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詢霎時間睜開眼眸——他分明一直睜著眸子，可卻仿佛此刻才清醒。

望向四周，是熟悉的洞府，沒有那個戴著面具的詭異生靈，沒有浩大而空蒙蒙的一方天地，只有一座蒲團，靜靜呆在房屋中央。

“過去了多久？”陳詢自語，他站起身來，卻忽然踉蹌著跌倒下去，這是太過脫力導致，對於修行者而言，幾乎不可能發生。

“一千年，一萬年嗎？”陳詢喃喃，他用右手敲了敲腦袋，盡力讓混亂的思緒平覆下來，緊接著，他本想直接起身離去，卻忽然覺得一陣不安，於是索性就地盤坐下來，繼續思考著。

他在思考自己此行的收獲。

他已經找到了更上一層樓的道路，甚至不必為之耗費太多的工夫。

那條通向雲端的道路，就這樣徑直延伸到他腳下，只需要他邁步而已——但陳詢卻不願邁步。

在陳詢苦思冥想間，忽然，一束月光從窗戶外滲透進來，這月光清冷，卻讓陳詢驀然從思索中驚醒，露出一抹笑容。

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熟悉，看見洞府時，他不覺得熟悉，看見蒲團時，他不覺得熟悉，可偏偏是月光這等縹緲不可及的東西，讓他覺得熟悉，覺得心安。

陳詢於是站起身來，一邊走一邊自語道：“原來我並不需要思索，待在這裏，只是因為恐懼而已，恐懼物是人非，滄海桑田。”

而如今，他見到了這一直無言照耀大地的皎皎明月，終於覺得平靜安和，終於有了邁步的勇氣。

他走出洞府，外面是熟悉的任俠營，極目遠眺，有一日征戎，方才歸來的修行者，那人胸口別著一把長刀，臉上是斑駁的血痕，還有人在他身後拿著藥膏塗抹，亦步亦趨跟隨者。

“陳統領！”那人也見到了陳詢，頓時大喜過望，加速奔跑過來，他身後正忙著塗抹藥膏的修行者見狀當即氣急，正欲出言呵斥，可當看到陳詢身影，頓時也將這一切拋諸腦後，快步行上前來。

“您出關了嗎？可曾……可曾突破到了古神祇？”兩人均有些期待的模樣。

陳詢卻搖了搖頭。

兩人頓時有些灰心起來，可為了不讓陳詢自責，便連忙將這些表情收起，依舊是滿臉的熱切與喜悅。

陳詢勉強笑了笑，道：“我閉關了多久？”

兩人異口同聲答道：“只有五十三日而已。”

“只有五十三日而已嗎？”陳詢喃喃，目光有些恍惚起來，這一次悟道他見到了太多東西，哪怕一朝蘇醒，發現是千年萬年之後，恐怕都不會覺得奇怪。

看來是自己見識的東西太過匪夷所思，以至於混淆了時間，誠然如此，在那戴著面具的詭異生靈面前，千年萬年也只是眨眼而已。

不止是時間，這月光下一個個螻蟻們的奮力掙紮，長輩的舐犢之情、同伴的關照之心、一位位前仆後繼赴死的壯志男兒，也都只如一幕幕戲劇般吧？

他從高處俯瞰這一切，眼界自然與陳詢等不同。

一念及此，陳詢忽然覺得那戴著面具的生靈不再那麽可恨，他的所作所為似乎情有可原，成為古神祇的事，也並非沒有妥協的可能。

就在這心思升起的下一刻，他面色忽然驟變，背後溢出點點冷汗，臉色蒼白到極致。

他一個踉蹌再度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不顧那兩位任俠營修行者的註視，只一遍遍重覆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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