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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 女史 原來竟是個出身掖庭的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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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節剛過,鄴京便迎來了第一場雪。如絮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足足下了三日。皚皚之色傾覆了滿城,即便是位於鄴京正中的大晟禁宮,神聖莊嚴的帝王之所,也不例外。

雪意稍歇,霽日澄空,碧色如洗。

綿延高聳的宮墻內,一片紅梅樹林,宛如一顆耀眼的紅寶石鑲嵌其中。在晶瑩積雪的映襯下,愈發鮮艷惹眼。

梅樹林旁的甬道上積雪頗深,一群粗使宮婢正人手一把笤帚,奮力地掃著幾乎沒過腳踝的殘雪。

在忙碌的深灰色粗衣布裙中,一抹獨獨的杏黃身影,格外引人註目。

一個宮婢偷偷打量了那個背影多時,終是忍不住,朝最靠近自己的另一宮婢好奇道:“欸,那不是司籍司的人嗎?怎的也來幹咱們這種粗賤活計了?”

對方卻是頭也未擡,仿佛毫無興趣:“這有什麽好奇怪的。她肯定是犯了什麽過錯,被罰來打掃庭院的。”

“這樣啊,不過真不愧是司籍司出來的人,一看就與咱們不同。”望著那嫻靜的杏黃背影,眼裏透著濃濃的欣羨。

“有什麽不同的,不就是多了一股子酸腐味罷了。”說罷,有些妒意地擡頭看向那個杏黃色的人影。

明明手中拿的都是一樣的笤帚,幹得都是俯身清掃的粗累活。可她卻偏偏透著與她們截然不同的氣態,就像一叢蓬亂的雜草中長著一支素荷,突兀而紮眼。

正待內心忿然不平之際,杏黃身影突然回眸,順著充滿妒意的視線朝她望來。她有些驚慌失措地想轉過臉掩飾,卻不料對方只是朝她微微頷首,清淺一笑,一時間不由得怔了怔。

“哇,跟畫裏走出來的仙女似的。”

“一看就是有福氣的模樣。”

“保不齊哪日就被瞧上,做貴人了!”

……

仿佛沒有聽見那些宮婢們的竊竊私語,連槿神色淡然地轉過身,繼續揮動著手中的笤帚,一下一下掃著地上厚厚的積雪。

午後小憩,連槿倚著一棵粗壯的梅樹,用一塊帕子擦了擦手,便從懷中取出之前準備好的幹糧,慢慢咽食。

幾個宮婢彼此互看了幾眼後,懷揣著滿心的好奇朝連槿走了過去。

“這位妹妹面生得很,敢情是剛入宮的新人?”擠出的笑容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試探。

連槿聞聲擡頭,“姐姐們見笑了,連槿自幼長在掖庭,眼下是司籍司的女史。”

碎玉般的嗓音,像是拂面而來夾著點點雪屑的風,透著泠泠的涼意,令前來的幾個宮婢微微一楞。

怪不得會被司籍司派來幹這等粗活,原來竟是個出身掖庭的奴隸。

幾個宮婢投向連槿的目光有可惜、有驚訝、有同情、有不屑,但在瞬間又恢覆自然,如常地聊起了宮中的閑話。

連槿聽著幾人對宮中發生的雞毛蒜皮如數家珍,只是含著笑垂下眼,繼續食用著冷硬的幹糧。

突然談話的聲音低了下來,“你們可有聽說,東宮前些日子又死人了呢。”

“又死了?是這正月裏的第三個了吧。”

“是啊,而且據說和前兩個死得一模一樣,手腳腐爛,體無完膚啊!”

“這麽慘,東宮果然邪門得很!”

“正月裏頭死人,大兇啊!”

“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太子命中帶煞,這些個宮婢指不定就是福薄命賤被克死的。”

“對對對,這些年來陛下為太子選了那麽些位名門家的小姐為妃,不都在進宮前就莫名死了麽?”

“是啊,全都是被太子克死的呢!”

