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

關燈
在郝春的帥帳外,陳景明與陸幾僵持不下,眾隨從屬官都面面相覷。守在帳外的幾個兵士互相看了眼,很快就有個退開,悄無聲息地不見了。

“陳大人,我敬你是個讀書人。”陸幾冷笑著俯視陳景明,陰陰地道:“可惜,你卻不太聰明。”

“聰明就該放任你殺他?”陳景明攥拳,指尖捏緊了陸幾的馬匹韁繩,在熾白日頭下,他少年眉目此刻泛著冷玉色澤。“陸大人分明存的是私心!”

陸幾的私心其實也不難猜,安陽王秦典在長安虎視眈眈盯著太子位,郝春曾經備受帝寵,自然是安陽王秦典的絆腳石。別說郝春這趟是私自出去、沒跟軍中報備,就算是郝春當真按章程辦事兒,安陽王秦典與支持秦典的那幫長安世家也得從雞蛋裏挑骨頭,非得找個由頭把郝春給處置了。

陳景明自知理虧,但他向來就是個不認輸的人,尤其是為著郝春那廝,他就更不能認輸了。

他若認了輸,蒼莽大漠,誰去尋那廝下落?

陸幾陰著臉瞪向陳景明,正要出言譏諷,從外頭突然小跑著進來一小撮人,當先那個身後插著八桿三寸長的小旗子,旗子末梢綁著鳥羽,鐵盔下的臉灰突突。靴底噔噔,見到陸幾就立刻跪下高聲稟告道:

“陸監軍,前頭烏突人又來叫陣。”

嘩啦啦,風吹動帥帳,油布氈子在熾熱日頭下獵獵作響。

陸幾煩躁地撥轉馬頭,竟絲毫不顧及馬前的陳景明,陳景明手握韁繩被拖曳著轉了大半個圈,腳下一陣踉蹌,險些當場撲地摔死。

“這天殺的烏突人!”陸幾咬牙咒罵了句,瞪視那個身插鳥羽旗的傳信官,頓了頓,臉色越發陰沈。“擊鼓,叫幾個嗓子亮的上去對罵。”

傳信官頭都不敢擡,單膝跪著大聲回道:“監軍,他們這次射來了一排箭,箭上有字。”

烏古爾人歷來被認為野蠻。

陸幾冷笑了聲,一臉不屑。“那幫戎狄兒居然會寫字?”

“是、是大將軍寫的字。”

帥帳外風聲獵獵,眾人臉色都有些奇異。陳景明臉色瞬間蒼白,恨不能撲過去搖碎那傳信官背後鳥羽,逼問郝春的消息,但他知道此刻不能流露出來,只得痛苦地閉了閉眼,拳頭攥到手背青筋根根跳起。而陸幾呢?

陸幾驀然沈下臉,冷笑連連。“哪一國的大將軍?”

這句格外陰險。

就連身為無名小卒的傳信官都覺察到危險,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微微打顫。“稟陸監軍,從烏突人那處射來的箭,末羽拴著一封咱應天征西驃騎大將軍的信。”

“哦?”陸幾聲音不辨喜怒,各個字兒都森寒。“怎地會從敵營射來?難不成,他竟然投降了烏古爾部落麽?”

這句話實在是用心險惡。

“陸大人,慎言!”陳景明氣極,忍了又忍,實在不能忍。他憤然昂起下頜,高聲質問道:“平樂侯乃我應天的侯爺,陸大人說這句話,是要置侯爺於何地?!”

陸幾高高地坐在馬背上環顧四周,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陳景明,唇角下撇,鐵盔下眉目格外陰郁。馬蹄聲答答,不前進,也不搭理陳景明。

“監軍?”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靜默中,傳信官埋頭再次催促道:“烏突人說,若是無人搭理這封信,他們一個時辰後再來叫陣。”

陳景明眼眸微動,立即趁勢追擊,也高聲道:“侯爺固然與陸大人素有恩怨,但大敵當前,還望陸大人莫要意氣用事。”

“本官意氣用事?”陸幾望向郝春帳前這些個兵士,沈默了一會兒,陰森森地道:“郝將軍身為我應天主帥,有事兒不回自家營地,卻巴巴兒地通過敵營來送信……如若當真是郝將軍親筆,郝將軍居心何在?而這封信,又怎知不是烏突人的餌?”

“局勢未明時,寧可一博!”陳景明攥拳,強自平定住胸腔內那顆怦怦亂跳的心,臉色蒼白,擡頭靜靜地望著陸幾。“陸大人,我也不與你吵。他既來信,我須親自去看一看。若是陸大人怕其中有詐,又或是懼那信上有毒,我願做那拆信人。”

陳景明拋棄了官場那些套話與稱謂,徑直用了你我二字,點明了是以平樂侯郝春的枕邊人自居。

他二人這次爭執是當著來傳信的兵士們,鬧得難看。主帥與監軍已然不和了,不能再鬧出個與朝廷派來的督糧官也不和。就算翌日安陽王秦典當真入主東宮,也須有邊關將士的軍心擁護。再者說了,陳景明雖然不足為懼,朝堂上卻有個罩著他的大司空程懷璟。

陸幾略一盤桓,驚覺暫時還真不能拿陳景明如何。

真該在江南道趁機殺了這人!

“陳大人要親自去看一看,原本也沒什麽。”陸幾便從旁處入手,眉眼越發陰郁,推脫道:“只是這兩軍對陣之際……”

“我也算是營內的督糧官。”陳景明一語截斷,上前跨了一大步,昂然道:“主帥有了下落,理應前去一探究竟。”

陸幾撥轉馬頭,陰郁地瞥了陳景明一眼,語調更加陰冷。“陳大人這是不見黃河心不死!”

