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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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明剛摘下銀狐裘帷帽,聞言怔了怔,薄唇微勾,笑道:“侯爺要怎樣扒了下官的皮?”

丁古寺內功課恰好結束,眾胡僧紛紛站起身,垂著眼,圍攏在許昌平身後。這些胡僧們雖然都剃光了頭,卻蓄著胡須髭髯,腰間掛著沈甸甸的鋼刀,灰色僧衣內露出的肌肉虬結闊大。放眼過去,闔寺僧人各個兒膀大腰圓、驍勇彪悍。

陳景明不動聲色地往郝春方向走近了一步,長眉微皺。“侯爺,我先接你回去。”

他朝郝春伸出了一只手。

骨節玉潤,指腹柔軟而又有力。

郝春眼皮子掃見,立即就想起這只作怪的手是怎樣按壓在他宛若初生嬰兒般幼嫩的那處。那一夜,這只作怪的手反覆地揉撚,不知怎樣那麽地會搗鼓,最終竟至令他魂馳魄蕩。

“滾一邊兒去!”郝春恨恨地甩了記空鞭,故意把嗓門扯得極高。“誰要你接?不是,到底誰讓你來的?!”

陳景明張了張唇,探出去的那只右手指尖微微痙攣了一瞬。“侯爺,咱們先回營再說。”

陳景明反覆提及先回營,又朝他伸手,郝春現在看見這家夥伸手就發怵,渾身哪哪兒都不自在。他恨恨地又甩了記空鞭,齜牙冷笑道:“陸幾那家夥是死了嗎?放著滿營的親信不用,卻要你來尋我?”

頓了頓,又挑起一對兒聚翠濃眉,面露疑惑。“你是怎麽尋到丁古寺的?”

陳景明將指尖蜷起縮回袖底,眼皮半垂,冷玉般的臉看不出喜怒,聲音也變得極淡。“下官便是這樣一步步,走到丁古寺的。”

郝春問他怎樣尋得,他回怎樣走的。

郝春齜牙笑得特譏諷。“喲,合著陳大禦史這是抱怨沒用官轎擡你來?爺又沒指望你來。”

陳景明垂著眼,深呼吸了口氣,竭力告誡自己別讓這廝給氣死。“烏古爾人候在寺外十裏,他們已承諾過,願意奉上南疆帽兒山一帶,以換取阿拉汗的安全。”

阿拉汗是這次郝春擒住的烏古爾部落首領。那日他冒死奔入山谷,沿著小道一路逃到丁古寺,沒想到居然撞見了許昌平。更沒想到的是,許昌平在四年多前戰敗於他手下後,居然隱入這座丁古寺內出家做了胡僧。這闔寺的僧人都是昔日許昌平麾下,也都是郝家軍殘部,人人見了郝春納頭就拜,口稱少主。

郝春倒是意外撿了個便宜,不僅有了容身地,許昌平還率著丁古寺內上千驍勇助他反殺出山,竟然活捉了對方的首領。

擒了阿拉汗,郝春才知曉這次追逃居然是個針對他精心設計的陷阱,就為了引他落單後殺了他。

據被俘的阿拉汗說,應天陣營內有人一直在給他們通風報信,據說為著什麽,官話不好的阿拉汗也說不清。郝春在地下囚室內與阿拉汗咻咻地對峙了一個夜晚,也不過就得到這些消息。

郝春疑心是陸幾要殺他,但他沒有證據。

許昌平便趁機用了白勝的計策,提議讓阿拉汗寫封信回去,教烏古爾部落拿南疆的大片土地來贖身。許昌平跟個嗡嗡的大嗩吶,在郝春耳根子底下吵鬧不休,郝春心煩意亂,又疑心陸幾與陸幾背後的安陽王秦典。

最疑心的時候,他甚至懷疑長安城內風向早定,安陽王秦典就是那個鐵板釘釘兒的太子。指不定就連帝君都早做了決定!去年秋日宴上帝君下令當眾責他二十廷杖,就是擺明了不再像過去那樣寵著他了。

長安城人人都不稀罕他了,甚至要殺他,他為何不能自個兒撲騰兩下?

於是他默許了許昌平的提議。

原本郝春只是想弄點事兒扔給陸幾,讓那討厭的家夥也煩惱下,沒想到許昌平與白勝本義竟是把烏古爾部落首領阿拉汗這塊地薅來給他當領地,更沒想到的是,眼下陸幾沒煩惱成,來和談的是陳景明。

派誰來不好?非得找這個壓過他的陳景明!

