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關燈
空氣有些冷峭,一場秋雨後氣溫急轉直下,從江上吹來的風帶著濕冷,地面上黏蹋蹋的讓人心情也像裹著層霧蒙蒙的水汽。

江岸上工作整晚的人滿臉麻木倦怠,沒人發現人群裏少了個人。

袁容不見了。

周揚挑完貨封箱的時候敏銳察覺到這點。他沿著活動區繞了一圈,漫不經心掃了眼隱在暗處的那些看守,若有所思。

江邊那棟孤樓隱在黎明前晦暝的光線裏,一個人影掠過被枝葉遮掩的小道,潛進了小樓的圍欄。

這個位置臨近江口,是個監控盲區,沒人發覺。

袁容在黑暗中停了會,眼前是個不大的庭院卻布滿持槍的看守。不時有巡邏的探燈掃在四周,若是無人帶領,怕是連只蒼蠅也難進。

已經淩晨四點鐘,小樓二層依然燈火通明,偶爾有人影晃動。他想起周揚透露的消息——這個點還在會客,是這次交易的買家?

他知道這樣做有點冒險,但上面態度難測,導致不可控的變量太多。他必須得來探探虛實才有把握盡早脫身。

因為,孩子已經等不了了。

袁容斂了斂心神,一槍擊爆了靠近左側窗戶的探燈,庭院的一小塊暗了下來。

“誰在那!”

細小的破裂聲引起了一側看守的註意。有人補了句:“燈壞了。”

小小騷圌亂的功夫,袁容已經繞過庭院的花壇竄進最近的窗內。

裏面一片漆黑,他剛走了兩步,就聽見響動。

有人!

他速度很快。幾乎在對方舉槍前,閃身用胳膊勒住了他脖子,一把敲暈了人扔進浴缸。

袁容停下來,靠著門聽了會,確定沒什麽動靜後打開一道縫。一樓黑洞圌洞的,安靜異常,通往二樓的樓梯上站了看守。偶爾有一兩個馬仔從門前經過,他瞟了眼墻上的鐘估算時間,不能待太久,得在那邊收工前趕回去。

袁容耐心等了會,在一波看守經過後,沿著窗外的管道攀上了二樓衛生間窗戶。

有個男人正背對他洗手。袁容背身躲在暗處。窗沿很窄,他費力用一只腳搭著,身體倚托著一側墻壁勉強穩住,腹部傳來細細的疼痛,他緩了會,衛生間裏已經沒人了。

袁容翻了進去,發現跟一層結構不同,這是個套間。

這時門外傳來隱約的交談聲:“常先生,交易…看您意思了。”

“哪裏,你們給我帶來利潤,談得攏,咱們合作好說。”那個常先生開了口,是個年輕的聲音,有點耳熟。

“咱們也算談得來,日後只要你開口,貨源不是問題。”

“那麽就按剛剛說的,我沒意見。”

“半坡山,合作愉快。”

.....

半坡山?那地曾經是處決罪犯的地方,有個火葬場,這麽些年也荒廢了,在那裏交貨?

人聲漸遠,很快外面沒了動靜。

袁容開了點門,發現房間已經空了。

買方會是什麽人?袁容透過窗戶看了看樓下,一切如常。那批人還沒下去。

在確定走廊沒有看守後,他跟了上去,談話聲停在拐角處的樓梯口。

“抱歉,我上個衛生間。”接著,有腳步聲折了回來。

不好!

袁容想撤卻已來不及,狹長的走廊一望到底,他避無可避和迎面而來的男人撞個正著。

視線相交的一刻,袁容暗暗驚詫。

盡管偽裝極深,他還是一眼認出這個打扮儒雅的男人。

是那個警圌察!

張元的視線幾乎沒在他身上停留,匆匆擦肩走了過去。

袁容無法原路返回,為避免再次交鋒,他一把推開身側的門,躲了進去。

這裏看上去是間書房,靠近內側的地方竟有一個通往樓下的樓梯。

他摸下樓。一樓的客廳又黑又靜,有道屏風擺在廳中央。

突然有什麽東西撲扇著翅膀掠過來,很有攻擊性,袁容被爪子掀翻在地,順勢滾到一側才看清楚,是只鷹。

那黑鷹停在屏風上,虎視眈眈盯著他,嘴裏發出威脅似的叫聲。

這時屏風後的門開了,些微光線漏進來。跟著,有人走了進來。

“誰在那?”清冷的男聲響起。

客廳裏一片靜寂,兩人誰也沒動,隔著屏風僵持了會。

袁容借著光線只看到地上男人拖出的影子。

是誰?

他無法判斷。

屏風後,男人眼裏的不悅一閃而過。他踱了幾步,按下沙發側的按鈕後退身出去。

一瞬間警報大響。小樓裏,人群蜂擁而入。

子彈從正門射過來。

袁容險險避過,撞在壁櫃後,他迅速掃過四周,抄起櫃上一個擊劍頭盔套上,向後連開幾槍後,撞開落地窗沖了出去。

玻璃碎了一地,夾著槍聲不絕。小樓裏一瞬恍如白晝,袁容護著腹部,跪在地上重重地喘了幾下,就見有人舉槍夾擊了過來。

沒退路了。

他深吸了口氣,竄到一棵樹後,準備迎接最後的攻擊。

這時一雙手抓圌住了他:“過來!”是周揚。

周揚的眼睛此刻格外淩厲,率先“砰砰”幾槍擊碎了剩餘的探照燈,整個院子頃刻陷入黑暗。

“顧著側面,往後撤!”

