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

關燈
郝春離營、也就是他與陳景明那場荒唐洞房後的第五日,寅時。

丁古寺內約有上千胡僧正在盤坐誦經,郝春一腳踏入門檻,就看見整整齊齊一大片光禿禿的後腦勺。

“嘖,”郝春齜牙笑了一聲,兩粒小虎牙尖尖。“許昌平你這寺院還真念經?”

昔日郝春父親麾下心腹、五年前被郝春帶兵驅逐出關外的許昌平如今在這座丁古寺內做了方丈,剃了發,裹著顏色鮮艷的紅色袈裟盤腿坐在胡床,此刻正在閉目誦經。聽得郝春這句,誦經聲一頓,撩起眼皮看了郝春一眼。

許昌平生的兇煞,眉骨下被龜茲人砍過一刀,刀疤長達兩寸,肩寬個高,即便出家做了僧人也不掩兇悍氣。但他眼下望著郝春,眼神居然流露出些許寬慰溫柔。“侯爺已將信送出去了?”

“嗯,”郝春漫不經心地在指間繞著烏黑馬鞭,齜牙笑道:“你與白勝那家夥當真是死敵?”

五年前,他第一次奉旨出征西域時,許昌平與白勝還同在郝丘帳下,絲毫看不出齟齬。

許昌平也笑了,緩緩地擡腳下了胡床,跨過床腳一大排酥油燈。“這都與侯爺交代多少遍了,侯爺還是不信。當年老將軍可不似侯爺這樣多疑!”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郝春也笑,笑得漫不經心。“你說當年是白勝暗通龜茲國人、害了我爹,但也許下次等我見了白勝,他又說這事兒是你幹的。”

許昌平走到郝春面前停下,他身高比郝春仍高出大半個頭,髭髯茂盛,脖子間掛著幾串沈沈的念珠,粗大左手戴著祖母綠扳指。中原僧人念經撚佛珠,他此刻與郝春說話時卻輕撚著祖母綠扳指,嗓門兒也賊大。“白勝當年可不止是私通龜茲國人,更私通主母,侯爺以後再莫要將貧僧與他扯在一處!”

郝春一瞬間眼眸微瞇,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你什麽意思?”

許昌平朗聲大笑,擡手重重地拍了拍郝春肩頭。“當年侯爺還不曾出生,所以不曉得這些個齷齪骯臟事。當年老將軍在西域駐守戌邊,經年累月地在外頭打仗,白日登山、黃昏飲馬,帳裏頭那些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們,多有熬不住的。”

事關他老爹當年的那些個風流韻事,郝春忍不住皺眉。

許昌平突然俯身,湊到他耳邊猥瑣地笑了聲。“你當白勝為何對那郝丘忠心耿耿?那小子就是他的私生子。”

郝春悚然,下意識不悅地皺眉駁斥道:“莫要胡說!”

許昌平大笑。“我既然出了家,再不可能說妄語。白勝當年與老將軍帳內那位龜茲國俘來的小娘子打得火熱,咱們這些親信們都曉得,只怕老將軍傷心,所以才不曾說與老將軍知曉。”

許昌平頓了頓,沈吟了會兒,又自家失笑。“老將軍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是真男兒、真英豪,他本也不在意這些個兒女情長。”

所以就能縱容麾下將領給自個兒戴綠帽?

郝春響亮地嗤笑了一聲。“我爹添了個白撿的兒子,你們也不說與他知曉?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忠心?”

“郝丘出生後,老將軍並不甚在意。”許昌平不以為然地笑了,又拍郝春肩頭。“不似侯爺出生那會兒……”

郝春瞪著雙秋水丹鳳眼,呼吸不知道怎地就不穩了,他甚至慌亂到急忙打斷許昌平。“所以郝丘的確不是我郝家人,而你們合營都知道?”

許昌平頓了頓。“嗯。”

“那你還幫著白勝造反?”郝春怪叫了一聲,話語句句都咄咄逼人。“你啥意思,就是為了幫白勝那個私生子奪取西域戌關?有本事你們自個兒列土封疆啊,扯上我郝家作甚?”

他這一串話又急又快,雨打竹林般,劈裏啪啦,許昌平是個驍勇但魯莽的人,這時居然有點應接不暇,頓了頓,嗓門漸高,恢覆了多年帶兵的大嗓門。“哎,不是,小侯爺您慢點兒說。白勝那也不叫造反,那不是什麽,咱們都聯系不上小侯爺您嗎?不起兵亂了西域,當今能派您來西域?咱能見著您這位真正的小主子?”

嗡嗡嗡,震的郝春耳朵疼。

他拿馬鞭末梢掏了掏耳朵孔,齜牙笑得一臉無賴。“小主子?”

