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決定，從四小姐下手。

本來他想從三小姐下手，但是桑梓激烈反對，便作罷了。

裴清對此解釋是，她還是無法面對那個假的自己。

桑梓破天荒沒反駁，她確實無法面對。畢竟那個軀體，她用了小十三年。

裴清非常不解風情的遞給她一塊黑布，“實在不忍面對……蒙眼吧。”

桑梓道：“還是留著塞你嘴，少說兩句吧。”

裴清無所謂的聳聳肩，靜候四小姐。

夏朝民風開放，相較其他幾國的女子，可以蒙紗外出。大家小姐乘轎的多，畢竟是女子。葉府諸小姐中，尤以四小姐桑怡行事大膽，經常流連只接待女客的紅樓。

裴清雇了頂轎子，給桑梓置辦身衣裳，讓人送她進紅樓。

紅樓布置奢華，據說是湖州年家小姐開的分店。桑梓交握雙手入內，一個紅衣丫鬟熟門熟路的將她領到一處包間外。

“葉小姐，人已經到了。”

包間裏傳出個稚氣的聲音，“讓她進來吧。”

丫鬟推開門，打起簾子。桑梓彎腰入內，順勢行了個欠身禮。

“阿蘿見過葉小姐。”

桑怡稚氣的臉上有一抹陰鶩之色。她翹起小指拈了塊粉紅色的玫瑰糕，輕輕一扔。玫瑰糕在空中劃過優美弧度，重重落在地上。

“吃了它。”

桑梓渾身僵硬。

“怎麽？這樣的事都做不到，還有臉求蘇公子說要伺候我？”桑怡鄙夷道。

蘇公子？

不是裴清讓她來的嗎？

蘇昱珩？

桑梓顫抖著身體，一步步朝點心挪去。

“等等。”桑怡翹著腳笑的可愛，“爬過去。”

“你不要欺人太甚！”桑梓忍不住道。

桑怡一點也不生氣，笑吟吟的望著她，“可以。我不欺你，你走吧。”

包間內雕花香爐裊裊生煙，似百花清香。丫鬟們圍著她，笑嘻嘻的拿拂塵拍打她的背。

穿黃衣的丫鬟道：“小姐的話你沒聽見麽？走吧！”

桑梓擡眼看桑怡，桑怡眉眼彎彎，笑意不減。

“我吃。”桑梓聽見自己這麽說。

桑怡更是笑瞇了眼，擺手趕開丫鬟們。

當膝蓋觸碰冰涼的地面，桑梓似乎看見想象中的母親悲哀望著她。無邊的恥辱感順著她爬行的痕跡慢慢擴散，蔓延到那枚靜靜躺著的粉紅糕點處。

玫瑰糕點勝在香氣濃郁、口感軟糯。桑梓淡淡道：“很好吃。”

“梨花，從今兒起，她跟著你學規矩。”桑怡指指站在最拐角處身著藍衣的小姑娘。

梨花低垂眼瞼答了聲是，溫恭和順。

……

“這裏地方小了點，你同我睡一處吧。”梨花不好意思的笑笑。

桑梓依舊沈浸在紅樓的遭遇中，對梨花的話聽而不聞。

她曾是小姐，就是這葉府的小姐，錦衣玉食、金奴銀婢。何曾受過這等恥辱。上元燈節，該死的上元燈節！一切都變了！她不再是她自己，而成了別人，還要遭受這樣的待遇。

梨花見桑梓大滴大滴的落淚，有些慌神。“你怎麽哭了？”

“不要你管！”桑梓幾乎是用盡力氣吼出聲。

梨花嚇得一怔，張著嘴巴半天沒說出一句話。桑梓瞥了她一眼，憤恨的跑出門。

撲通……

桑梓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無語的拾起麻繩，直發楞。

梨花此時已經追了出來，略微羞赧道：“我本來想告訴你，四小姐很喜歡惡作劇的。”

果然只是個十歲的孩子啊。

桑梓心中悲嘆，收拾好繩子起身拍拍裙子。

梨花扶她進屋子，絮絮的說：“聽說是蘇公子引薦你的。”

桑梓本想解釋，最終懶得說，微微點了點頭。

梨花恍然道：“怪不得四小姐不喜歡你。”

桑梓裝作驚訝般看她。

梨花在她身邊坐下，道：“四小姐歡喜蘇公子。”她聲音極低，像是怕被誰聽見一樣。

桑梓亦壓低音調道：“不是說將三小姐許給蘇公子的嗎？”

丫鬟們之間這些事兒傳的極快，梨花沒有疑心桑梓居然會知道葉府中事，而是瞪大眼睛道：“你是新來的不知道。聽說大夫人正求著老太太，想將四小姐許給蘇公子。”

桑梓眼皮一跳，早在那個時候，大夫人就有動作了嗎？不過直到她十二歲，蘇昱珩住進葉府，這樁親事也沒被提及。

“蘇家尚未提親，只是兩家主母玩笑間說起。你可不能亂嚼舌根子。”梨花千叮嚀萬囑咐。

桑梓心下沈了一分，這算是私密的事兒了，梨花合盤拖出，不知有何用意。

她可不覺得阿蘿的臉憨厚老實。

“梨花姐姐……”桑梓拖長尾音，“你在四小姐身邊是做什麽的？”

“熬藥。”梨花靦腆的笑道。

桑梓道：“你懂醫？”

梨花搖搖頭，“不懂。”

