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酒店條件很不好, 等一下又還有一番旅途奔波，但她還是化了個精致的素顏妝，挑了身方便但好看的裙褲，細心打理了頭發, 配了合適的耳環項鏈, 最後猶豫半天, 還是強迫自己穿了平底鞋。

可惜啊, 要是穿高跟鞋就更好看了。

第一次見梁志淵的家鄉人，當然要以良好的形象出現。

對於她的打扮，梁志淵只看了一眼, 一句話沒有, 半點神情也沒顯露。

他之前已經吃過了，只用等薛棠棠吃。

這兒的早餐份量真大, 她點了三樣東西，本來是按自己的飯量點的，最後卻只吃了三分之一。

然後梁志淵就到路邊打車。

這兒是汽車站，出租車倒多, 停了一排在路邊, 她見他走到一輛車旁, 第一次用非常純正的方言和司機交談。

雖然純正，但比起婆婆和周紅玲來還是帶著很明顯的普通話腔調，她之前聽得多, 倒能大概聽懂：他在問出租車師傅價格，師傅開價100, 最後他說自己上個月才回來過，司機竟給降到了60。

這出租車原來是這樣打的嗎？都不打表？

果然出租車是不打表的，裏面衛生情況堪憂, 薛棠棠都怕坐臟了自己的裙子。

差不多四十分鐘後，出租車停在了一個更小的鎮上，應該算是鎮，因為薛棠棠看見了幾家煙酒店和菜館。

出租車停的地方，有一輛面包車，上面放了張硬紙殼，寫著青雨村。

薛棠棠心想這村名還挺好聽，不知道是不是要上這車，但梁志淵卻沒動，隔一會兒，從旁邊抽煙嘮嗑的人裏跑出來一個人，皮膚曬得黝黑，精瘦，卻有幾分帥氣，到他們面前，用家鄉話朝他們喊了聲“哥哥，嫂子。”

等喊完，才又憋了普通話道：“嫂子，不好意思，我這普通話說不習慣，給忘了。”

薛棠棠知道他應該就是梁志淵的弟弟，看眉眼也有些相像，於是露出笑臉來，但她不知道要說什麽。

梁志淵這時說：“他是我弟弟，梁志鴻。”

薛棠棠微笑道：“麻煩你來接我們。”

“不麻煩不麻煩，哎呀，嫂子能來我們這山窪窪真不容易，媽在家裏燉雞呢，走，上車吧。”梁志鴻一邊說一邊忍不住盯著薛棠棠看，末了誇道：“哥，嫂子可真漂亮啊，麻老頭算命說你有艷福，還挺準，改明兒我讓他給我也算算看。”

薛棠棠低頭笑，梁志淵拍了拍弟弟的肩，沈聲道：“盡胡說八道。”

後來薛棠棠發現梁志淵弟弟開著一輛斬新的奧迪，還是SUV，倒挺氣派。

在車上，大多都是兄弟二人的對話了，主要是梁志淵問弟弟在家裏的情況，梁志鴻興高采烈地回答，薛棠棠在一旁看風景。

雖然不是那種旅游景區的青山綠水，但連綿起伏的大山一座連一座，倒也新鮮。

但很快薛棠就看不下去了，因為她終於知道什麽是“山路”。

車子就開在只有一條車道的窄路上，左邊是峭壁，右邊是懸崖，而且是連續的S形彎道，前後都不見路，總之一個不慎就會連人帶車翻下去。

她緊張地握著頭上的拉手，很擔心一邊說話一邊開車，時不時還回頭的梁志鴻，怕他一個閃神，把車開到懸崖下面去。

然而看梁志鴻自己輕松的樣子，好像根本沒這個擔心。

就在這時，她手機響了起來。

梁志鴻和梁志淵停了說話聲，她一邊扶著拉手，一邊去拿手機，結果手機拿出來一看，是葉星澤。

下意識就看了眼梁志淵，只見他神色冷淡地扭開頭去。

薛棠棠接起了電話。

“棠棠，我意外得知銳星那邊還沒放棄，也在找熟人接觸趙源，好像是想高價搶他，你看是不是再和趙源見一次面，盡快把合同簽了？”

