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詢微笑著閉上眼眸，神色安和平靜，像是他才是那個掌控一切的幕後黑手，擁有翻天覆地的能為。

“我將你看得通透。”陳詢的聲音悠然響起，“你近乎於道，但卻不是道。”

“我沈眠入道中，便是你能為滔天，亦奈何不得我。”他語罷，再不理會那戴著面具的生靈，陷入了更深層次的悟道中。

戴著面具的生靈冷笑，眸光之中殺機凜然，但卻詭異地沒有出手——哪怕他只是隨意的揮一揮手臂，都能將陳詢碎屍萬段。

他之所以要讓陳詢陷入幻境，要改變他的心志，便是因為他也並非全能，擁有唯一的弱點。

與其說是唯一的弱點，還不如說是唯一無法做到的事，以他的境界與層次而言，無法做到的，便能稱作弱點。

他近乎於道，但卻並非是道！

若是如此，便自然無法傷害正在參悟大道的生靈，陳詢如今受大道庇護，哪怕他能為滔天亦奈何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

而連他都並非是道，賜予其他人的，自然更是虛妄之道，他將無數先賢蒙騙，玩弄於鼓掌之中——但到了陳詢這裏，卻罕見的出現了例外。

極少有人如陳詢這般，能察覺出他直接操控內心的法術，而能夠極短時間內猜出緣由、下定決心、讓那戴著面具男子都來不及做出反應的，自然更是少之又少。

至於最終真正能夠成功的，恐怕一個也無。

只是不知，陳詢是否能夠成功，成為……那唯一的一個。

……

神祇不足畏。

天地不足道。

那值得畏懼者是何物？值得一道者又是何物？

陳詢身陷一片廣闊的天地中，周圍是青山綠水，鳥語花香，隱約有道音作響，又似乎有古聖賢在他耳邊，輕聲細語，發出喃喃。

他霍然睜開雙眸，感覺心中空曠寧靜，陷入莫大的安寧中，福如心至。

這種感覺很是快活，眼中所見一片清明，耳中所聽別無遺漏，他像是掌控一切的神祇，擁有難以言喻的幸福。

“奇怪……”陳詢迷惑喃喃一聲，“我為何會感到如此快活？”

陳詢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受了——他時刻陷入煩惱擔憂中，明明還算得上是一個年輕人，肩頭的重擔卻已經重如山岳。

自己的未來、同伴的未來、人族的未來。有太多東西值得他憂心，難以抽身出來。

古怪的是，他分明只是自語而已，卻片刻間有了作答。

一個個碩大的文字在天邊浮現，閃爍出朦朧的光：“你之所以感到快樂，是這片世界的功勞。”

“原來如此。”陳詢並未覺得奇異，反而覺得本該如此，天邊本就應該浮現出字跡，自己的一切問題本就該得到解答，至於這座世界，也本就該讓自己感到快活。

因為他是這座世界的神祇，一切東西，都該遂他的心意。

陳詢又問道：“這座世界是哪裏？”

只是一剎那，天邊的字跡便再度浮現出來：“這是道的源頭，一切的彼岸，萬物的歸宿。”

片刻後，那字跡便暗淡，然後又重新開始書寫：“此地世人皆有，卻又獨一無二；此地唾手可得，卻又有千裏之遙。”

陳詢笑道：“何必如此晦澀難明？”

那字跡於是再度浮現：“你且看仔細了。”

陳詢神色肅然，點了點頭。

他眼前的景物，驟然開始變幻——

陳詢再度見到了天穹之上的天穹，一座世界之上，還有另一座更加廣闊的世界，層層疊疊，看不到盡頭，上一次，他感慨世界的廣闊，自己的渺小。而這一次，他卻像是旁觀者一般，只一語不發的靜靜看著。

這種感覺，就像是他幼小時乘坐列車，一個個景物被飛速甩在身後，只是這一次，被甩在身後的，是一個個廣闊無垠的世界。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場景有些像是套娃，不由自主笑出聲來，上一次他驚駭恐懼萬分，這一次卻平靜悠然，自得其樂。

最後，他甚至看到了那個戴著面具的男子，他居住在最高的世界當中，但在自己的世界中卻不算佼佼者，甚至很是平凡。

這座世界神異萬分，有許多匪夷所思的玩意，他卻只能待在家裏玩弄一座小世界——這種粗淺低劣的娛樂。

不過這一次，他卻未曾戴上面具，只是陳詢看著他的臉，卻也沒有如以往那般覺得恐懼、覺得難以忍受。

他的臉很是平凡，氣質更是平平，便是放在人堆中也會被一瞬間淹沒，唯一令人在意的是他的眼眸——一片空洞無光。

原本陳詢對他怨恨，對他鄙夷，對他不屑，如今竟還多了一絲一毫的憐憫，只是淡得難以察覺。

然後，這最終的世界也被拋在身後，當來到這層層疊疊世界的盡頭，陳詢看到的，竟然是自己的心，正砰砰地、有力地跳動著。

那顆心鮮紅熾熱，沒有什麽出奇之處，很難相信，萬千世界都藏在其中，一切玄機隱秘都密布其內。

“原來如此。”陳詢微笑，他不會再覺得渺小，不會再覺得恐怖。

他已經找到了“天地不足道”之後的道路！

也是最終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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