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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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部。

鄭學一陣風似的穿過後半夜寂靜無聲的走廊。

病房外的鄭行下意識擡頭,看清來人的一瞬皺了皺眉,“出什麽事了?”

鄭學的狀況實在糟,衣服淩亂不堪,頭發臉上都是土灰,額上還沾著幹涸的血跡。

“他怎麽樣?!”

鄭行看他一眼:“不太好,早產大出血。”

他僵住,眼裏有些茫然,數秒後痛楚一閃而過,卻終究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孩子....”

鄭學的心狂跳不已,盯著鄭行輕啟的唇。

“沒了。”

兩個字兜頭砸下,鄭學臉上一片死寂,吊在心上一口氣也散了。他筆挺的肩膀委頓下來,配著一身狼狽竟顯得有些無助。

鄭行看他像丟了魂般楞在那,沒能說下去。

“我...看看他。”

良久,鄭學深吸口氣,擡手推開房門。

單人病房溫度適宜,各項監護器的運作聲襯著室內寧靜而令人不安。

袁容深陷在被子裏,臉上是極度透支後的灰敗。床邊掛著兩個血袋,正一點點滴進身體裏。

像是覺察到有人,他緊閉的眼睛微張開些許,恍惚的視線定在了鄭學的臉上。

鄭學站在床頭,表情一副公事公辦:“醒著?”

袁容試著撐身,卻聚不起絲毫力氣。失血帶來的失重感將他淹沒,鄭學的聲音仿佛隔了幾重,他卻仍舊自持著:“想問什麽?”

“警方已經拿到足夠證據,只要配合交代,我替你做特殊申請。”

“不用。”

“還死抗?”

沒有回應。袁容的沈默像在鞭撻著他的神經,鄭學俯身上去,手拽得床沿咯吱作響,眼裏是壓抑不住的憤怒:“這個時候了還是嘴硬?!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們!因為你....”

後半句被他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失望。

“天鷹的行動你知道多少。”

“一無所知。”

“上線是誰?”

“.....”

“你在這中間扮演什麽角色?”

“你做了什麽!”

“...告訴我袁容!”

袁容的眼神恍惚,像隱忍著什麽,埋在被中的手幾乎將小腹摁穿。生產所帶來的綿延墜痛仍在消磨著他的意識,他直視著鄭學猩紅的雙眼,勉力開口:“我...不知道。”

“——你!”

被按住肩膀的人卻直直向床邊歪倒,俯身嘔起來。

腹部竄起的冷痛將最後一絲力氣也耗盡了,袁容嘔得非常辛苦,身子顫巍巍往床下跌。深長的眼角被冷汗濡濕了。

鄭學眼疾手快抱住他,突地心軟了。他視線定格在那張憔悴的臉上,手不由擦過袁容的唇——為什麽要參與!

病房門”砰“的從外面打開,鄭行幾步上來拉住鄭學”你先出去。“

鄭學松開手側身出去,病房裏沈寂下來。深秋的風穿過窗縫帶來絲涼意。

鄭行看了袁容一眼,“你怎麽樣?”

“孩子...還好嗎?”

鄭行表情從容,“你好好休息。”

“我沒事,想去看看他。”

鄭行沒有回答,將袁容放躺下,轉身朝門外走。

袁容看著那扇晃蕩的門,呼吸局促起來。

鄭行一出去就見垂著頭坐在長椅上人。剛剛裏面的爭執他不是沒聽到,弟弟一向公私分得很清,這樣混雜著糾結的情緒失控極為反常。

“說說。”

“哥,今晚替我顧下他。”

鄭行卻沒打算放過他,“說!或許能幫你。”

鄭行的表情太過擔憂,看得鄭學心頭發熱,兄弟倆在病房前靜默著。

頓了許久,鄭學終於開口。

“孩子,是我的。”

鄭行面色一怔,“他是.....”

“我的。”鄭學說得極認真,像一個承諾。

鄭行終於顯出幾分無奈。

“何苦。”

”哥,孩子怎麽沒的。“

“一直被束著心肺發育不全,生產時又在胎內憋太久,出來就沒呼吸了。”

“我到的時候...就晚了。他手被拷著倒在車板上,渾身濕透了身下都是血,人被夾在車座裏不能動。醫生說他生產時肚子受過撞擊又被束著,孩子是強行推出來才導致的大出血。那個環境,也不知道是怎麽撐住的。”

鄭學定在那,手指痙攣似的抖了下。鄭行的話他像一個字都聽不懂,只緊咬牙克制呼吸,像是這樣才能阻止自己溺斃在痛心裏。

他不敢想在那樣狀況下袁容的絕望和無助,又是怎麽硬撐著生下孩子。

鄭學扯了扯嘴角,“哥,拜托你個事。”

