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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師生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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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來師善閣是有要事, 謝如琢把謝明庭重新推回桌前寫文章去,眼神示意安靜站在一旁的杜若同他到偏殿。

杜若意識到皇帝有話要說, 提步跟上。

一進偏殿,謝如琢便回身對著杜若倒身欲拜:“這些年蒙受先生大恩,今日終於得以當面拜謝。”

杜若用力托住謝如琢,先一步跪了下去,急忙道:“陛下不可。”

謝如琢伸手去扶,杜若卻怕謝如琢又跪他, 不肯起來,說道:“臣幾年前只是遇到了一個好學又不能學的學生,為人師者,本當如此,是本分所在。”

“好,朕不謝了。”謝如琢無奈道, “先生快請起。”

杜若十八歲中探花, 如今還很年輕, 離他近了總能聞見松墨香氣,五品官員人人皆一樣的盤領青袍烏角腰帶,在他身上卻覺要更雅致些, 他像是由一塊清潤的美玉雕琢而成, 君子如玉一詞仿似就是為他而備,眉眼又時常含笑,無人見之不如沐春風。

“幾年前臣就想, 六殿下日後定不是被困在一方院落裏的人。”杜若謝了坐, 笑說道,“今日見到陛下,果然如此。”

謝如琢笑著搖頭:“要是當年沒有先生, 朕不會走出那方院落,也不會坐在這裏。”

當年在冷宮無人問津的時候,杜若沒有把他當作被皇帝拋棄的皇子,而是像老師對學生那樣,傳道受業解惑。不僅如此,杜若在聽說何小滿每月用自己的月銀買筆墨紙硯後,不動聲色地攬了這樣活兒,有時還會將一些小點心跟書稿一道遞進來。

冷宮五年,杜若是唯一一個願意對他們施以援手的人。而他身為孫秉德的學生,最年輕的探花郎,前途大好,本可以不必如此。

“陛下能在那般境況下心志堅定,勤學苦讀,必然是無事不成。”杜若道,“臣自問若身處陛下當年境地,恐做不到陛下那樣。所以,陛下之今日是您自己爭取來的。”

謝如琢一笑而過,轉而問道:“先生在翰林院七年,本該入六部,朕卻讓先生來做太子的老師,先生心裏可有怨?”

“陛下說笑了。”杜若搖搖頭,“臣的老師或許覺得這不是什麽好事,但臣並不覺得。入六部是幹實事,如今是教導儲君,修習學問,其實在臣心裏沒什麽分別。臣求學問道,登科為天子門生,不管身在何處,相比平民百姓,臣能為天下人做的事都已多了許多,那這就是臣心中所願。臣今日盡心教導太子殿下,來日殿下若能從臣所教的東西裏學得一二,臣就覺得今日所做是有意義的。”

旁人聽到孫秉德最得意的學生說出這番話,怕是會覺得這是假清高,在皇帝面前圓滑拍馬屁,但謝如琢知道,杜若就是這樣一個人,否則也不會做了四年吃力不討好的事。

謝如琢淡笑道:“先生和元翁很不一樣。”

“老師授臣學問,但臣要做什麽樣的人是臣自己決定的。臣敬重吾師,但不會盲從吾師。”杜若眼神堅定,“老師有他想做的事,臣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謝如琢意有所指問道:“朕要再次出兵南下之事,先生可有耳聞?”

“臣知道。”杜若頷首,“老師他們不同意。”

“那先生怎麽看?”謝如琢舉杯飲茶,問道。

杜若並沒有因談話趨向敏感而神情有變,還是眉目溫和帶笑,道:“陛下登基以來,所做之事皆是為國,未見私心,雖然臣也覺得陛下要在此時出兵有些出人意料,但臣相信陛下是有細致的考量,不會拿數萬將士的性命開玩笑。”

目前這還是謝如琢第一次聽到肯定的話語,雖然他早知杜若會這麽說,但心頭還是浮起暖意,他歪了下頭,道:“先生與元翁有多年師生情誼,緣何這般信朕,卻不信元翁?”

杜若坦然與謝如琢對視,道:“老師不知道陛下這些年都做過什麽,但臣知道。老師沒有看過陛下的文章,但臣看過。老師不解陛下的抱負,但臣理解。憑此三點,臣願信陛下。”

謝如琢起身對杜若一揖:“多謝先生信任。此次出兵南下,個中原因覆雜,恕我不能說清。但我能保證,這個決定絕不會辜負先生的信任,也不辜負我大虞數萬將士。”杜若起身來扶,他一揖到底,“請先生幫我。”

“陛下言重。”杜若回禮,“臣願為陛下分憂。”

翌日休沐,午後難得風寂天青,杜若過了垂花門,見孫秉德正與新入內閣的工部尚書姜學顏在院中品茗。

他上前見禮:“老師。”又向姜學顏行禮,“姜閣老。”

這是一座二進宅院,孫秉德好風雅,也從不會在起居上委屈自己,來樂州後便置了這座宅子,近兩個月整修,院中池塘已註了清水,養了紅鯉,滿眼看去,四時花木俱有,春賞梨,夏賞荷,秋賞菊,冬賞梅,再看石桌上這套無瑕的白瓷茶具,裏面盛著的是香氣四溢的上好毛尖。

“芳洲來了。”姜學顏識趣起身,“你們師生聊吧,我先回了。”

孫秉德未多挽留,杜若替他將姜學顏送至門口,再回來時,杯中換了新茶。

杜若謝坐,說道:“學生以為今日是韓閣老登門,沒想到是姜閣老。”

“玦之早上剛來過。”孫秉德邀他飲茶,“這事也沒什麽可說的,陛下心太急了,用兵之事怎可如此隨意?”

