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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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吊人胃口地歪了歪頭。

陡坡下方有個住宅區,是我搬家之後才蓋的。我們穿過它,然後走上梯級寬闊的樓梯。上了高臺後再走幾步路就會到渡來家了。

可是呢,我們走到十路口時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左轉,真緒拉著我的手往反方向走,表示「目的地不在那邊」,而往這個方向走,就會到達我住到國三那年夏天才搬離的舊家。

「我聽弟弟說那棟房子已經改建羅?」

「我知道。今年早春之前我一直住在這裏呀。」

「那我們到底要去哪裏?」

「哎,總之就是充滿回憶的地方啦。」真緒裝傻,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了。我們緩步走在暖冬的郊區小城,感覺就和平日的散步沒兩樣。

如果巧遇以前的同學,該怎麼解釋我們墜入愛河的經過呢?

我兀自思索著,心情擺蕩在警戒和期待之間,但最後我們只碰到以前在社區兒童會擔任工作人員的阿姨,嚇了一跳。除此之外就沒有遇到什麼認識的人了。

「原本是田的地方蓋了房子,舊房子也都改建了。總覺得沒什麼懷念的感覺呢,好像來到第一次拜訪的小城。」

我側頭表示疑惑,真緒便環顧四周:「浩介搬走後已經過了十幾年呢。這段時間內你長高了,連視線高度都變了,所以恍如隔世的感覺會特別強烈吧。」

「原來如此,身高應該也有關聯吧。」

通過我舊家所在地後,我們還是繼續前進。真緒拉著我的手繞過長了青苔的水泥磚墻轉角,一片鮮黃便在視野中延展開來。

是銀杏公園。

住宅街原有的面貌已逐漸消失,但銀杏樹依舊安靜地聳立在公園入口。看到它們依舊披著當年那個秋日的黃衣,不禁覺得這幾個守門人真的是盡忠職守,幾乎教人同情起來了。

「啊!那棵樹!好懷念喔。」

「對吧?那邊都沒變。」

我讓突然加快腳步的真緒拖著我前進,從枝幹大大延展開來的銀杏樹下通過。

就像真緒說的,公園的這一角都沒有改變,一樣狹小,一樣寂寥。

「走著走著身體就熱了起來呢。」真緒將菱格紋夾克掛上鐵格子,自己坐到秋千上。垂掛在胸前薄毛衣上方的戒指偶爾會反射樹葉篩落的光,一閃一閃的。她屈身搖晃秋千的模樣讓我想起國中時代,當年的寂寞和安詳都被喚醒了。

上方傳來螺旋槳的聲音。自衛隊噴射機傾斜機翼通過我們頭上,轉往下總基地的方向飛去。

只要聽到那低沈而單調的聲音,就會覺得自己真的來到鐮谷了。

「哇靠,我剛剛有一瞬間回到國中時代了。」我刻意眨眨眼,讓自己的表情變回二十六歲。「好啦,為什麼要來這裏啊?」

「就想來嘛。」真緒答得理所當然。

風起了,拂落許多黃色葉片。我仰望著高度超過建築物二樓的銀杏樹。

「這棵樹是不是已經停止生長了啊?總覺得它的大小和十年前差不多耶。」

真緒也擡起頭看。「我想它大概有長得更大吧,只是我們看不出來。畢竟銀杏好像可以活一千年以上嘛。」

「一千年以上啊。光說數字難以想像,不過只要換算成平安時代到現代,腦中就會有個畫面了。」

真緒拿起顏色、形狀都像鴨蹼的銀杏葉,放到陽光下觀察。

「從這棵銀杏樹的觀點來看,我們的生命不過是轉瞬即逝吧。」

「我說你啊,才剛從醫院回來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嘛。」

「抱歉,不過仔細想想,雖然轉瞬即逝,但也沒有人說這樣不好啊。浩介會覺得自己不能活一千年,是很悲傷的事嗎?」真緒正經八百地問我。

我以高亢的聲音回答,好驅走心中莫名的騷動不安:「我是不會覺得悲傷啦。總之,你不要突然間就開始說一些奇怪的話。雖然醫生聽了我的想法可能又會笑,但你這樣說話我會很擔心你是不是生病了。」