周揚身手十分敏捷,槍法極準,幾下擊跪了正面迎上來的馬仔,熟門熟路領著袁容竄到小樓後。

樓後的場地倒很大,花園小徑,曲曲折折。穿過去卻別有洞天,是個倉庫,這個點仍然有人在忙碌著。

幾個人擡著木箱經過,木箱裏發出金屬碰撞聲。倉庫裏有人不耐煩地吩咐:“輕著點!交易的貨折了,一個別想好過!”

兩人躲在灌木中看著眼前一幕,皺了皺眉。

眼見搬箱的人進了倉庫。

“不能再呆了,”周揚說完躍身竄向倉庫後方,“這邊。”

兩人從倉庫後的暗門逃了出去。

二樓書房內的男人正在喝茶,聽著外面的槍響似乎無動於衷,有人敲門進來。

“先生。沒追上。”

“嗯。”男人似是不在意,“不必追了。小把戲,不值得費神。”

----------------------------------------------------------------------

“你不老實。”從暗門走出去直通江邊,後面已經沒了追兵,周揚收起槍,“自己探主樓,找死。”

等了半天沒回應,他回過頭見袁容腳步遲緩落下一截,皺皺眉走上前。

袁容頭上還套著笨拙的擊劍頭盔,有些狼狽。周揚看他不對勁,一把掀掉頭盔,才發覺他臉色青白,嘴唇毫無血色。

“受傷了?”

“小傷。”袁容說得輕描淡寫,臉上也不見什麽痛楚。

周揚瞥了眼他身上的血痕,將信將疑:“趕緊回去。”

天際邊的黑色悄然褪去,天快亮了。

場地上早沒了人,袁容和周揚進到地下室。看守正站那等著,一見人迎了上去:“揚哥,主樓出事了。”

周揚沒理他徑直下樓梯,卻被堵住:“揚哥,那邊剛剛交待盤查每個人的行蹤。你們沒正點回來....”

“怎麽,那邊鬧圌事你懷疑我?”

“不敢,正常問下。”

周揚點了下頭:”老圌子剛剛和他去撒尿耽誤了時間,要不要去那邊聞聞?”

看守不敢再說什麽,看著兩人下了樓梯。

周揚頭也沒回直奔房間,“砰”地甩上門,樓道陷入沈寂。

袁容幾乎一進門,就踉蹌著撐住一側櫃子。腹部從剛才起就陣陣緊縮,他咬牙忍下,卻愈演愈烈。他就地解了束帶,肚子一下將襯衣繃了起來。

孩子像好容易得到自圌由,動得格外厲害,薄薄的肚皮一突一突地鼓動著。

“委屈你了。”

袁容靠著門,腿因為腰圌腹的墜疼控制不住地發抖,他脫了鞋,腳背腫圌脹,卻無暇顧及,下腹陣陣發緊般的抽痛異於平時,他有些擔心。

“呃!”

又一陣強烈的痛楚掠奪了他的神經。

袁容站立不住跌下去,撞翻了一旁的水壺,水流了一地。

他攥緊拳頭,上半身向上挺了挺。“現在...不是時候。”

這時窗外響起周揚的聲音:“托人搞的。”一個小瓶從窗口丟了進來,是止痛藥。

袁容卻已經沒力氣去夠,孩子的拳打腳踢頂得他呼吸困難,他一下下摩挲著腹底。

“別怕...我會帶你出去。”

鉆心般的疼漸漸褪去,袁容的臉濕漉漉的,眉宇間帶著褪不去的疲累,他閉著眼,躺在濕噠噠的地上一動不動了。

天際邊,一縷日光從雲層掙破。

此時,警局公寓樓裏響起一陣急促的電話鈴圌聲。

鄭學接起,就聽張元的聲音傳了過來:“師哥。起了?”

“你....”鄭學有些詫異,“情況有變嗎?”

“我時間不多。有個情況,我見到袁容了。”

“你說什麽?”鄭學感覺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在哪?”

“天鷹狡詐,咱們追蹤的那些人怕都是窩在這躲著警方。”

鄭學握著話筒半天沒說話,聽他匯報。最後,張元躊躇著又開口:“師哥,我知道有些人可能會讓我們走錯方向,但在公義面前,不能讓道。對嗎?”

良久,鄭學像是艱難開口:“師哥明白。”

電話裏已是盲音,黑暗中鄭學仍舊沒動,好久才回過神似的放下電話。

他挺安全,沒有什麽比這更好的消息。只是,鄭學卻感到更加艱澀,袁容也參與了?

黑與白,公與私,從不是兩難選擇。但是袁容給他出了難題。

鄭學心裏抱著最後一點奢望。

袁容,別做什麽不可挽回的勾當,我才能拉你一把。

你會為了我改變,對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