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要踏入古神祇？

這是何等巨大的殊榮，古神祇這三個字何等神聖？幾乎等同於一步登天，要讓陳詢直接登臨天闕去，俯視一眾螻蟻人等，高高在上，永生永世受人朝拜，甚至連窺伺都是一種褻瀆。

但陳詢卻明白過來。

他明白了，諸葛武侯口中的，所謂“數百年方才做下決定”。

古神祇並非殊榮，而是一種詛咒，一種玩弄。

那個戴著面具的人看不清表情，陳詢卻仿佛能看到那戲謔的、令人渾身上下發寒的笑。

你不是神祇不足畏嗎？

你不是要超脫出去嗎？

既然如此，我便讓你去做古神祇，讓你永生永世庸庸碌碌，永生永世淪為凡俗，永生永世不得超脫！

這個世界何等可悲，少年人自踏上修行路起，便承載著無限的期待與榮光，他從山岳下一步步攀爬，見識過山中的百草盛開又枯敗，見識過花草鳥獸，見識過春去秋來。

當他費勁千辛萬苦，終於將要攀登到山頂，卻發現這不過只是雲端之上存在的一個游戲，他一個念頭，便能讓你一生荒廢，讓你所作所為淪為笑柄。

他讓你明白，原來這山頂，永沒有盡頭！

“為什麽……?”陳詢聲音有些幹澀。

“自然是為了有趣。”那戴著面具的人笑道，“雲端之上的生活太過枯燥，只能看你等凡人庸庸碌碌為樂……唔……這樣的樂趣，你也能夠體會吧？當你看到農夫終其一生都只耕梨好一畝粗田，當你看到凡俗每日辛勞上班，不辭晝夜，也只能換來一家豐衣足食，而你高高立在雲端上，這樣的樂趣，你也能夠體會吧？”

陳詢沈默片刻。

他的聲音顫抖，似乎在恐懼什麽。

而後他笑了——如果盡力在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也算笑的話。

“農夫一生耕一畝粗田，這是農夫的道，凡俗不辭晝夜換來豐衣足食，亦是凡俗的道，你的道在何處？”陳詢露出冷笑，“依我看來，你遜色凡俗遠矣！”

戴著面具的人忽然笑了，笑容平靜安和，他取下臉上的面具露出真容，那張臉相貌平平，卻讓陳詢一瞬間身形顫抖，如臨深淵。

這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莫大痛苦，仿佛整座世界一齊碾壓下來，仿佛這世界上所有的知識與道理要充塞進陳詢腦中，但仔細去尋找，卻又空無一物。

他與那戴著面具的人境界相差太遠，光是看到他的面容便將如此！

只剎那後，那人便再度戴上了面具，可對陳詢而言，這短短一刻卻勝過千年萬年，仿佛經歷了刀山火海，十八重地獄。

“真是有趣，有趣極了。”戴著面具的人欣賞著陳詢的表情，欣賞著這個所謂的天之驕子面露猙獰與恐懼，欣賞著他的偉大與渺小，像是孩童在擺弄心愛的玩具。

“現在，你可心服否？”他耐心等待著陳詢身體的顫抖停止下來，方才開口道，“依我看來，你心中已服，便是嘴上不服，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你界修行者，古老如炎黃二帝，智慧如諸葛司馬，亦被我玩弄於鼓掌之中，與之相比，你又算得了什麽呢？”

陳詢忽然擡起頭來。

他直視著這位戴著面具的人，對方的身形並不高大，甚至顯得很是佝僂。

然後，陳詢忽然笑了，笑得前俯後仰，笑得難以遏制，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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