孫秉德穿的是深青色忠靜衣,交領大袖,為品官燕服,三品以上飾雲紋,孫秉德又是文官之中唯一一個贈官從一品太子太傅的,衣上前後綴仙鶴補,素帶束腰。

他很瘦,拈著茶杯的手骨節分明,眼下常年都有兩團淡青,像一個清苦的苦行僧。

不管朝中如何看待這位首輔,杜若也清楚,孫秉德坐著這個位置並不輕松,幾乎日日過子時才休,寅時又要起,朝中大小事皆要問上一兩句。皇帝可以偷懶,把不想處理的瑣事推給內閣,他卻無人可推。

杜若在心裏長嘆口氣,問:“老師如此反對,只是因為此時用兵不妥?”

孫秉德擱下茶盞,鶴眼不易察覺地瞇了一下,他打量人時眼神如有實質,要把對方心裏所想悉數看穿,說道:“芳洲,你跟在我身邊多年,還有什麽是你不明白的嗎?”

“學生明白。”杜若知道自己什麽都瞞不過孫秉德,也不再想著去試探,“老師怕陛下扶持軍方,壓制文官。內閣與諸位大人不是不同意陛下用兵,只是不能次次都隨陛下心意。每次都由陛下決定什麽時候出兵,用什麽人,怎麽改建三大營,陛下就會有自己的軍方勢力,會有一批他信得過的武將,到時朝堂之上,就不會再有這麽多文官的位置。”

孫秉德潑掉杯底的茶沫子,道:“陛下去師善閣見你了。”

話中語氣沒有疑問,杜若只能點頭:“是。”

“陛下讓你來勸我?”孫秉德笑了一下,“我竟沒想到,芳洲何時如此得陛下信任。”

杜若給冷宮的六皇子遞東西一直做得隱秘,連孫秉德都沒說過,他的老師與他不同,不會把六皇子當作一個好學的學生,他那時怕多一個人知道,謝如琢便多一份麻煩,故而當初去太醫院請了孫秉德認識的太醫,事後都送了豐厚的銀子當封口費。

如今看來,這事是瞞不下去了,孫秉德心裏已有了答案,他今天不說,明天孫秉德也會去查。他一五一十道:“學生幾年前在教兩位皇子讀書時,無意間認識了現在的督主,得知當時的六殿下在冷宮依然在勤學苦讀,便每日讓督主轉交些講學的書稿,六殿下第二日又會把寫的策論與一些疑問遞出來。學生怕惹麻煩,一直沒聲張,不是有意隱瞞老師。”

孫秉德笑意未褪,道:“原來我的學生早就與陛下有了師生之誼,我卻到現在才知道,一時不知該作何想。”

杜若的指節握到泛白,卻依然穩穩坐著,說道:“如老師所說,學生跟了您這麽多年,心裏是怎麽想的,老師應該都明白。”

一陣風過,一片枯葉被吹到了石桌上,孫秉德拾起看了看,又松手扔到地上,他當然明白自己最滿意的學生心裏所想,這是一個學過也見過陰謀詭計,聰穎通透,卻始終心如璞玉的人,世上唯有清風明月能與之相稱。

有時孫秉德自己也會不敢相信,他居然還能教出這樣一個學生來。

孫秉德看著他,道:“所以你這次要站在陛下那邊。還是說,從一開始,你就早已站在了陛下那邊?”

杜若似覺有些荒謬,道:“其實學生一直不明白,老師為何非要將自己,將所有文官,從一開始就那般確定地放在了與陛下立場相對的位置,定要如此嗎?”

“文彥博言,為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於是你以為我們這些士大夫與帝王當真是同舟共濟,共治天下的?”孫秉德又往杯中添了水,茶味已淡了許多,“我們寒窗苦讀,登天子堂,一開始誰不想著要一心為民,要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只是你入了朝堂才明白,這些道理都是最無用的。我們入了此地,己非己身,都頂著文官這個名字。”

“陛下信我們嗎?”他的神情如這許多年來給學生講學時那樣肅正,續道,“是信的。因為帝王確實需要我們共治天下,而不能去指望愚昧無知的百姓。但長久以來,正因太過信我們,才會漸生猜忌與疑竇,也會感到害怕,意識到我們的力量是多麽龐大,可以制衡本該隨心所欲的皇權,可以左右國之重事。於是帝王培養手握重兵的武將,設錦衣衛在百官之間無孔不入。這樣還是不夠,帝王又信宦官,給司禮監批紅權,讓大珰提督東廠。”

“最後,朝堂上不再只有文官可以左右政事。於是輪到文官對帝王漸漸失去最初一腔熱血入朝堂時的信任,對皇權感到害怕。因而,文官雖然黨爭不歇,但面對帝王,文官又始終是一心的。那就是——從一開始就不能信任帝王,就要站在對立的位置,讓帝王怕我們,我們才能不怕帝王,才能做我們想做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孫秉德說的話靈感來源於我看了吳晗先生的《明朝簡史》,裏面有一章是論古代皇權下的紳權,看完後很受啟發。吳晗先生就是認為古代所謂的士紳群體是與帝王共治天下,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達到頂峰的封建皇權,這是一種維系中國古代社會發展很重要的力量。士紳群體與皇帝的關系一直是既親密又疏離,時有矛盾卻又誰也離不開誰。

我在吳晗先生的理論研究基礎上,自己擴展了一些,不過還是蠻膚淺的,大家看看就好,不必深究。

p.s.這章評論區有個小可愛有一段解讀特別棒,說得比作者本人還好,完全說出了我想說的話,推薦大家去看!就是最長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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