陳景明這家夥慣來伶牙俐齒,找他和談,烏古爾人肯定談不過他。這不眼下地兒都給弄來了。

“嘖,陳大人辦事兒,真是這個!”郝春假惺惺翹起大拇哥兒,從鼻孔裏哼哼了兩聲,咧嘴露出兩粒雪白小虎牙。“烏古爾人就沒垂死掙紮下?就沒提出什麽其他條款?”

“並沒有。”陳景明半垂著眼皮,笑了笑。“他們願意割讓南疆帽兒山一帶共計八百裏草原,連同附近的兩座海子,都歸與我朝應天。”

可今天代表應天接受談判條件並且親自來迎郝春回去的是陳景明,而不是陸幾或陸幾手底下那些個安陽王秦典的親信,郝春心裏越發疑惑。

“和談文書拿來瞅瞅。”郝春齜牙,故意笑得漫不經心,斜眼覷著陳景明。“既然你是做了次使節,這文書,你總貼身帶著的吧?”

陳景明再次攥拳深呼吸,片刻後,淡聲道:“沒帶。”

“咦?你這家夥怎麽總不按套路出牌?”郝春頓時毛了,焦躁道:“文書拿來!不然,你讓爺怎麽信你?”

陳景明撩起眼皮望了他一眼,薄唇微勾,居然迎著郝春兇狠的目光往前踏了一步。“這世上,與侯爺最親近的人莫過於下官。那夜,咱倆洞房都洞過了,侯爺不信我,難不成還能信旁人?”

郝春:……

“哈哈哈哈!”耳後爆發出一陣極其響亮的笑聲。

許昌平笑得就像是個在疆場中砍人的匹夫,眾僧人都隨他一同笑。“侯爺啊,咱夫人這話說的對!”

郝春扭頭,就見許昌平對他豎起大拇哥兒,擠眉弄眼自認為很風趣地嚷嚷了一句。“合著咱侯爺夫人不光長得好,這性子也厲害,夠潑辣!這麽個文質彬彬的官兒,居然能治得住侯爺您!是個人才!”

在陳景明來之前,許昌平分明還在攛掇著郝春拿陳景明當個暖被窩的玩意兒,用完就丟,眼下這畫風突變,顯然是已經倒戈了。

郝春齜牙咧嘴滿臉不是滋味兒。合著人人都喜愛陳景明?嘖,不是說這家夥人緣兒賊差麽?不是,那什麽,狗屁的洞房啊!

郝春氣的想掄鞭子揍人。

“侯爺,”陳景明卻又踏前一步,剛剛好停在郝春面前,說話時鼻息相聞。“咱回去吧?”

郝春挑眉望著他。從陳景明身上飄來一絲一縷的桂子熏香,又染著那夜異域奇香的殘留,郝春現在聞見這香就不對勁兒,他聳了聳肩,莫名變得有點慫。“不去!沒文書,爺不能信你。”

場面似乎一時間僵持住了。

陳景明挑眉凝視郝春,片刻後,又環顧四周。許昌平接到他目光,頓時哈哈大笑,扯直嗓子笑道:“曉得了,我等這就撤出去,侯爺與夫人有啥體己話,慢慢兒地說,啊?”

許昌平說完,當真帶著人就走。臨跨過門檻還不忘回頭,沖陳景明比了個大拇哥兒。

郝春:……

他再慫,也不能朝許昌平招手,喊他回來。

於是郝春被迫與陳景明臉對臉地望著,他下意識t了t唇,只覺得唇皮幹燥,秾麗眉目寫滿焦躁。“你丫來勁了是吧?怎地還沒完沒了?軍中打仗的事兒,你跑來湊什麽熱鬧?!”

陳景明莫名其妙被他搶白了一通,要依著他脾氣,當場就要翻臉。但這廝已經四五日沒見著了,再者,那夜的確怪他不能克制,要的次數有些太多。陳景明心裏頭還惦記著月氏國國主坑他的藥,總覺得對郝春不起,忍了忍,長眉微微挑起,溫聲安撫郝春道:“你出營後就再無消息,陸幾又……”

“陸幾又怎麽?”郝春皺眉不耐煩道:“他丫的是不是借機耍了花招?咱大營炸營了?”