“咱郝家軍都是喝過斷頭酒的!”許昌平越說越激動,大手按在郝春肩頭,脖子上掛的念珠和手指上戴的金銀銅戒指一起嘩啦啦響。“老將軍不在了,那是沒法子的事兒!可您還在,您在長安城裏頭被上千雙眼睛看著,咱去不得長安城,只能想法子假裝造個反,把您給弄來西域。”

郝春:……

他想起永安十年帝君與大司空那對兒夫夫對他說,當年他爹死的冤,有可能是被人害的。害他爹的,不是許昌平就是白勝。

可如今許昌平告訴他,白勝偷摘了他爹的桃子給留下個天殺的私生子,但白勝心底裏卻認他作主子。

他是許昌平和白勝的主子?呵呵。

“你這話說給小爺我聽,你覺得我能信嗎?”郝春咧嘴笑出兩粒雪白小虎牙,一雙丹鳳眼內卻絲毫笑意都無。“這幾天小爺落難,恰遇見你率著這些個武僧在寺內迎著,又助小爺我活捉了烏突人首領,小爺我敬你!”

許昌平瞪著雙圓環眼灼灼地望著他,眉骨下的刀疤尤其可懼。

郝春卻齜牙笑得愈發憊懶。“可你這些個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小爺我不想聽,也不能信。咱一碼歸一碼,等烏突人與我應天訂了協議後,小爺我依舊回我的兵營,你與白勝私底下商量的那些事兒,小爺我就當從沒聽過。”

“侯爺怎能當作從沒聽過?”許昌平大手捏緊郝春肩頭,急道:“白勝雖然不是個東西,可侯爺要殺他兒子,他不是也任由侯爺你殺了嗎?”

“那是因為小爺我打仗贏了他。”

許昌平直直地瞪著郝春,片刻後赫赫地大笑出聲,用力拍打郝春肩膀。“白勝向來被稱為多智近妖,五年前,要不是他認侯爺為主子,侯爺以為那戰你能贏?”

郝春平生最恨人瞧他不起。他翻了個白眼,笑容也冷寒,一雙秋水丹鳳眼內寒光乍起。“你什麽意思?”

他發威起來,兩道聚翠濃眉高挑,倒頗有威儀。

至少很像當年的他爹。

許昌平楞了楞,不自覺放開拍打他肩頭的手,有點訕訕。“侯爺你莫要惱,實在是那白勝曾經說過,侯爺你在長安保不齊還是會落入和老將軍一樣的境地,我們這才聯手演了一出……”

“演了一出?”郝春翻著白眼齜牙冷笑。“合著你們就是帝君肚皮裏的蟲?你們就能猜到西域一亂,帝君派來平叛的必然是我?”

“咱們是郝家軍舊部,”許昌平也急了,嗓門越發大。“這郝家軍的人只認姓郝的主子,朝廷只能派侯爺你來。”

“哦?是嗎?那郝丘不也姓郝?”郝春滿臉不信,齜牙冷笑道:“郝丘還是那白勝的親兒子呢!”

“那怎麽能一樣?!”

“怎麽就不一樣?”

“侯爺你聽我跟你說,當年……”許昌平急的臉皮紫紅,眉骨下那道刀疤也跟充了血似的,異常猙獰可怖。

“小爺我不稀罕聽當年。”郝春壓根不怕他,他眼下從大營裏帶出來的親信都快死絕了,死豬不怕開水燙,尤其不懼。“你別凈跟小爺我扯當年!就說說,你要小爺我拿了烏古爾部落的地盤作甚?”

許昌平張了幾次口,最後赫赫地高聲笑了。“侯爺,您本來就是皇室子,當今這位無子,就算您不想攪和這趟渾水,將來的新帝也必然不能放過您。”

“未必!”郝春高挑眉,話語擲地有聲。

許昌平這回倒是淡定的很,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湊近了,壓低聲音道:“白勝說,就侯爺您這心性兒,也許新帝還沒能選出來,您就被當池魚給吞了,所以得給您尋塊地兒,您自個兒稱王豈不痛快?”

“……嘶,”郝春一把推開他,長臂往前伸,將許昌平隔出去幾尺遠。“他說你就信?你倆好的穿一條褲子啊!別當時郝丘那個挨刀的……你倆都有份兒吧?”

許昌平足足楞了十息,瞪著眼睛大喘氣,這才反應過來郝春當真在跟他開黃色玩笑,頓時急赤白臉要跳腳。“那哪能啊!老將軍帳子裏頭的人我能碰?老子又不是那種沒碰過女人的小白臉!”

郝春原意也就是要把話題岔開。剛才許昌平說的提議讓他心頭怦怦亂跳,為了掩飾,他開了個粗劣的玩笑。也幸虧是許昌平,要換了白勝,肯定不能讓他這麽輕易地引開話題。

自個兒裂土封疆?

郝春一邊咧嘴沖許昌平嘿嘿笑,嘴裏開著不著邊際的玩笑,一邊心思徹底飄散開。誰特麽不想自立為王?可他能嗎?或者說,他能做出這樣豬狗不如的事兒嗎?

