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的每個人各懷鬼胎。

大夫人走的時候幾乎是逃的。寵妾滅妻的事在葉府不會發生，但沒有子嗣傍身，她的日子依舊不好過。

四小姐桑怡知道母親心情不好，用膳後主動留下來同大夫人說話。她的姐姐二小姐葉桑愉也在。

桑梓和梨花等婢子依舊候在門外。

站的腿發了麻，二小姐的丫鬟邀她們一起在長廊裏頭坐下說話。

這邊廂話沒說兩句。

那邊三小姐帶著婢女們款款而來。桑梓見到自己那樣目中無人的走來，心裏有些忐忑，略略縮在梨花身後。

俗話說，人不尋是非，是非跟著來。三小姐誰也不瞧，單單走到她面前。

桑梓對三小姐說不出的反感，見她不懷好意的笑，忙施禮道：“請三小姐安。”

“阿蘿，你還真有本事。”她不鹹不淡的說。

梨花輕輕道：“三小姐，阿蘿是四小姐的人。”

三小姐嗤笑道：“桑怡妹妹好眼光，挑了個好人兒。”繼而又換了一副嘴臉，對梨花喝斥道：“仗著怡妹妹得老太太歡心，你們這些奴才也都放肆了！”

桑梓當即便明白了，這位三小姐在府裏頭的日子並不好過。就像當初的她，除了老太太，沒有人喜歡。而老太太到底上了年紀，有些事還是照顧不到的。

梨花微微福身，“婢子有罪。”

三小姐沒同她糾纏，眼睛緊緊鎖在桑梓身上。桑梓想，是不是這個身體本來就是她的，身體的主人同她互相吸引？

緊接著三小姐的一句話如同給桑梓一個耳光。

“空了便到我那兒去，同我說說看，你是委身給了誰，才混進來的。”

桑梓氣的發抖，眼前這位卻是小姐，她不能動手。

三小姐越發得了意，“怎麽？還是人太多了，想不起來了？”

“三小姐，打狗還得看主人呢。您這般高貴的身份，犯不著同我們這些下人過不去。更何況，身為女兒家，這種話說出口也不是好聽的吧。”梨花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的說。

三小姐推開梨花，梨花側摔倒地。另一丫鬟杏花這時才道：“三小姐別生氣，梨花這丫頭不懂事，回頭婢子會稟明四小姐罰她的。”

“誰說我要罰她？”桑怡倨傲的站在亭外，丫鬟們紛紛行禮。“四小姐。”

“桑怡，按長幼尊卑，你應該向我行禮。”三小姐微微笑著看她。

桑怡冷眼一笑，喚了聲：“祖母。”

桑梓眼皮一跳，葉元氏是葉威琰的生母，平日裏只管吃齋念佛，偶爾也管事，不過基本不操心。今日怎得從玉佛堂出來了？

三小姐看神情也是吃了一驚。這位祖母脾性不定，年輕時是個倨傲不羈的姑娘家。

桑怡笑的像朵花兒一樣，她才是葉府嫡出女兒，面前這位的身份到底沒得到確切證明，那件衣裳也被燒毀，簡直是自斷後路。

葉元氏掃射眾人，梨花等人趕緊道：“婢子們先行告退。”

桑怡也施禮得意道：“祖母，孫女兒先回去了。”

葉元氏很是慈愛的點點頭。而同樣三小姐行禮，她愛答不理的也不說話，鬧得三小姐臉上無光，走的飛快。

葉元氏看起來面色凝重，獨留大夫人在屋內。桑梓很想聽聽看是什麽事，當初十歲時，不記得有這些事。可她不是大夫人，只得順從的被梨花拉走。

沒想到梨花拉著她走了半路，趁著大夥兒紛紛離去，又折了回去。

“梨花，你……”

梨花朝她眨眨眼，“放心，我不會害你的。”

兩人躡手躡腳的溜了回去。葉元氏等人已入廂房說話。她們躬身挪步到窗欞下，靜靜聽著裏面的動靜。

“母親喚兒媳來有何要事嗎？”這是大夫人的聲音，恭敬溫和。

葉元氏的聲音低沈厚重，嗡嗡的像鑼鼓在敲。“我吃齋念佛這麽些日子，你的肚子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反倒又讓平丫頭占了先！”

大夫人窘迫的低頭，“母親教訓的是。”

葉元氏有些惱，“教訓有什麽用？！你知不知道琰兒連個嫡子也沒有，出去是會被笑話的！”

大夫人也苦惱的很，湯藥、偏方，她吃了不下數百幅，可還是連生三個女兒，雖說大女兒桑憬是王妃，那也是夫家的人，自己膝下沒個嫡子，確實是個大罪過。

“可是母親，兒媳也盡力了。”

“盡力？”葉元氏不以為然，“當初昌平公主在的時候，你的寵愛有多少？現在又有多少？琰兒的心思全在平丫頭和秋丫頭身上！”

大夫人無法分辨，只能諾諾的含淚認錯。

責罵半晌，葉元氏的氣也出的差不多了。這才道：“這些年，你當家當的盡惹我生氣！我問你，是誰把桑梓找回來的？”

