己一時半會也沒有可忙的,便捧著一卷書,立在花窗旁,細細翻看著。

“看什麽呢?”雲鶯湊過來,掃了眼封皮上的字,有些驚訝,“《金匱玉函》?你怎麽看起醫書了?”

連槿從書頁上收回視線,解釋道:“這次的病是承蒙你的照顧,才有驚無險。自己學些皮毛,也好防範些,下次犯病也不至於再次像這般兇險。”

“嗯,也是。懂些醫術,有利無害。”雲鶯點點頭,沒再多問,卻瞧著不遠處忙得如陀螺般的錦瑟捂嘴偷笑:“素掌嚴若是知道,咱們把她送來的人這般使喚,定會氣得七竅生煙。”

連槿也笑了,“遇上你這麽個愛折磨人的精怪,也是她運道不好。”

二人正說笑著,綠翹突然顛顛地跑來,氣息不穩道:“兩位姐姐,素掌嚴派人來了。”

雲鶯不愉地蹙起眉頭,“又派?她是不是想把咱們崇文殿都換成她的人!”

“不,不是,不是派人。”綠翹急急地搖頭,看向連槿道:“是派人來送吃食的。”

派來的宮婢衣著與錦瑟一致,臉上也端著同樣謙卑恭順的笑,朝連槿微微屈身道:“連姑娘病愈體弱,素掌嚴擔心膳房的油煙太重,不利於姑娘病後身子調理,便特特吩咐小廚房為姑娘做了一些清淡的菜肴,請姑娘品嘗。”

說罷,宮婢放下手中的食盒,不待二人應答,便斂身而去。

雲鶯揭開那個刻有精致花紋的食盒頂蓋,望著裏頭整齊擺放著的飯菜良久,才緩緩擡起頭看向連槿,表情怪異地問道:“素掌嚴是你家親戚?”

連槿哭笑不得地連連搖頭。

“亦或是你手裏有她什麽把柄?”

連槿再次搖頭否認。

“那她這只出了名的鐵公雞,為何一直獨獨對你這麽慷慨大方?”雲鶯猛地恍然,驚愕喊道:“菜裏有毒?!”

連槿無語凝噎地望著她,一副朽木不可雕的嘆息模樣。

白癡害人才會這麽大張旗鼓,唯恐他人不知呢!

難道素妗也知道有人想對自己不利,以防在食物中對自己下毒,所以才命人送來飯菜保護來保護自己不成?

可她這麽做又是為了什麽?

之前雲鶯是因為同情才暗中幫自己掩飾,但素妗這樣的行為可是明目張膽的維護。且自己與她既沒有交情,又沒有絲毫利益關系,她沒有理由涉險幫自己?

若素妗這般行為落在李掌事眼中,恐怕會將素妗與自己歸為一線,一齊對付。

因為她一個小小女史而得罪李掌事,這般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素妗那種圓滑老練的女官是不可能做的。

那麽她是不知情下的幫助,還是有意無聲的提醒?

連槿看著那個送食盒的宮婢在臺階上遠去的背影,思緒連篇。

連槿將素妗送來的飯菜與崇文殿的眾人分食。

吃完後,雲鶯一邊砸吧著嘴回味,一邊哼哼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錦瑟笑著先退下,凈了手便又紮進書堆中忙碌去了。

紫檀和綠翹也不敢接話,低著頭收拾著餐盤中的殘羹冷炙。

連槿輕輕敲了下雲鶯的腦門,“說話留神些,即便隔墻無耳,也得當心聽者有意。”

雲鶯吐了吐舌頭,卻也不再多說了。

“素掌嚴既然如此照顧我,我也理應去道聲謝。”連槿提起收拾妥當的食盒,“我記得你說過,素掌嚴所住的凈水閣在宮中的西南角,可是?”

“嗯,從崇文殿出去,順南直走,繞過明德殿,再……”雲鶯突然回過神,驚訝道:“你一個人去?”

