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莫雲只是單純的生氣, 同時也對艾倫當時的反應感到迷惑不解。當她時隔多年再次進入這裏的時候, 她才發覺, 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艾倫的家幹凈整潔、一個人生活所需要的東西, 該有的全部都有, 但也就僅此而已。

這裏沒有生活氣息。

客廳的沙發他可能從沒坐過；冰箱裏看似滿滿當當, 可只是重覆的那幾樣東西；臥室裏的槍, 永遠朝著一個方向擺放的牙刷、剃刀等等……

他們相識於柯恩星最危難的時刻，4年多來，他們相互支持著走到了今天。

莫雲與艾倫.奎恩之間沒有秘密。但她還是忽略某些東西, 她知道艾倫的很多事，卻從不知道具體的細節。

她知道艾倫的父母和姐姐，死於克萊特人的入侵, 卻從不知道他們究竟是怎麽死的；她知道艾倫在聯盟軍隊服役的情況, 但卻從不知道他執行過哪些任務。她隱約知道他有一點睡眠問題，但從來沒有真正地分出一點心力關註過。

直到現在, 她才意識到, 盡管艾倫平時看起來健康、正常, 甚至精力充沛得有些過頭；可實際上那些她所忽略的細節, 正是一根根毒刺, 深深地紮進他的心裏。

她應該早點把它們拔||出來的。

艾倫還在凝視著吊燈。

他沒法解釋為什麽他沒有躲開羅銘的槍口, 正如他沒法解釋他在地下室裏度過的那些夜晚。

在那一刻，他看見羅銘的手指扣動扳機的時候，他遲疑了。在那一瞬間, 他好像完全不在乎了, 長久以來的折磨、疲憊似乎都將就此解脫。在羅銘被特衛警帶走，他跟顧明陽交談的時候，他也一直恍惚著。

直到他轉過身，看到莫雲站在他身後的時候，他才感覺在他的視野中，整個世界邊緣的色彩又漸漸地鮮活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艾倫終於再次開了口：“心理輔導又有什麽用呢？不過是挖掘舊傷疤而已。那些東西……我寧願……寧願留在心裏。”

看到艾倫終於肯談及這個問題，莫雲用來鉗制住艾倫力氣也略微放松了一些。

“如果你堅持不肯接受心理輔導的話，那至少你要告訴我。她頓了頓，又咬牙切齒地說：“你必須告訴我。”

艾倫眨了眨眼睛，再次看向她。“告訴你什麽？”

“所有的事情。你過去避而不談的那些事情。”

艾倫搖了搖頭，態度冷漠地說：“……那都是我的隱私。”

這句話莫名地戳中了莫雲心中的痛處。她一直在勉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是此刻她終於感覺控制不住了。

“去你的隱私！”她擡高了聲音，怒氣沖沖地吼道。但話音剛落，她立即遭到了情緒控制機制的懲罰。

她臉色蒼白，喘不上氣來，手臂和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她固執地試圖對抗自己的大腦，企圖重新掌控住自己的情緒和身體。“你必須告……訴……我。”

艾倫震驚地看著她。他竟然忘了。

他竟然忘記了莫雲的情緒處理問題。她滿腔怒氣，卻一直小心地控制著以免沖破大腦裏的那個閥值。他沒料到莫雲竟把自己逼迫到如此地步。

“好！好！”艾倫幾乎是脫口而出地應和道，“我告訴你，我什麽都告訴你。”

他伸出手臂，把她拉進自己的懷裏，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的輕輕撫慰著。

“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好不好？你現在調整呼吸……慢慢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當莫雲調整好呼吸，恢覆過來的時候，她整個人已經脫力地癱在了艾倫的臂彎中。

艾倫的手還在輕輕撫摸著她的背脊，他的聲音微弱地像是在喃喃自語：“太多的事了……我真的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就從蘿西的死說起。”

艾倫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的狀態不太健康，但我也不想把你當個樹洞來傾倒精神汙染，大人。你確定要我告訴你嗎？”

“當然。”

艾倫又沈默了很長的時間，才緩緩地開了口：“這是7年前的事情了。我曾經是聯盟狡狐先遣艦隊的一員，這你是知道的，對吧？”

莫雲點了點頭：“我知道。你當時是在登陸連。”

登陸連負責的工作，遠在進行殖民生態圈實驗居住之前。

最初，聯盟會通過超級電腦的計算，篩選出一系列的目標星球。這些目標星球，有的是符合人類生存要求的行星，那麽未來可能會被殖民；有的則富產某些礦產，未來可能會被開采；還有的可能適合植物或禽畜生長，未來則可能被用於種植畜牧。

目標星球篩選之後，遠洋科考船和殖民先遣艦隊一同出發，前往這些星球一探究竟。到達之後，先遣艦隊會派出登陸連迅速摸清目標星球的基本情況。

他們是登上這些陌生星球的第一批人類。

每個星球的情況都不同，有的晝夜溫差達到數百攝氏度，有的隨時隨地都刮著風暴，有的則生存著古怪詭異的外星生物。無論哪種情況，登陸連的人都是最先體驗、接觸到的人類。

艾倫繼續說道：“NH14D，這是一顆資源星球。在一處已經探明的礦區附近，我們發現了一個由硼基人建立的文明。但是，他們的文明還很落後，類似於人類的農耕時代，與現在的人類差距太大了。他們每天都會對著懸停在天空的戰艦頂禮膜拜，敬若神明。”