陳景明揚眉冷笑。“見了黃河,本官也依然心不死。”

**

半個時辰後。

陳景明總算是拿到了有關郝春那廝的一點線索,信綁在箭羽末尾,只得潦草幾個字。

【讓他們拿城池換】

郝春自幼錦衣玉食,雖然幼年時家裏遭逢大難、他曾被迫流落市井,甚至一度在育嬰堂內過活,但白鷺書院教會了他一筆好字。筆鋒如飛石墜山,酣暢淋漓。

陳景明捏著那條薄薄的紫色帛,手指忍不住輕顫。這是從郝春袖口撕下來的!他記得那廝走時床頭掛著件紫色帛衣,若將信湊到鼻端輕嗅,這條帛布碎片尚留著那廝慣常愛用的沈水香,夾雜那夜洞房時他誤給那廝用下的異域奇香“尋春”的餘韻。

“……換什麽?”陳景明一瞬間嗓子沙啞,捏緊那片布帛,就像是再次攥緊了那廝在鮫綃軟帳內的手。

陸幾大馬金刀地坐在主座,臉色鐵青,擡手時腰間挎刀哐哐地響。“沒頭沒尾,本官怎麽知曉他要換什麽!”

“烏古爾那邊的翻譯說,是侯爺捉住了他們的部落首領。”這次傳信官埋頭,一口氣把話都說完了。“這封信是侯爺讓他們傳來的首領交換條件。”

陳景明松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臉皮也活泛了些,捏著帛絹往前傾身,竭力扮作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侯爺人呢,可還平安?”

傳信官擡頭迅速溜了他一眼,又把頭埋下去。“將軍在丁古寺,不知怎地占了那座山谷,率著上千蠻僧活捉了烏突人首領。”

……呵!

陳景明垂下眼皮,心底自嘲地笑了一聲。枉他替那廝焦慮得幾日夜不能睡!敢情那廝是急著立功去了。

“丁古寺?”陸幾顯然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消息,挑眉,詫異極了。“你怎地先前不說?”

傳信官遲疑片刻,埋下頭,背後插的鳥羽旗子簌簌輕動。“將軍捉了烏突人首領,可現如今那座丁古寺卻也叫烏突人圍住了,兩邊僵持了三日,今天才來信報。”

陸幾便冷笑了聲。“是了,你們原本就是跟著他在這西域駐軍四五年的舊部,先前軍功未到,不敢報。就連本官竟也不知曉!”

傳信官越發不敢吱聲,只埋頭單膝跪著,背脊卻挺得筆直。

“陸大人,”陳景明雖然也惱,卻不得不替這個忠心於郝春的傳信官解圍。“既然侯爺平安無事,又生擒了烏突人的部落首領,眼下……是不是該順著侯爺的意思,先派人去敵營交涉?”

“派誰?”陸幾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陳景明立刻抖擻精神,繃著張冷玉般的臉毛遂自薦。“下官願往。”

陸幾上下打量他,嘴角下撇,嗤笑了一聲。“你?”

陳景明一雙點漆眸厲如巖電,鎮定地又重覆了遍。“是,下官願意去那烏突人軍中,商談城池交換一事。”

陸幾怒而拍案,腰間挎刀再次哐哐作響。“陳大人,你只負責督糧!”

陳景明絲毫不懼,挑眉望著他,淡聲道:“所以?”

“所以你去不得!”

“下官一則與陸大人一樣,同為朝廷命官;二則,下官與侯爺早有婚約,侯爺失蹤,下官寢食難安,如今他好容易有了消息,下官必得親身去探。否則,心難安。”

陸幾沈默了片刻,銀盔下一張清俊的臉越發陰郁。“心難安?”

“是。”

陸幾扭頭瞪著陳景明,陳景明絲毫不讓,兩人四目相對,都是少年得志的才俊,也都是聰明人。陸幾想殺郝春,陳景明卻一心一意要救郝春,彼此誰都不肯退讓半寸。

但這局顯然陳景明占優。

在這眾目睽睽下,陸幾不能不救郝春。

陸幾沈沈地笑了一聲,手按在案幾文書,半晌後擡起,從懷中掏出兵符。“好!調鐵甲兵三百,護送陳大人進入烏古爾陣營。”

“烏古爾與車師國的陣營挨著,”旁邊一個牙將斟酌著開口,面色沈重。“萬一談判失敗,陳大人只帶了三百兵力,怕不夠。”

陸幾咬牙瞪著那個說話的牙將。“大敵當前,三百已是最多數。”

陳景明靜靜地勾唇,揚眉笑了笑。“既然是大敵當前,那麽下官身為使者,亦不敢求更多。”

眾人皆擡眉望著他。

陳景明靜靜地道:“下官願只身入敵營。”

全場似乎有一瞬間的靜默,在眾人皆屏息的空檔,陸幾那聲冷笑便格外刺耳。“陳大人此話當真?”

陳景明揚眉,微笑頜首。“嗯,自古君子一諾。”

陸幾手按兵符冷笑。“你有幾分把握,就敢在軍營中如此口出狂言?”

陳景明撩衣起身,薄唇微勾。“若是這趟不能將侯爺接回來,下官項上這顆人頭,便……不要也罷!”

作者有話要說:

守歲!鞭炮起!今兒個繼續三更(也許四更)麽麽紅包繼續走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