所謂幫忙,不過是托了熟人安排見那孩子一面。

深夜的太平間,只剩一具具沒有溫度的冰屜,鄭學舉步維艱,停在一個冰屜前。

他將沾滿灰土血汙的手在衣服上搓了搓,才輕輕拉開,一個黑色塑膠袋露了出來。

鄭學的動作極小心極溫柔,像怕驚動了似的。

直到一張青白的小臉映入眼簾,他怔了會,緩緩用手碰了碰。冰冷的溫度讓他心裏一陣驚悸,扶著棺璧緩了一會才再有動靜。

鄭學將孩子抱了出來,是個男孩。

他冰冷僵硬的身體又瘦又小,幾乎一個手掌就能托住。鄭學穩穩把孩子摟進懷裏,將身體的溫度傳一點過去。

孩子閉著眼睛像睡著了,未舒展開的眉目那麽像袁容,卻隱約又像自己。

鄭學眼眶發熱,貼在孩子的額上吻了吻。

驀地,他的視線定住。小家夥的頭頂和自己一樣,有個小小的發旋。終於,鄭學緊咬著唇渾身顫抖,喉嚨裏發出了模糊不清的哽咽。

“對不起,爸爸來晚了。”

他擡手蹭著孩子頭頂,像是安撫。

“別怕,爸爸是警察,沒人可以欺負你。”

他的聲線不穩,幾個字混著抽氣吞咽下去。

慘白的醫用燈光下,男人背挺得筆直,像為懷裏的孩子撐出一個短暫的港灣。

鄭學走出太平間不再逗留,他腳步很輕,卻似乎對外界毫無感知。

醫院的天臺大風肆虐,依然有落雨和著風掃進來,鄭學點了支煙。苦澀的味道猛沖鼻腔,滲入骨子裏的寒意霸道地從身體裏碾過去。

城市陷入沈睡,此刻,他仿佛一無所有,整個世界與他失之交臂。

一通急電叫走了鄭學。

雨勢漸大,鄭學卻像無知無覺般,徑自走進雨裏。

街對岸的廣告熒幕正插播一則緊急消息:昨夜,我市警方與不法分子展開了激烈的交鋒,警方在此次械鬥中傷亡慘重,目前傷亡人員未知,多名警員仍在搶救之中。據悉此為一起惡意襲警事件,有關人員透露沖突恐涉及警方判斷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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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徐的開口了,但提供的信息只是些皮毛。需要更多的關鍵人佐證。

會議室裏正緊急針對下一步的計劃做調整。

直到一張幻燈片被定格,上面是目前在逃嫌疑人之一,袁容的照片被警員們盯死,王局手持激光筆安排任務。

“袁容,天鷹內部人員,前身系青龍幫重要組員。此次事件仍有參與,目前需要盡快查到他下落。”

鄭學看著幻燈片的上的人,將鋼筆套掐進手心,“該嫌疑人已查到,在此次事件中受傷。人現在在六院,目前無法到位就審,我會跟緊。”

王局點了點頭,“此次案情覆雜,涉案人員眾多,審訊工作覆雜且艱巨,我們已經向省廳請調專業心理專家協助,明天到位。”

…..

鄭學忙完已經是第二天下午,連續兩天馬不停蹄,靠著幾口粥和水度日,他異常疲憊。

張元的葬禮安排在明天,他囫圇洗了個澡趕往殯儀館。

殯儀館裏幾個同事在裏面徘徊走動,張元的遺像擺在正中,像無數次一樣沖他笑的燦爛。張元父母雙眼通紅,夾在人群裏神色衰落,見他進來表情愈加痛苦。

鄭學隨著人群,按部就班走完流程。避開喧囂繞到後廳,在冰棺前坐下。張元的棺蓋上披著國旗,上面平整疊著套警服。

鄭學擡手整了整領口邊角:“要走了,師哥陪你會。”

他無聲杵在那,外面那些熾熱的眼神——期望或絕望。像在他的心上鑿了個洞,呼呼往裏進風。

有腳步從外間踏進來,”鄭隊長。“

鄭學回神。“叔叔。”

“我孩子這段時間,謝謝你照顧了。”

“是我沒護住他。”鄭學眼眶泛紅,“以後有什麽需要的盡管開口,我會替他做好。”說完,微鞠躬退出去。

“鄭隊長!”

鄭學腳步頓住。

“這孩子...對的起他身上的警服帽徽。”

“謝謝。”

鄭學強壓下胸口的激蕩,不回頭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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