想起連槿近來的遭遇,雲鶯擺擺手,“還是我同你一塊去好了,東宮裏頭的路雜得很,一不留神就會迷路的。”

若是雲鶯跟去了,有些事可就辦不成了。

連槿笑著道:“你若也去了,這裏豈不是一個管事的都不在?放心,你將路線與我說了,我定不會迷路的。”

雲鶯也知道雲岫並不甚喜歡連槿,若是雲岫回來見連槿不在,自己也好為她說幾句好話,便也沒有堅持,細細將去凈水閣的近路遠路都通通告訴了連槿。

連槿記下,看著雲鶯欲言又止的模樣,笑了笑,“無需擔心,我只是向素掌嚴行禮告謝,一個時辰內定能回來。”

經過半個時辰的彎彎繞繞後,連槿終是立於凈水閣的匾額下。

新修過的門廊梁柱旁,方才送來食盒的宮婢笑盈盈地迎了上來,接過連槿手中的食盒,不問她所為何來,只客氣地朝她屈身道:“連姑娘,這邊請。”仿佛早知她要來一般。

連槿淺笑欠身,“有勞。”

連槿隨著宮婢跨進布置考究的內室,便看見身著湖藍色宮裝的素妗倚坐著一張嵌玉紫檀椅,手中撥弄著瑩潤的杯盞,香茗悠悠。

待看見進來的連槿,素妗眼中笑意盎然,沒有絲毫意外,“妹妹可來了。”

一副久候多時的模樣。

“素掌嚴。”連槿斂身行禮,“奴婢初來東宮,時日雖短,卻頗受掌嚴照拂。奴婢此次冒失登門,只為一表謝意。”

“妹妹真是客氣。”素妗起身,一面示意身旁的宮婢退下,一面殷勤地引著連槿在自己對面坐下。

“身子可好些?”素妗拉著連槿的手,關切地詢問:“前些日子聽聞你病了,姐姐可擔心壞了。本打算今兒得閑,去探望妹妹的,沒想到卻是勞煩妹妹來此了。”

“這東宮冬日裏陰冷著呢,妹妹日後可得多多當心。可不能趁著年輕身子骨好,逞一時之能,而再次傷了身子。”素妗凝視著連槿的雙眼,拍著她的手背,力道不輕不重,意味深長。

“素掌嚴對奴婢如此關心,奴婢心生惶恐。”連槿垂著眼,字面上說得恭謹,語氣卻仍是淡如煙雲。“可惜奴婢身無品階,位卑言輕,恐怕您是錯愛了。”

素妗放開連槿的手,柳眉微挑,語調微微高昂,“妹妹何必如此自薄。以妹妹的才情品貌,莫說是這東宮,即便是想在禁宮中博得一主位,榮華此生,想來也非難事。”

“您高看奴婢了。奴婢出身掖庭,自知身份卑賤,從未有過攀附上位之心。度時至今,只不過願一日能得主上垂憐,放還出宮罷了。”

話已至此,連槿證實了自己之前的料想,不願多惹是非,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後直接斂裙起身。

“素掌嚴照顧奴婢許久,奴婢感激涕零。日後您有任何吩咐,盡派人來崇文殿便可。奴婢雖終日埋頭書海,也願為您盡一二綿薄之力。”連槿寥寥幾句,便清楚地告訴素妗,她的感激之法,只有也僅限於她此時的職位所能而已。

連槿說完轉身便走,清越的聲音卻從身後不急不緩地追了上來。

“妹妹如此客氣,姐姐我便也卻之不恭了。不知可否勞煩妹妹替姐姐謄抄一份《阿彌陀經》,以供佛前祝禱?”

連槿一楞,自己已如此明白地拒絕了素妗,按說她即便不惱怒訓斥,此後也應視如陌路,為何還糾纏自己不放?

連槿緩緩轉身,看向仍端坐著笑意不減的素妗,莞爾道:“奴婢竟不知,掌嚴竟也是禮佛之人。”

“人人皆有向善之心。”素妗扶著桌案起身,眼角的笑紋微斂。

她的言語中少了些之前故作的姐妹情深,卻多了幾分連槿看不透的深意,“你閱歷尚淺,自是不懂的。”

連槿遲疑了片刻,仍是不知是否應該應下這個不知所謂的要求。

素妗上前幾步,虛虛扶著連槿的雙臂,側臉靠向她的耳畔,狀似親昵耳語一般,將極輕的幾字送入連槿耳中。

“不要接近太子。”

連槿渾身一顫,頗為意外地凝視著漸漸放開她的素妗。

素妗卻渾然不覺似的,笑意如常地坐回椅子,取過一旁仍帶著裊裊熱氣的茶盞,低眸品茗,神色安然。

“奴婢初來,對藏書閣中的書目尚記不全。若是奴婢尋得《阿彌陀經》,定不負掌嚴所托,不日便將抄本送來。掌嚴沒有其他吩咐的話,奴婢告退。”

連槿既沒答應,卻也不曾拒絕。

待素妗放下手中的茶盞時,那個蓮青色的人影早已走遠。

“果真是個玲瓏心肝的剔透人兒,倒不曾辱沒了‘墨梅學士’的名聲。”她的臉上依舊掛著融融笑意,聲音卻透著若有若無的苦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