死生關頭,這廝竟還記著官事兒。

陳景明嘆了口氣,緩緩地牽起郝春那只握著烏黑馬鞭的手,溫柔道:“不曾炸營。只是那廝不肯來救你。”

郝春從鼻孔裏嗤笑一聲,眼皮往上翻,不屑道:“他丫巴不得爺死,怎會來救!”

“……你居然知道?”陳景明語聲越發溫和了,隱隱帶著擔憂。“你既然什麽都知道,為何從前竟不防他?”

“怎麽防?他是監軍,我不過是個帶兵殺敵的。”郝春也有些不是滋味兒,被陳景明握住的手哪哪兒都不自在,正月寒雪飛布的天氣,他竟然覺得手心出汗了。“總之呢,這趟渾水你個文官摻合進來不合適。”

陳景明抿了抿唇,冷玉般的臉攏在銀狐裘內,聲音突然有點啞。“朝廷事,我管不著,也不想去關心。只有侯爺你的安危榮辱,下官才念念不能忘。”

“……嘖,”郝春有點語塞,頓了頓才道:“現在也沒旁的人,你也犯不著與爺惺惺作態地演戲。”

“怎麽就演戲了?”陳景明急了,手背青筋突起,險些把郝春的手指給捏青了。“侯爺,你我本就是一體,這話兒還是你說的!你負氣跑了,難道我不該來追?”

郝春一聽見這茬,又炸毛了。“哈,爺為什麽跑,嗯?”

郝春奮力甩掉陳景明的手,舉起烏黑馬鞭的鞭梢指向陳景明鼻尖,恨恨地罵道:“要不是你丫對爺使詐用藥,你能壓得了小爺?”

要是沒被壓,他能跑?

郝春把後頭那句話咽下去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恨道:“如今爺再不想看見你,你丫別次次都跑到爺跟前晃行不行?小爺我有多不待見你,你丫心裏頭沒點兒b數麽?”

陳景明臉色愈發慘白,薄唇抖了幾次,竟然有點受不住似的全身微晃。

郝春猶嫌不夠,又恨恨地甩了記空鞭,鞭子落在地上濺起一地泥塵。“你把烏古爾人受降的文書拿來,爺這就押著阿拉汗回營,之後的事兒,就沒你陳大禦史啥事兒了。你該幹嘛幹嘛去!”

陳景明足足沈默了十息,才慘白著臉問他。“阿春,你要趕我走?”

嘖,這聲“阿春”瞬間讓郝春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那夜荒唐時,這家夥也總是這樣喊他,反反覆覆地,就像是著了魔一樣地喚他“阿春”。

“陳大禦史,有件事情你須記著!”郝春拿鞭梢指著陳景明,一對兒聚翠濃眉高挑,話語裏透出從未有過的戾氣。“第一,爺從來沒拿你當家裏頭的人,咱倆只是被賜婚,賜婚懂嗎?”

陳景明一動不動地望著他,深不見底的點漆眸內神光不明。

“第二,爺姓郝,咱郝家人就沒有安安穩穩死在被窩裏的,歷來都是驅戎狄、守戌邊的將軍!咱生要殺敵,死了,也指不定全屍都落不著。你我無親無故,不過就是掛個賜婚的名頭,你也不是女子,不能給小爺我替郝家留個後。”郝春咧開嘴,慣例露出兩粒小虎牙,笑容卻涼薄到令人心驚。“如今一切平安,自然什麽都好說,可一旦爺在邊關出了什麽事兒,你必不能替爺守著,犯不著不是?所以倒不如趁今兒個一次性把話說清,明面兒上呢,你敬重小爺一分、小爺也還你一分,倘若到了陛下跟前兒,當真成了婚,那自然也是恩愛情濃的一對兒夫夫。可私底下……”

郝春擰眉望著陳景明,冷笑了一聲。“私底下,陳大禦史你就莫要再與小爺我玩兒比翼連理這套了!”

“我並沒有玩,”陳景明啞著嗓子開口,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顫抖。“阿春,我也能守。”

郝春挑眉望他,似信非信。

“你可以不拿我當成你郝家的人,”陳景明又道,“可我既然與你那樣了,自然是認你的,我到死也只認你這個人。你若遭遇不測,我便是你的未亡人,你……阿春,你須信我。”

怎麽信?他如今榮華富貴具足,陳景明這家夥自然滿口都是好聽的話。這些個官場上的溜須拍馬,他懂!