“哦，潘彥平嗎？我現在沒空，就下次給他踐行吧，替我向他說聲抱歉，謝謝了。”說完她就立刻掛了電話，再裝出一副自然的樣子。

梁志淵仍然保持著沈默，梁志鴻沒怎麽在意，繼續之前的話題，隨後梁志鴻說道：“嫂子，你能過來，把我媽高興壞了，很快就給幾個姨和姑媽打電話，結果她們一高興，都過來了，跟等著看新娘子似的！”

薛棠棠一聽這話，竟還有點緊張起來。

等到了梁志淵家，她才知道此話不假。

山裏的人家高一戶矮一戶地點綴在山坡上，梁志淵家就在中間位置，非常顯眼，因為別人家可能是一層平房，瓦房，而他家是三層小洋樓，大有一種村中首富的霸氣感，讓薛棠棠很是吃驚。

因為她之前看了幾期《變形記》，又看了幾個進農村婆家的帖子，以為他們家是土坯屋來著，還想著會不會漏雨。

家裏果然已經聚滿了親戚，跟辦酒席似的，足有兩三桌，老人，大人，孩子，他們一下車來，這一群人就圍了上來，只看了梁志淵幾眼，大部分目光都集中在薛棠棠身上。

薛棠棠雖說在濱江也算小有名氣，但這樣被這麽多人簇擁著圍觀還是第一次。

慶幸自己一早打扮得還不錯，她朝眾人露出溫柔又大方的微笑來。

然後就聽到人誇自己漂亮。

梁志淵這時候也一改之前愛搭不理的態度，整個人溫和了很多，拉了她一一和她介紹，她則跟在他身旁叫人。

遙想三年前，她就這樣帶著他在婚禮上給親友敬酒，也這模樣。

隨後就是入席吃飯，石金枝本來要安排幾位老長輩上座，結果老長輩拼命推辭，非要她和梁志淵上座，石金枝拗不過，便讓兩人上座，這下就更像給兩人辦結婚喜宴了。

而親戚長輩們也就是這意思，畢竟在他們眼裏，沒辦過酒那就不叫結婚，既然結了婚，總要辦喜酒，認親人長輩，這才叫結婚。

後來上菜，薛棠棠才知道自己一番功課都白做了。

根本就沒看到不銹鋼碗，也沒看到發黴的舊筷子，而是嶄新的盤子，嶄新的筷子，連桌布都是新的——雖然上面的花色是非常土氣的大紅色牡丹花。

而且菜也不像網上說的那麽難吃，聽說請了隔壁村的廚子來做，味道還不錯，唯一就是全是大葷，見不到湯水和素。

後來她才知道為了迎接她的到來，婆婆特地交待大廚要清淡，所以大廚只好舍棄自己一身重油重辣的本領，做了幾桌清淡菜。

從桌上言辭中，薛棠棠也聽出來這幾桌親戚還是更習慣重口味的菜，比如他們就嫌一道酸湯魚腥味太重，主要是油鹽花椒辣椒都放少了。

雖然能感覺到兩方人的口味觀念差異，但心裏還是很感動。

後來到宴席散，更讓薛棠棠吃驚的來了，因為所有長輩輪番來給她送紅包或是現金，她推辭不過，最後收了一大堆錢，手上都捏不下。

梁志淵代她向人道謝，告訴她這是這邊習俗，新媳婦第一次進門的見面禮，加上結婚後的改口費，所以就給得比較多。

到天色漸晚時，親戚們就紛紛離開了，石金枝和梁志鴻的妻子去廚房收拾，讓梁志淵帶薛棠棠到樓上休息。

他們的房間在三樓，梁志淵讓她先上去，自己將下面的行禮拿上去。

薛棠棠走上樓，發現樓上也有個客廳，被打掃得幹幹凈凈，客廳旁邊有兩個房間，第一個房間她看了眼，放著雜物，所以第二個房間才是臥室。

她到臥室門口一看，發現裏面還挺大，而且有衣櫃，有梳妝臺，雖然樣式都有點土氣，但看上去都是新的，再一看床上，上面竟鋪著大紅囍字床單和被套。

就在她發楞時，梁志淵上來了，也看到了那床紅彤彤的床單被套。