接著便是一片唏噓之聲,暗暗慶幸自己不是東宮的人。

連槿默默地吃完手中的幹糧,撣了撣衣裙上的渣屑,正欲拿起一旁的笤帚繼續掃雪。

一旁的宮婢們見她一直未作聲,有些奇怪地問道:“你不覺得東宮很可怕嗎?”

連槿微微擡頭,紅梅枝間漏下的稀疏日光浮動在她如玉的臉頰上,啟唇淡淡道:“是啊,真可怕。”

掌燈時分,連槿才從梅園返回司籍司女史所住的屋院。

連槿推門進屋,迎面而來就是蘇綺魚那張等著看好戲的嘴臉。

“哎呦,終於回來了,當粗使賤婢的感覺怎麽樣?哦,我忘了,你本來就是掖庭裏出來的,這種粗活應該做得分外順手吧!”

連槿沒有理她,徑直走向桌案前,拿起茶盞喝水。

茶水剛進口,就被她立即吐了出來,眉頭深皺:“你在裏頭放了什麽?”

蘇綺魚站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真對不住,我剛了洗茶具,一時忘了倒裏頭的皂莢水了。”

連槿壓抑著胸口的怒氣,轉身背向她,取過一旁架子上的木盆和抹布,俯下身擦洗地上的水漬。

蘇綺魚見連槿將自己視若空氣,使出的力氣完全打在了棉花上沒有回應,只能憤憤地瞪了連槿一眼,轉身朝自己床榻走去。

“竟跟掖庭賤奴同住一個屋,真真是辱沒身份。”蘇綺魚躺倒在床上,嫌惡地掃了一眼不遠處連槿的床鋪,自顧自地說道:“別以為你在考核中得了魁首,就有資格和我平起平坐。我父親可是堂堂四品太仆少卿,你這個姓都沒有的賤奴,多看一眼都臟我的眼,真不知當初道薛掌籍是怎麽想的……”

“你也只不過是個妾生女兒罷了。”清冷的聲音不高不低地響起,像一把匕首不偏不倚地直直紮入蘇綺魚的心口。

連槿端著木盆起身,未瞧蘇綺魚霎間發白的臉一眼,就朝屋外走去。

“你給我站住!”蘇綺魚氣急敗壞地追上來,堵住連槿的去路,氣憤的聲音都直哆嗦:“你剛剛說什麽!”

“勞駕讓讓。”連槿並不欲與蘇綺魚作無謂的爭執,只想氣氣她,微垂著頭準備側身從蘇綺魚身旁的空隙出去。

可蘇綺魚卻不打算如此輕易放過連槿,她最討厭連槿擺出這樣一幅事不關己的淡漠模樣,一氣之下直接掀翻了連槿端著的木盆,而盆中的臟水則盡數傾倒在了連槿身上。

“蘇綺魚,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這個賤奴竟敢朝我大呼小叫,看我不教訓你!”蘇綺魚揮手朝連槿扇去,被堪堪躲過後,更是氣極地又抓又打。

二人的扭打聲驚動了旁邊屋內的宮人,紛紛跑出來試圖將糾纏一處的二人拉開。

“住手!你們這是在做什麽!”冷肅的聲音將眾人都驚得動作一滯,皆慌忙拜道:“薛掌籍!”

薛凝夜的如炬目光分開眾人,定在發髻散亂、衣裳不整的連槿與蘇綺魚二人身上,眉頭微皺,“又是你們兩個!”

轉而目光又凝在連槿身上,語氣頗重:“你尚是戴罪之身,怎地又惹出事端?”

蘇綺魚瞬時哭得梨花帶雨,伏地泣道:“薛掌籍,您一定要為綺魚做主啊!”

連槿略略整了整又濕又亂的衣裙,才不急不緩地道:“望薛掌籍明察。”

薛凝夜不露痕跡地嘆了聲,聲音依舊冷肅:“梁典籍已被驚擾,你二人隨我來。”

還不等薛凝夜開口通報,蘇綺魚就忙不疊地跪倒在梁輕紅身前,“梁典籍,連槿無端辱罵綺魚,綺魚不服地爭執了幾句,她就將綺魚打成這般模樣……您可一定要為綺魚做主啊!”