「抱歉……我一直在道歉耶。」真緒悄然微笑。「但我真的沒有自律神經失調的問題,也沒有圓形禿。你要檢查看看嗎?」

「嗯。」我繞到真緒背後,捧住她小小的頭。只要能消除心中的不安,要我模仿猴子理毛也沒什麼。反正也沒人在看。

「等一下,你真的有在檢查嗎?」我無視不知所措的真緒,不斷改變角度仔細觀察真緒的頭。

「好怪喔,掉了那麼多頭發,結果完全沒有禿掉的地方。」困惑不解的同時,我也感覺到自己松了一口氣。

真緒轉頭對我說:「我就說那是夏毛嘛,夏毛。」

「這玩笑沒有你想得那麼好笑喔。」

「太過分了!」

「好啦,自律神經要從哪裏檢查啊?」

「不知道耶,那和運動神經不一樣嗎?運動神經的話,我現在還有一些喔。」

真緒起身,走向鐵格子。

「餵餵,你好歹也是剛從醫院回來的人啊!」

真緒不聽勸阻,一溜煙就爬上了游樂器材,動作就和往常一樣順暢。

「看!我又站在頂端羅——哎唷!」站在頂端的真緒失去平衡,立刻伸出雙手扶住鐵桿。我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真不甘心!」伏在鐵格子頂端的真緒咬牙切齒地說:「和那時候相比,身體果然是退化了。以前輕輕松松就能站在這種地方了。」

「下來吧!我知道你運動神經很好了,快下來,二十六歲的大姐姐!」

我盤起雙手站在鐵格子旁,看真緒目露喜色地往下爬。

「我國中之後就沒爬過這個了。從上面看到的風景好令人懷念喔,瞬間讓我回想起好多事情,像是冰棒掉到地上、撿到別人丟掉的小狗等等的。」

看她的思考還是像以前一樣跳躍,我忍不住笑了。

「哎,這裏是埋藏了各種回憶的地方嘛。」

真緒盤據在鐵格子裏頭,瞇起眼睛。「真的是有很多回憶呢。畢竟是我們兩個相遇的地方嘛。」

是嗎?

「不對喔,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第二學期始業式那天的教室裏吧。你忘啦?」

我一糾正,真緒的嘴角立刻上揚。

「你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是哪天啊。還以為你早就忘了呢。」

「好險!剛剛那是要唬我的嗎?不要若無其事地設下陷阱嘛。」

我不是要稱讚真緒,她卻笑到身體都縮起來了。

再度吹拂過來的風使銀杏樹巨大的身體抖動起來,無數的葉片散落而下。真緒彎曲身體,從鐵格子間探出身體,望著頭上的銀杏樹。

「黃澄澄的,好漂亮喔!」她對著一片片飛舞而下的落葉投註關愛的視線。

「我們很久以前也看過這樣的場面呢。」

「是啊。」真緒點點頭。

我雙手捧上她的臉頰,將她的頭轉向我。真緒緩緩閉上眼睛,而我靠了上去。

但就在我們的雙唇即將相觸前,我猶豫了。

「怎麼了?」

「總覺得轉了一圈又回到這裏了。」

「轉了一圈?」

我自己也還沒有厘清突然降臨在我身上的不安情緒,但我還是向真緒解釋了:「國中的時候我在這裏親了你,意識到自己的心意,接著選擇逃跑,後來我們又重逢、結婚,回到了這裏。就像是繞了一大圈吧?然後啊,雖然是我的妄想啦,總覺得現在要是吻了你,完成了這個圈圈,我們之間就完結了。」

「浩介真是愛想東想西。」真緒凝視我的眼紳無比祥和。「我到死都會纏著浩介喔。你想想,我可是對什麼事都很執著的人呀。」

「真的?」

「真的。」

真緒回答完之後,我便將自己的嘴唇貼上她的。

當年那一吻來勢洶洶宛如意外事故,如今我們的動作無比輕緩。我握住她扶鐵桿的手,任我們的嘴唇相疊好一段時間,希望她的溫度多少可以融解我心中的不安。上空傳來銀杏葉彼此摩擦的乾燥聲響。

我移開嘴唇,真緒的眼瞼悄然開啟。

不知為何,看著她心滿意足的表情,我反而變得更加不安了。

「真緒。」我更用力握住她的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

「什麼表情?」

「『這樣就夠了,我滿足了』的表情。」

真緒的眼睛骨碌轉了一圈,打趣地說:「做太太的被丈夫親,如果還不滿足,才是糟糕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聽媽說你跟他們去草津旅行的時候說:『能當爸媽的孩子真是太好了。』媽覺得你這話很像是離別前夕的臺詞。真緒,你沒有要跑到哪裏去吧?會一直在我身邊吧?」

「媽真討厭,怎麼把那種事都說出來了。」

「你實際上到底是怎麼想的嘛?」

「那時候我泡完溫泉、吃完好吃的東西又喝了酒,膽子大了起來,就說了平常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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