“這是我媽聽我說結婚後買好的，一直沒用。怎麽，不能接受嗎？”他語氣中帶著些嘲諷意味，說著把行李箱放在了屋內。

薛棠棠知道他在嘲諷什麽，是自己主動要跟過來的，所以回來要面臨的一切也都是她自己找的。

她不服氣道：“接受，怎麽不接受了，紅紅的多喜慶。”說著一脫鞋，坐到了床上，然後朝他道：“我今晚睡這裏，隨便你睡哪裏。”

梁志淵看她一眼，沒理睬，轉身下樓去了。

她一個人在房裏待了會兒，發現他遲遲不上來，就趁機去洗了澡。

臥室裏有獨衛，面積不大，但洗面臺淋浴馬桶一應俱全，還有個洗衣機，看上去也是新的。

她洗了澡，穿上睡衣回臥室，這才想起還沒回葉星澤的電話。

於是又將電話拔了回去。

葉星澤問她怎麽回事，她也沒說，只回覆：“我現在不在濱江，他那邊的事暫時也顧不了。”

葉星澤吃驚：“你去哪裏了？怎麽沒聽你說？”

“嗯……有點突然，是私事。”她回答。

葉星澤當然聽得出她不願說，便沒再問，而是提醒道：“但趙源這邊你不管了嗎？我覺得還是盡快和他見面、簽合同比較好，必要的話，再加一些待遇。”

“但我現在確實動不了身，而且，有可能……計劃會有變，總之就順其自然吧，等我回去再說。”說完她就不由分說掛了電話。

她現在對是不是能留住趙源確實沒那麽上心了，但也不好和葉星澤說。

因為她想，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她和梁志淵還能繼續，那就不用換人了，但眼下，一切都還不明朗。

說完一轉頭，發現梁志淵站在屋內。

她嚇了一跳：“你扮鬼嗎？走路都沒聲的！”

梁志淵將一只開水瓶放到桌上，“是你打電話太投入，沒聽到。”

神色仍然是那種冷淡的，帶著微微的諷刺意味，非常讓人惱火。

薛棠棠猜測他是不是猜到她是在回葉星澤的電話。

後來他就去洗澡了，等他出來，也上了床，坐在和她相對的另一側。

薛棠棠心裏一陣緊張，卻強壓著沒表現出來。

事實上他們的確只能同床睡。

這房裏沒沙發，客廳倒是有，但只有個兩座沙發，睡不了人，而且不定什麽時候有人上來。

臥室裏她剛才也看了，櫃子都是空的，根本沒有多的被子。

而且山裏很冷，到這會兒已經不能只穿單衣了，必須蓋被子，自然不能躺地上睡。

如果非要分開睡也可以，但很顯然，梁志淵現在沒那心思來遷就她。

他又拿了書來看，然後頭也不擡地問她：“你下午收了多少錢？”

薛棠棠一聽就怒了，問他：“你還想要回去？我們還沒離婚呢，這本來就是我應得的！”

再說也就小幾千塊錢，竟然值得他開這個金口！

梁志淵擡起頭來，淡淡解釋：“我媽問的，她想知道親戚們都給了多少錢，讓她心裏有個數，以後好還禮。”

薛棠棠有些尷尬，僵著臉道：“大概……兩三千的樣子吧。”說著將錢從旁邊抽屜裏都拿出來。

“就在這裏了，你自己數。”

梁志淵將錢看了會兒，拿起一疊最多的錢問她：“這一疊是誰給的？”

薛棠棠想了想，雖然人太多，她根本不認識，但因為大多數人的錢摸上去張數都差不多，也就兩三張的樣子，但有幾人卻是多一些，不過她只認識其中一個。

“可能是大姑媽吧，或者是那個穿淺紅色衣服的，再或者是那個胖胖的，頭發花白的，好像是二……”

“二姨婆。”梁志淵說。

“嗯，是，她給的也比較多，用那個紅包封著。”