郝春滿不在乎地挑眉冷笑。“得!你愛演就演吧,反正爺也不急在這一時。”

“……你什麽意思?”

郝春定定地看了陳景明一眼。他慣來是個漫不經心的人,此刻這一眼,卻如電光炸裂,又似身騎白馬過石隙,快的竟然令陳景明措手不及。

就好像有什麽東西閃過,快到令人抓不住。

“阿拉汗如今被關在寺內暗牢內,捱了幾天餓,早就受不住了。帽兒山那一帶是意料中的,囊中之物。”郝春卻已經又恢覆了那副懶洋洋模樣,齜牙笑了聲,兩粒小虎牙尖尖,與陳景明討論正事兒。“不過,陳大禦史當然是功不可沒!你這件差事辦的漂亮,等再過幾天,各帳內的糧草都統計完了,你也能一並報呈於禦前。”

陳景明撩起眼皮,一雙點漆眸死死地盯著郝春。“侯爺這是鐵了心要趕我走?”

郝春齜牙乜了他一眼,笑容裏看不出真假。“嗐陳大禦史你這話說的,翻來覆去說爺趕你,爺趕你了麽?西域苦塞,四月底也見不著桃花開,你擱這兒也只是白白地吹風沙,可別耽擱了你在禦史臺的差務。”

陳景明臉色愈發慘白了幾分,縮回袖底的手微微發顫,他閉了閉眼,抖著嗓子問道:“侯爺就這樣不待見我麽?”

“那還要說?”郝春當場翻了個白眼。

陳景明又忍了忍,終於不能忍,跨前半步逼到郝春眼皮子底下。“難道那夜……竟然讓侯爺如此懷恨?”

嘶……!

郝春眼下最不愛聽見的就是那夜。那夜太特麽荒唐了!

“去你媽的,”郝春長臂微伸,猛地推開陳景明,眉眼間越發戾氣滿滿。“你丫別跟小爺我提那茬兒!”

陳景明被他推了個趔趄,猶自不甘心,揚起臉靜靜地問他。“下官便提了又如何?”

“再提,小爺我現在就殺了你。”郝春滿臉陰郁,口氣裏透出殺機。

渾然不似開玩笑。

於是陳景明赫赫地幹笑了幾聲,心底徹底絕了望。

“好,”陳景明慢慢地開口,薄唇色澤慘白,整個人抖得厲害。“便……如侯爺你所願。”

郝春挑眉,呵地冷笑了一聲。

那日直到兩人一同押著烏古爾部落首領阿拉汗回營,彼此誰都沒先開口。上千餘的丁古寺胡僧護送著郝春,隔著浩浩蕩蕩的人潮,陳景明便想說一兩句體己話,也插不上嘴。

到了軍營後,陳景明拿出那份烏古爾人和談的文書,當著陸幾的面交割清楚。郝春將阿拉汗推到營地外,直接交給烏古爾部落派來的使者。

“從今後,南疆帽兒山一帶盡數歸於我應天。”郝春站在獵獵風中,身上紫色戰袍啪啪作響,眉目似乎籠著嚴霜。“再不許來犯!”

阿拉汗踉蹌著被推送到烏古爾使者面前,聞言回頭,忿忿地呸了一口。

郝春甩動馬鞭,冷笑道:“若是爾等再與車師國結盟,本侯爺也不介意,再俘虜你一次。”

陳景明靜靜地站在高坡上望著下頭威風凜凜的郝春,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平樂侯爺。郝春頭頂戴著鷹翼銀盔,頭盔有一縷紅纓在熾白日頭下飄搖,那身玄色鐵甲尤其顯得寒冷。

仿佛就連日頭照在郝春身上,都冷了。

當夜郝春不曾回帳,次日也不曾回,就像是刻意躲著陳景明。陳景明再去營中尋郝春,成排的將士堵住他,皺眉對他道,侯爺有令,練兵期間不見外人。

……外人,呵!