桑梓道：“那我來扇扇子？”

梨花指指外邊，“庫房裏有本醫書，背熟它。”

“……”桑梓不解道：“我是四小姐的丫鬟不是嗎？”

梨花正色道：“所以，小姐的身體康健對我們做奴婢的來說是最重要的！”

桑梓無奈的想，她實在是不喜歡讀書，尤其是深奧難懂的醫書。她比較擅長……

第二日一早，整個葉府人人知曉四小姐小小年紀便有了思慕的君子。這在大戶人家是個極其丟臉的事。大夫人心內雖成算著給自己的嫡出女兒尋個好婆家，但應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兒家存了不該有的心思，這成什麽人了！

倒是葉老太太像個沒事兒人一樣用膳說話，對桑怡的疼愛也未減半分。大夫人是長公主薨逝後續弦，對婆婆、太婆婆恭恭敬敬到有些懼怕。

她幾次想找機會說這件事，都被葉老太太輕飄飄的推了回去。

葉老太太一生育有兩子一女。大兒子保先帝登基戰死，二子承襲承恩公爵位，僅有一嫡子葉威琰，也就是已故長昌平長公主的駙馬，桑梓的生父。一不成器的庶子葉威璋。

如今的大夫人出身書香門第，在昌平公主前入府為妾，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其育有三女，大女兒葉桑慬，現是皇帝唯一的弟弟——懿親王的王妃。二女兒葉桑愉年方十五，尚待字閨中。三女兒葉桑怡，年方十餘。在三小姐沒被尋回前，桑怡是葉老太太最寵愛的曾孫女兒。

葉威琰有妾三人，其中一個平姨娘原本是通房丫頭。孰想她肚子爭氣，連生了兩個兒子。雖說是庶子，到底為葉家留了根。葉威琰也極為寵愛她。這丫頭一躍成了姨娘，居三位姨娘之上。

女眷們都坐在一處用膳，平姨娘再怎麽得夫君寵愛，到底是個妾，也只能立在大夫人身側為她布菜。

大夫人醋勁大，平常就討厭平姨娘，這會子心裏有事，貓抓似的沒著沒落，當即發作起來。

“這元宵那樣燙，你想害我嗎？！”

平姨娘當即眼圈就紅了，忙道：“大夫人怎會這般想妹妹，妹妹絕無此心。”

大夫人見葉老太太沒做聲，越發來勁了，指指那露出湯汁的元宵。“你且瞧瞧這是什麽餡兒的？”

平姨娘看了看，忽然大驚失色的跪下，“大夫人恕罪，大夫人恕罪。是妹妹錯了。”

桑梓等一幹小丫鬟站在殿外，就見一名穿戴甚好的丫鬟急匆匆的往廂房那邊去。

那邊是葉府男丁們用膳的地方。老承恩公不喜熱鬧，一直單獨用膳。

桑梓不知裏面發生了什麽事，也不認識那個丫鬟。就聽邊上的梨花道：“那是平姨娘的貼身婢子——榴香。”

梨花的貼心讓桑梓細細的看她，對方卻渾然不覺，兀自思忖著平姨娘又想出什麽幺蛾子。

沒過多久，就見葉威琰急急忙忙走來，在門外道：“祖母，孫兒求見。”

屋內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琰兒，你怎麽來了？”

葉威琰道：“外頭新貢上一批香瓜，孫兒特進給祖母嘗嘗。”

沈默半晌，屋內終於道：“進來吧。”

桑梓眼瞧著葉威琰帶著小廝入內，本跟在後面的榴香早不見蹤影。

葉威琰徑直走到葉老太太跟前，碰上一小碟洗凈切好的香瓜，親自夾了一塊送到老太太嘴邊。

老太太笑著含入口中，細細咀嚼。

“這瓜是很甜，可惜有些發苦。”

葉威琰有些歉意道：“孫兒未敢嘗，是孫兒的罪過。”

葉老太太拍拍他的肩，高大的人在祖母面前瞬間成了備受寵溺的孫兒，溫順的緊。

“你是個好孩子。只是有些事，不能孩子氣。”

葉威琰臉一紅，剛毅的面龐浮出一絲窘迫。

“琉璃。”

一名衣著幹凈大方的素雅女子走上前來，從從容容一笑，眼角幾縷皺紋。“聽老太太吩咐。”

“我屋裏那尊供奉多年的觀音賜給平姨娘。”老太太淡淡道。

大夫人心頭一震，幾乎要脫口而出不可。

葉威琰賠笑道：“祖母，那是您一向珍愛的佛像。雨凝怕是受不起。”

老太太道：“平姨娘雖說是通房丫頭出身。到底葉府唯二兩子，都是她所出。這會子不又有一個多月的身孕了？這尊觀音像，她受得起。”

大夫人瞬間變了臉，死人般難看。貴族世家沒有正室還在、就捧平妻這般丟人的例，平姨娘所出二子皆是庶子，葉府至此沒有嫡子，不得不說是大夫人，也是老太太和葉威琰心頭的一根刺。

平姨娘眼圈通紅的跪著，葉威琰早在進屋時便看見了，那可叫一個心疼。再者說這腹中還懷著他的兒子。

老太太看了看葉威琰，又看了看大夫人，道：“翡翠，扶平姨娘坐著。”

平姨娘自然千恩萬謝，嬌嬌柔柔落了座，手下意識蓋在小腹處。

大夫人的眼神一下子狠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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