梁志淵將紅包看了看，似乎是心裏有數了，然後將錢悉數放到她面前，也不再說話了，回去看書。

他很淡定，薛棠棠卻淡定不下來，忍不住道：“我和葉星澤沒關系，也不可能有關系，那天他就是去家裏拿幾張照片。”

“我知道。”他回答。

薛棠棠原本還有很多證詞，甚至打算給他看自己和葉星澤的往來信息，沒想到他回得這麽幹脆，讓她說不出話。

半晌她才問：“你怎麽知道？”

梁志淵說道：“我對你有基本的了解。我們的婚姻還在存續期間，葉星澤也是一個既無情也無德的人，我也才離家兩天，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就能帶他回家，和他過夜，那就不是你了。”

末了又補充道：“我雖然近來才發現對你不那麽了解，但這點起碼的認知和判斷還是有的。”

薛棠棠安心了一些，隨後一想，又覺得不對，他這語氣和話語，分明就是意有所指。

他又在諷刺她，因為她誤會他和鐘雲非有關系的事，暗指她沒有起碼的認知和判斷。

薛棠棠不服氣地解釋：“我承認我是誤會了你，但那是因為有人故意誤導我，我是拿到確切的證據才那樣判斷的。”

“那你為什麽不來問我呢？如果你來問我，我一定也能拿出證明自己的證據。”他反駁道。

薛棠棠說不出話來。

他冷笑一聲，語氣平靜中帶著些冷意：“因為那樣會打草驚蛇，讓我有所準備。我既有所準備，你就沒辦法打我個措手不及，有可能在財產分割和公司利益上讓我分去太多，所以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表面上不動聲色，和我演戲讓我失去防備，暗地裏籌備好一切，讓我知道情況時已無力回天。”

這話聽得讓人很不舒服，好像她特別勢利特別壞似的，可她卻無話反駁——因為仔細想想，好像是這樣。

她沒有拿視頻問他，就是怕讓他巧言令色說服自己、暗中卻又立刻著手準備，最後讓她一敗塗地。

所以他氣的，是她的不信任，是她對他連基本的了解都沒有，覺得他是個心思歹毒、不擇手段的窮兇極惡之徒。

默了半天，她小聲解釋道：“我不是有意的，就是看到太多疑點，所以……”

“歸根結底，是你覺得我這樣一個農村出來的窮人，一定會覬覦你手上的股份，而我的能力，讓我有野心想去得到它。”他說。

隨後緩緩道：“如果和你結婚的是一個葉星澤那樣出身的人，你一定不會有那麽多懷疑，你不會覺得一個出身優渥的人會那樣去做。所以，其實你和你堂叔是一樣的想法，對我有輕視，有欣賞，也有更多的畏懼，只是他將這些寫在臉上，而你沒有。”

他的話，像是對自己的審判。

讓薛棠棠無言以對。

盡管心裏有很委屈，也有很多想解釋的話，但又發現自己無可辯駁。

他說的都對，她對他，有偏見。她以為自己看待人是平等的，是公正的，但其實她還是把他當成了和自己不同世界的人。

她以為他一定會將薛氏看得重過一切，因為他需要。

但如果是葉星澤，或者是另一個和葉星澤同樣出身的人，她一定不會去懷疑那個人會扔下相愛的鐘雲非，為了錢財地位去娶自己，甚至為了奪股份而殺妻。

就好像出身貧寒的人，就沒有遵從內心作決定的可能。

其實他曾說過會答應結婚是因為那個人是她，但她並沒有真正相信。

她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一句辯白的話來。

也終於明白，其實兩人之間的感情並沒有她想的那麽簡單。

他們的成長經歷、思維方式、生活習慣各方面都不相同，在此之前，一切都被掩藏著，而在此之後，全都暴露出來。

如果真的做一對真正的夫妻，要面對的還有很多。

更何況，他似乎也沒有那個想法了。

“不管怎麽說，我那天的話更多是氣話，我向你道歉。而且之前我對你，也不全是表演。”她說。

這次他沒回話。

薛棠棠心裏悶悶的，也沒心情和他一樣看書或是看手機，占了自己那一側的一小部分位置，側身躺下，閉眼努力去睡覺了，希望第二天心情能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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