陳景明薄唇微抿,後悔那日在丁古寺內竟然沒能再進一步,逆著那廝的紅纓槍走過去,一步步走到那廝眼皮子底下,走到那廝心底,哪怕那日便是當真被那廝殺了呢,也好過如此咫尺天涯之遙。

可惜,一切悔之已晚。

**

月底。

永安帝的諭旨經歷千萬裏關山迢遞,送到了軍營內,召臨時委派的督糧官陳景明回京。

監軍陸幾當然巴不得有這道諭旨,立刻張羅麾下親信催促陳景明早日回長安,又大張旗鼓地替陳景明踐行。陳景明獨自宿在帥帳內,清清冷冷,修長手指反覆摩挲案頭那廝留下的文書。

郝春為了躲他,竟然連這帥帳都棄了。他倘若再留下去,也不知如何破局。

陳景明痛苦地閉上了眼。也罷!他再觍著臉皮留在西域,也不過是平白增添笑料,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不若走。

回了長安,他依然能遙遙地觀望著這廝。最重要的是他在此處一無憑仗,就算是陸幾當真要借戰機陷郝春於死地,他也無兵可用。

這樣無能為力的人生,他從此再不要過了!

陳景明霍然睜開眼,點漆眸內寒光乍現。是了,他須回長安!在長安他有恩師,有禦史臺無數的秘案卷宗,也有那個詭譎莫測的南疆毒師姜九郎。他須與姜九郎好好地談一回,月氏國的秘藥“尋春”成全了他,卻也徹底毀了他與郝春之間的情分。

他須得到的,是那廝的心。

也,從來都是為了得到那廝的心。

陳景明起身,撩衣匆匆出帳,對外頭候著的巡邏兵士道:“速去稟報侯爺與陸監軍,就說……本官打算明日回京。”

“是!”

**

第二日,永安十六年二月初一。

陳景明奉旨回京,他足足在關谷候了三個時辰,沙漠邊陲的風沙大,吹得他臉皮生疼。但他始終端然坐在馬背,一次又一次地扭頭看向來時路。

他盼著郝春能來送一送他。

但郝春始終也沒能來。

據昨日回來傳信的兵士說,就在陳景明離開西域的三日前,陸幾派郝春去敵營叫陣,郝春不得不去。昨日卯時,郝春又被派去突襲車師國,臨行前沒給陳景明留下只字片言。

郝春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今日走,陳景明都沒把握。

二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

陳景明又攏了攏宮中賜下來的這件銀狐裘,呵氣成白的塞外,就連這份惘然都無處可寄。

“陳大人,咱們走吧?”

陳景明回神,望著隨軍護送他的隊伍,垂下眼皮自嘲地笑了一聲。“走,去長安!”

**

永安十六年三月初,陳景明迤邐抵達長安城,入宮去回稟此次督糧的事項。

高坐於上頭的大司空程懷璟打斷他。“寒君此去,與那位平樂侯爺可曾歡. 好?”

陳景明一時語塞,擡起頭,冷玉般的臉微紅。

程懷璟便含著了然的笑,微向前傾身,又沖他擺擺手。“這些個官務回頭再說也不遲,陛下與某所懸望者……乃是你此趟去,心願可達成了沒?”

陳景明臉皮愈紅,薄唇微張,緩了緩才羞赧地道:“月氏國的秘藥甚為靈驗。”

“那就是達成汝所願咯?”程懷璟促狹地笑,殷紅薄唇微分,似笑非笑地覷著他,打趣道:“怎樣,滋味如何?”

陳景明:……

這問題讓他怎麽答?怎麽答,貌似都不得體啊!

“學生……謝過恩師與月國主成全。”陳景明又把臉埋下去,長而卷的睫毛微垂,遮斷了心底所有思緒,話語卻依然微微發苦。“只是怕,學生這次,徹底得罪了那位平樂侯爺。”

“哦?你巴巴兒地請旨去西域督糧,不就是為著他?你怎地就得罪了他?”

“學生……大概是沒能遂平樂侯爺所願,一不小心,竟做了他的夫。”陳景明愈發赧然,眼皮子都發燙似的,話語裏帶著不容錯失的仿徨。“平樂侯如今竟似恨著學生。”

“嗯,虧你還有自知之明!”程懷璟微微含笑點頭,殷紅薄唇翹起 ,指尖順勢拈起案頭那份文書遞與陳景明看。“平樂侯上了折子,依本官看,他這封折子,就是特地為你上的。”

陳景明倏然擡頭,點漆眸內意味難明,接住文書時竟然指尖微微發抖。

程懷璟斜眼覷著他這副失態模樣,薄唇含笑,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寒君啊!平樂侯郝春可是親自來書,特地打了招呼,說是……從今後朝廷派誰去放糧放酒都行,只不許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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