永安帝拿他當親兒子待,巴巴兒地將他從那個噩夢般的育嬰堂中解救出來,派人訓導他穿衣吃飯,又送他去裴氏的白鷺書院讀書。慣來是只要宮中有的,他平樂侯府都有。十四歲封侯,這是尋常人家做夢都夢不見的榮寵!就說這次出征前他在酒宴上與陸幾打架惹怒了帝君吧,帝君也不過讓人打了他二十棍。事後,他府內的王老內侍偷偷摸摸地給他上藥,告訴他,帝君給了支月氏國的靈藥“桃玉”,這膏藥抹在臀部傷處,肌膚宛若初生兒。

郝春下意識摸了摸屁股。

那夜他莫名其妙讓陳景明給壓了,一夜癲狂,隨後他又倒黴催地攆在一小撮烏突人後頭中了計……這屁股,幾日都沒能緩過後勁兒來。

嘖,屁股還挺疼。

郝春齜牙咧嘴,一對兒聚翠濃眉皺起。

許昌平顯然誤會了他的意思,誤以為他還是在糾結當年他有沒爬過郝春他爹的後宮,急忙拉住郝春綴著明珠的紫色帛衣,大聲嚷嚷道:“郝丘那家夥真沒我啥事兒!老子是個粗人,不比白勝那種讀書人涼薄,那郝丘要真是我兒子,老子能眼睜睜看著侯爺你把他捉了去長安城砍了頭?”

郝春勉強回了回神,齜牙笑了一聲。“那白勝呢?小爺我殺了他親兒子,他能不埋怨我?他就真像他自個兒說的那樣,心甘情願奉我為主?”

“他是不是心甘情願我不知道,”許昌平見他不再糾結郝丘是不是他的種,松了口氣,大咧咧地拍著郝春肩頭笑了。“反正老子是心甘情願的!今後小侯爺但凡有何差遣,盡管說,老子要是皺一皺眉頭,老子就不是個人!”

郝春掀起唇角笑,正琢磨這趟子渾水值不值,寺外有個小子跑進來說道:“爺、侯爺,應天來了個官兒,說是來接侯爺的。”

燒火小子不過七八歲,口齒不清,就連應天官話都說不好。

許昌平把圓環眼一瞪,大聲吼道:“派來的是哪個官兒?可是那個姓陸的?”

“不是,說是姓陳。”報信的小子眼珠子轉了轉,嘻嘻笑道:“那官長得挺俊。”

姓陳,又長得俊……郝春頓時腦袋嗡地一聲,屁股更疼了。

“侯爺你咋了?”許昌平見郝春眉頭皺得能夾死蟲,唇角連慣常掛著的笑都沒了,被唬了一跳。“難道這人與侯爺你也有仇?”

“有仇,仇大了去了!”郝春哼哼了一聲,不怎麽是滋味地撇了撇嘴,認真交代許昌平。“等這人來了,你先避避,莫要讓他認出你身份。”

“為何?”許昌平明顯老大不樂意。

郝春想了會兒,嗤笑一聲。“這人如今在禦史臺供職。”

“那也不過是個屁大的文官!”

郝春齜牙咧嘴地盯著許昌平看,故意道:“他是我應天立朝以來第一次寒門取士中的狀元郎,他老師就是那位誰都得罪不起的程大司空。”

“嘶,”許昌平頓時老實了,尬笑道:“合著是侯爺您未過門的夫人。您直說不就行了嗎?”

……夫人?誰家夫人有陳景明那樣彪,直接把他這個夫君給壓了!

郝春更加沒好氣,看許昌平哪哪兒都不順眼,撒氣道:“總之你先避避!”

“是是,咱夫人來了,那肯定是要避的。”許昌平俯身湊近,刀疤下的臉笑得格外猥瑣。“要不要給你倆備個僻靜的廂房?高床軟枕雖然沒,但那助興的藥……”

郝春一聽藥就炸毛,瞪著雙明亮如秋水的丹鳳眼,口中直嚷嚷道:“去去,都一邊兒去!”

“嘿,這男子之間的事兒麽,別有意趣,侯爺你害什麽羞啊?”許昌平笑得更加猥瑣,胳膊肘搗了搗郝春。“雖說這男子不能替侯爺您留後,但眼下他占盡朝廷恩寵,侯爺您就先吊著他也未嘗不可。就是那床帳裏頭,弄他幾回也沒什麽,要我說,反正將來都是要丟開手的,倒不如趁能吃著的時候可勁兒地吃。”

郝春一把推開許昌平那張恐怖又猥瑣的老臉,沒好氣地道:“你先給爺滾一邊兒去!”

“哎,這就去。”

許昌平咳嗽幾聲,脖子上掛著的念珠哢嗒輕響,臉上那副猥瑣模樣一收,頓時又是位威嚴有加的胡僧。“侯爺您與夫人親熱,丁古寺內合院都會避開。但侯爺您可千萬要記著我方才叮囑你的那些話!”

“……什麽話?”

問話的這個聲音清淩淩,仿佛自帶霜雪。

郝春與許昌平雙雙回頭朝門檻外頭望去,天已經半亮,逆著晨光進來個身穿銀色狐裘的俊美少年。

“喲呵,怎麽來的是你?合著陳大禦史來西域這遭兒不僅督糧,還管著與烏突人和談?陸幾那小子難道是個死的不成!”郝春見著這家夥心裏頭就膈應,齜牙咧嘴地開了嘲諷腔,說完還嫌不夠,又響亮地甩了記空鞭。“陳景明,咱倆說好了的,再見面……爺就得扒了你的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