窗外桑梓渾身一寒。梨花也驚訝的與她對視，張著嘴說了句話。看口型應該是：“三小姐有問題。”

大夫人微微嘆氣，“老太太堅持要尋回公主的女兒，兒媳實在是沒有辦法。”

葉元氏冷笑，“老太太也是糊塗了。桑梓又不是我們葉家的，管她死活做什麽？！當年我費盡心思買通穩婆和乳母，就是不想我葉氏族譜沾上一絲一毫的汙點。結果倒好，到底還是讓這個賤丫頭入了譜，成了琰兒的孩子。”

桑梓貼著墻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梨花見狀嚇得趕緊扶著她，小聲道：“你怎麽了？別嚇我。”

屋裏的人接著說話。

“母親，好像……怡兒不知從哪兒知道了這件事。”大夫人道。

葉元氏當即沈聲道：“怡兒性子急，又一向看不慣阿梓。我葉家的名聲不能毀在這個丫頭身上。你給我看好她，若她有意拿鬧開這件事壓制阿梓，就給我做好打發她嫁人的準備。”

大夫人驚道：“母親，怡兒才十歲。她是兒媳的親生女兒！”

葉元氏不帶一絲感情道：“她還是我的親孫女兒呢！那又如何？葉家的名聲比一切都重要，何況也不算犧牲。給她選門好親事就是了。”

大夫人不作聲了。

葉元氏接著道：“蘇家目前越做越大，與他們聯姻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聽說怡兒動了不該有的心思。你且勸她死了心，我是不會同意把她許給蘇家的。”

“母親……”大夫人的氣勢越發弱了。

葉元氏道：“女子動情，易被情所動。與蘇家聯姻勢在必行，但要找個乖巧聽話的才行。”

桑梓早在聽到自己身世的那刻，對一切都充耳不聞了。梨花耐下性子聽了聽，覺得再也聽不到什麽有價值的消息，便打算扶著桑梓離開。

桑梓步伐紊亂，腿腳綿軟，梨花一個沒扶穩，哐當，撞倒院子裏擺著的盆景。

“誰？！”大夫人在屋子裏尖叫出聲。

梨花嚇的三魂不見了七魄，卯足勁跑的飛快。

屋門打開，葉元氏站在門邊淺笑，“露個把柄給她，且看看她要做什麽。”

大夫人擔憂道：“母親，平姨娘會落入咱們的圈套麽？”

葉元氏沒脾氣的看著大夫人，“你這個腦子確實不適合管家。”

大夫人垂眸，“所以還需母親大人做主。”

葉元氏移目看向院門處，“三分真、七分假，最是讓人分不清孰真孰假。平丫頭是個聰明人，她不會那麽快發作，除非……”

“除非？”

葉元氏勾起嘴角，笑的意味深長。

……

平姨娘的煙雨閣是葉府除大夫人之外擺設最為考究的，足以可見她在子嗣上的功勞和葉威琰的寵愛。

桑梓跪在平姨娘面前，兀自發著呆。

平姨娘柔若無骨的手扣起她的下巴，笑道：“果然是個美人兒。”

桑梓怔楞的看她，不發一言。

“聽說，你原先在莊子上伺候？”平姨娘松開手，坐回暖炕上喝茶。

桑梓不作聲。

邊上平姨娘的貼身侍婢榴香道：“放肆！姨娘問你話呢，你啞巴了？！”

桑梓默默看著主仆兩人。

平姨娘倒是個好脾氣的，不急不惱，緩緩道：“如今你在四小姐身邊也不得臉，不如跟了我，說不定……我會勸老爺收了你做姨娘，與我平起平坐。”

桑梓忽然擡起頭，道：“我不求什麽姨娘之位，我只想知道，當年昌平公主是怎麽死的。”

平姨娘半天沒反應過來，呆呆看了她半天，繼而哈哈大笑，笑的拿帕子擦眼淚。

桑梓皺著眉不語。

“公主死了有十年了，你若曾是公主的婢女，也合該有二十好幾了吧。”平姨娘指著她向榴香笑道：“瞧瞧、瞧瞧，這年頭有這樣忠實的奴才，真是、真是長公主在天有靈也該合眼了吧。”

“我不是在求您，是和您談條件。”桑梓道。

平姨娘頗有幾分玩味的笑，“我總覺得你不像奴才。沒有奴骨、更沒有奴相。而且……很聰明。”

“聰明？”桑梓奇道。

平姨娘笑道：“守墳的莊子裏住的都是最低賤的奴，沒有財路或人路，根本不要妄想能進葉府伺候。你一個小小女子，又沒有身家。能搭上蘇公子為你說情，這是能耐。剛入府沒多久就知道關於葉府的情況，是聰慧。不動聲色就毀了四小姐的名聲，是機智。”

“你是個聰明人，與我這個聰明人合作，不會吃虧的。”

“……”

蘇公子那件事，她真的不知情。明明拜托的是裴清，怎麽成蘇昱珩了。關於葉府的情況，她本來就很清楚。四小姐的名聲，真心不關她的事，她是想不動聲色的傳出去，可沒等她動手，別人就做好了。

……所以，她要怎麽和平姨娘說，這些事，真的和她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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