“當時我們非常順利地完成了占領這顆星球的任務，幾乎沒有遭遇到任何抵抗。接下來就該科考船的人著陸，並建立基地了。”

莫雲問道：“蘿西是科考船上的人？”

“是的。她是負責外星生命研究的高級研究員。那次科考船上帶了有很多的智能建造車，基地建設的速度很快，1個多月就已經建立得七七八八了。有一次，我負責對科考船上的人進行基地武器的操控訓練，蘿西看上去心不在焉。在操作演練的時候，還差點出了安全事故。雖然她年齡比我大，但是我軍階比她高，又是教官，所以當時我罰她負重跑30公裏。”

“你讓她負重跑30公裏？”她挑起一邊眉毛，“一個研究員？負重多少？”

艾倫回答說：“20公斤。不過，NH14D的重力是地球的1.25倍。”

莫雲說：“你會跑死她的。”

“是啊，就那麽差一點。她要真是跑死了，我就得上軍事法庭了。”艾倫無奈地嘆口氣，“30公裏，20公斤，我當時真的以為她可以完成。總之，蘿西跑了沒多久，就直接進了醫務室。我去看望了她幾次，也陪她聊了幾次天。漸漸地，也能算是……朋友了。”

莫雲微微楞了一下，她原本以為艾倫和蘿西只是普通的認識，卻沒想到他們是朋友。

艾倫那一槍是在向朋友開槍……她擡手在他肩上拍拍，卻沒法給他更多安慰。

“有一次，蘿西告訴我，她遇到一個讓她困惑不解的問題。”艾倫接著說道。

“什麽問題？”

“那些硼基人處於農耕文明階段，但他們好歹也修建了規模龐大的神廟、淬煉了精美的金屬器具。她越是審視這個文明，就越覺得象是在看人類的過去。人類為什麽要去打斷他們的文明發展呢？要知道在宇宙中，生命誕生不易，而發展出文明更加不容易。”

莫雲說：“生命誕生不易。雷賽說過同樣的話。”

艾倫想起那個此刻應該還被困在樹上的海盜，不由地笑了起來。

“這可不像一個海盜能說出來的話。”艾倫說，“不過，那個時候，7年前的我，訓練和執行任務就是生活的全部。我從來沒考慮過什麽文明，什麽生命。我只覺得人類需要這些。就像是，我要在草坪上挖一個水池，在平整土地時毀了一個螞蟻王國。我不會為那些螞蟻感到難過，因為根本想不到這一點。”

“但是，蘿西讓你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了？”莫雲問。

“是啊。實際上，這個問題……尤其是在克萊特人入侵之後，我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她向我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的想法是我們不會打斷硼基人的發展，反而會幫助他們邁出一大步，提前幾千年進入工業文明。”

莫雲淡淡地搖搖頭。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聯盟對於資源星球的態度一向都是獨占，絕不分享的。況且，在十年前，啟德星發生暴||亂，數十萬無辜人類死亡之後，人類聯盟政府就對幫助其他種族發展徹底失去了興趣。

“但是，蘿西卻告訴我說，”艾倫接著說，“基地的駐紮部隊2天後就要開始讓硼基人遷入保留區了。”

保留區就是在被占領星球上圈出一塊區域，讓這些硼基人生活在這裏。他們可以在這裏繼續進行農業生產，人類也會提供優渥的生活待遇。除了不能離開保留區之外，一切都很美好。

“硼基人什麽反應呢？”

“他們什麽反應並不重要。遷入命令是死命令，駐紮部隊必須執行。”

莫雲說：“那這個過程肯定一點也不愉快。”

“可想而知。而且，遷入保留區的同時，他們還拆了硼基人的神廟。雖然硼基人跟人類的外型差別很大，體型上也比人類小一圈，但是他們卻有一種精神感應和控制的能力。在神廟拆除的當天，這些硼基人似乎感應到了這一點，他們意識到人類並非他們所期待的神明。”

“這種精神感應和控制在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嗎？”

艾倫搖了搖頭。“沒有。在對硼基人的研究中，他們從沒表現出這種能力。遷入計劃完成兩個月後，硼基人運用他們的精神感應和精神控制能力，在同一時間，對NH14D上的所有保留區的守備力量發起了突襲。蘿西當時正在其中一個保留區做硼基人的社會階層觀察，所以她被硼基人所控制了。”

“你那時還在NH14D上面？”

“沒有，我們當時已經撤離，到另一個星區去執行緊急任務了。我離開的時候還一切如常，等我回來的時候……”艾倫嘆了口氣，“第3艦隊的旗艦黃金毒刺號被派來處理這事。硼基人的小活動很快被壓了下去，畢竟精神控制的速度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高功率電磁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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