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詢自然早便知道戰爭的殘酷。

他知道早晚會有故人死去，也自以為早便做好了面對的準備。

可直到此刻，他方才知道，自己還沒有。

他黯然神傷，枯坐催淚，像是一瞬間蒼老了許多，正午時兩人還相見正歡，暮色時便馬革裹屍，只餘下枯骨。

他忽然更加能體會那群披著縞素作歌的人心頭是如何所想，這樣的傷別離，他們已經經歷了太多次。

半晌之後，他方才爬起身來，目中看不見太多的悲傷，朝著項羽拱手道：“還請讓我去見見他的屍骨。”

“可。”項羽只應道，他一揮手，自有無數戰士讓開身形，給陳詢讓出一條道路。

陳詢來到近前，項冊渾身傷痕累累，臨死之前的面容，依稀猙獰可怖，像是虎熊顧盼之姿，威勢攝人。

但陳詢知道，這並非虎熊之姿，而是想要保護同伴的、人類的模樣。

他懷著獅子王的名號而來，以人類的名字死去。

這便已經足夠。

良久之後，陳詢方才被一聲呼喚驚醒過來，這聲音極其熟悉，陳詢回頭看去，竟然是方無缺。

“陳詢……”比起曾經，方無缺明顯要滄桑老成了許多，眉宇中有稚氣，更有淡淡的哀愁，顧盼之間，都帶著幾分流轉的殺機，但當見到陳詢，這一切都消散，故人重逢，其中一切自是不言。

“好久不見。”陳詢勉強露出一抹笑容，只是此時此刻，無論如何都顯得苦澀。

“我是為項冊憑吊而來。”方無缺道，“大家都聽聞了他身死的消息，正在陸續趕來，沒想到，你也來了這天庭戰場……”

話語落下，便有許多人從遠方結伴而來，其中有的，陳詢有一面之緣，還有的素不相識，真正有交情的更是寥寥。

他們與項冊之間的情誼其實並不深厚，但流浪他鄉，自然會憑空多出一番同鄉之情，有人死去，便結伴前來哀悼。

這是他們還未曾經歷過太多離別的緣故，若是如任俠營中的其他人一般，便會在無限的痛苦中麻木，一邊身披縞素，一邊飲酒作歌，所謂性命，在這持續了上萬年的戰場中，實在不見一件珍貴的東西。

見陳詢在此，許多人也流露出或欣喜、或覆雜之色，在曾經，他們中有人曾對陳詢心懷敬慕，還有的則暗藏怨恨，更有甚者，甚至與之交手過，但故鄉重逢，也不過是相逢一笑泯恩仇而已。

匯聚的人越來越多，漸漸的，於家兩兄弟也到來，經歷了這麽多的事，這原本天真爛漫的兩兄弟也變得沈默了些，見到陳詢到來，眸中頓時流露出一抹驚喜之色，經歷世態良多，對於陳詢曾經斬殺天石君的事，他們終於不再心懷芥蒂。

在戰爭的殘酷洗禮下，他們終於明白某些殘酷，卻不得不做的選擇，這並非他們想要的改變，但卻是必然。

陳詢見到這一幕，心中也一陣唏噓。

曾經志同道合的一群少年人，如今尚在的還有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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