梁輕紅聽完蘇綺魚的一番哭訴,又看了眼靜靜跪伏在一旁的連槿,神色安然未動,靜默過了片刻,才緩緩吐字道:“前些日子,你汙損名冊險些釀成大禍,只罰你去梅園掃雪,已是開恩了。如今卻還不知收斂,看來,你是不甘留在司籍司這座小廟了。”

連槿心中一緊,雖然早知梁輕紅會偏袒蘇綺魚,但卻沒想到竟會對自己嚴苛至此。

“奴婢出身微寒,虧得典籍提攜寬宥,才得以能入司籍司。奴婢今後定當謹言慎行,絕不再徒惹事端,乞望……”

“昨日,東宮林司閨親自來司籍司向我討人手,我也不好拂了面子。”梁輕紅悠悠打斷連槿的懇求聲,“你既然無心留在司籍司,不如去東宮處事。東宮雖比不得禁宮的帝王之氣,卻也是儲君之居,想來也不會埋沒你勤文院魁首的才華。”

聽著梁輕紅毫無商量的語氣,薛凝夜心裏也是一驚,有些惋惜地看向連槿。

只見她低垂著頭,額發投下的陰影將她的表情籠住,唯看見她搭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攥著裙裾,似乎在極力忍耐著。

良久,才飄出幾個字:“奴婢領命。”

待蘇綺魚和連槿離開,薛凝夜不解地問梁輕紅:“您對連槿這樣的處罰,會不會重了些?”

之前汙損名冊,是蘇綺魚故意栽贓給連槿,這一點薛凝夜和梁輕紅都心知肚明。今日這場鬧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定是蘇綺魚故意挑起的事端。

可梁輕紅卻如完全不知情一般,從未曾給連槿任何辯駁的機會,便直接定罪。若是傳出去,梁輕紅如此行事,實在是有失公允,徒惹非議。

“你覺得我是為何如此?”

薛凝夜不會拐彎抹角,雖遲疑了片刻,還是直接道:“司籍之位空缺多時,蘇綺魚是蘇尚儀的親侄女,當然是需順著她幾分。”

梁輕紅微微點頭,“這是其一,但最重要的是,連槿她絕對不能留在司籍司。”

薛凝夜費解,“為何?”

“因為她的那張臉,遲早會給司籍司,甚至是尚儀局惹來禍端。”

薛凝夜聽得更是楞然,雖說連槿長得不差,但司裏比她容貌出挑的美人也不少。即便她日後因貌美被旁人嫉恨算計,卻也不幹司局的事啊。

梁輕紅取過一旁案幾上的茶盞,抿了口茶,眼神陡然變得飄渺起來。

“我也是近日才突然憶起的,畢竟都隔了這麽久。但那張臉,實在是太像了……”梁輕紅眼睛微瞇,眼角遮掩不住的細紋,透著時過境遷的滄桑與無能無力的頹然。

梁輕紅從回憶中抽回神思,看著一旁薛凝夜一臉的茫然,倒是一笑:“你也無需明白,在這宮裏,有時糊塗比時刻明白著好得太多。眼下,咱們既暗中保全了司籍司,又給了尚儀大人一個順水人情,想來你我二人的品級,過不了多久就該晉一晉了。”

薛凝夜勉強笑了笑,朝梁輕紅斂身行禮,“奴婢多謝您的提攜。”

梁輕紅看出來薛凝夜的心思,放下手中的茶盞,慢聲道:“我知道你挺看重那個丫頭,東宮雖不太平,但禁宮難道就波瀾不驚嗎?她若真有本事,自用不著你擔心;她若沒本事,你的擔心也是白費。”

薛凝夜被梁輕紅道破心思,忙垂頭:“是,是奴婢多慮了。”

梁輕紅扶了扶額,露出些許倦容,“時辰也不早了,你也早些歇著吧。”

“是,奴婢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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