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音符26】

江遲松開手裏的黃覺。

往後退了兩步，像是即將退場的演員，把所有的光芒都讓給了本場的主角。

黃覺站在許晝對面，遙遙望著許晝。

他穿著短袖T恤和長褲，腳上一雙廉價板鞋，柔軟的黑發垂在耳朵尖上，神情溫和安靜，這樣一個模樣乖巧的“路人”，誰能想到是第五音符的少東家。

許晝意興闌珊，但臉卻上擺出嘲諷表情，嘴裏也不饒人：“怎麽是你啊，轉行了啊，當起人家兒子了？”

雖然這麽說，還是悄悄松了口氣。

陽光炙熱，晃得人睜不開眼，藏在高樓裏的狙擊手立刻回報：“情況有變，情況有變，人質脫離嫌疑人，自己在走動。“

楊循光說：“我知道了，原地待命。命令不到，不要開槍。”

黃覺猜到許晝一定說不了好話。

他嘆口氣，往前走了半步，許晝立刻警惕：“別過來。”他又尷尬止住腳步，但話音沒止住：“三次。”

“什麽？”

“從湯河谷離開，我有三次機會要楊循光的命。“

竊聽器裏傳來黃覺的聲音，楊循光擡手按住耳麥。

耳機裏黃覺的聲音溫和含蓄，語速也不快：“第一次，長泰小區，他一個人爬窗戶。第二次……

許晝分了心，她註意到黃覺身後的江遲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護欄邊。

這個地方，正對著對面高樓上懸掛的那副巨幅廣告屏，估計是因為他們的關系，廣告屏並沒有播放任何廣告，漆黑的屏幕同樣靜靜地回視著他們。

江遲喃喃地說了句：“這個地方，廣告費應該不便宜吧，空著得損失多少錢。”

許晝不自覺往前走了兩步。

背景音裏，是黃覺在提醒她：“三次機會，我都放了你。許晝，你我的情分早就盡了。“

突然，江遲屈腿爬上護欄，站起身的剎那，許晝大吼著跑過去：“江遲——她埋在哪裏了！“

江遲沒有跌下去，護欄前距離墜下，還有一段大約十五厘米的水泥臺。

江遲腳跟就踩在那上面，身子向後一貼，雙手張開，反抓住欄桿，整個人穩穩待住。

許晝在距離她大約三四步的地方停下。

額頭上滲出大顆汗珠，不知道是太陽曬得，還是疼的——此刻，劇烈的奔跑，腰腹疼的不行，大腿根也隱隱作痛，許晝咬住牙，努力不讓自己暴露什麽。

江遲就像是棲在鐵欄桿上的一只搖搖欲墜的蝴蝶，聽到許晝的喊話後，她沒有再動。

——珠寶走私案，還有大量珠寶沒被追查到，這些珠寶失蹤於生母之手，江遲是重要線索，她絕對不能出事。

黃覺轉身靜靜看著她們，把沒說完的話咽進肚子裏。

半晌後，江遲輕聲問：“你說誰？“

許晝重覆一遍：“她埋在哪裏了？“

江遲回過半邊臉，發絲淩亂，額前的兩縷碎發隨風而動。她沒有回答，而是放任沈默四下。

於是許晝一瘸一拐地又走了兩步。

江遲慢慢笑起來：“我也想見她，你說……跳下去，會見到她嗎？”

許晝篤定：“不會。”

江遲說：“我上次見她，還是在夢裏。“

她目光迷離，嘴角的笑容卻溫柔：“我看到了她待的那個世界，怎麽說呢……我從來沒那麽近地見過那樣的她，她很年輕，很漂亮，說話也溫柔，還對我說，上輩子是不是見過我。也就那一次，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我想了很多辦法，但我怎麽也沒再夢到過她。“

“後來，我知道了雪鹽……確切來說，是致幻能力最強的那種雪鹽，不是姓康的賣的那個，他們說，我幫他們殺人，他們就給我這個東西，有了這個，我就能再看到她了。“

只可惜……

許晝手輕輕搭在她的手臂上，隨後攥住她的手腕。

她對許晝說：“如果你想見她，你就幫黃覺把那個實驗做完。或許還能見到她，如果你不想再見她也行，畢竟……她在那個世界過的也挺好的。比見到我們幸福。“

許晝：“有些人是從肚子裏生出來的，有些人是從心裏生出來的，你是她心裏的女兒，是她唯一的女兒，在那個世界裏，她不會想那麽早見到你。”

江遲挑眉：“你安慰我？”

許晝：“她生前，早就想金盆手機，但為了生計，為了償還周家的違約金，她不得不利用‘心臟組織’賺錢，如果她能還完錢，我覺得她會帶你走得遠遠的。”

“現在她走不了了，你還能走。”

江遲有遲疑：“可是我……”

“珠寶走私案，她涉及的那些財物。”許晝說，“你幫我們找……”

砰的一聲。

耳機裏傳來巨大聲響，地面的監察人員都精神高度緊張地待命，聽到這猝不及防的槍聲，都有一小陣的慌亂。高臺上的狙擊手倒是很冷靜，聽到聲響後，立刻瞄準目標……

那一刻，許晝思緒很混亂，眼睛卻只能一眨不眨地看著江遲，江遲被攥進手心裏的胳膊明明還是有溫度的，可頭上卻突兀多了個血洞。

黃覺開槍擊殺了江遲。

江遲似乎還有話說，但話音都飄散在空氣裏，她身子向後栽倒，許晝下意識摟住她的身子，江遲其實特別瘦，可這小身板壓在身上，卻猶如千斤。

狙擊手很焦急：“隊長，嫌疑人藏在我們的人後，這個角度，沒法狙擊。”

許晝胳膊沒勁，被她砸地向後倒去。

黃覺蹲下身子。

狙擊手更焦急了：“隊長，目標丟失。“

楊循光一拳砸在方向盤上，然後拉開車門，同時掏出對講機說：“一二小隊準備……

許晝被黃覺粗魯地拽過來。

她癱在地上，似乎已經恢覆了神智，游離地目光漸漸聚集黃覺手中的槍上。

看到那把槍，她沒有再掙紮，任由黃覺帶著她撤到樓裏。

撤了一層還不夠，一直撤到有電梯的那層。

貼著冰冷的墻壁，她緩緩滑坐下，黃覺跟著蹲在她面前，伸手拂過她的臉頰、耳朵。

他的指尖很涼，貼在耳朵邊緣，慢慢摸著她薄薄的耳骨，許晝心裏緊張，不自覺咽了口唾沫，他手指忽然一頓。

“黃覺。”

此黃覺非彼黃覺，許晝叫的柔柔弱弱，眼含淚花，這是她的優勢，雖然人不安好心，但面容清秀，讓人看著就想垂憐。

她擡眼“癡癡”望著黃覺，眼周一圈紅，黃覺雖然面容怔楞，但手上絕不含糊，把她耳廓上的竊聽器抹了下來。

這竊聽器小小的像個藥片，黃覺打量了一下，然後放進嘴裏，咽了。

這個變態。

許晝不動聲色，依舊這樣看他。

黃覺輕輕拍了拍她的臉，一貫地溫和：“許晝，你少幹幾次，我或許就信了。”

許晝擡起唇角，一雙眼略微彎起，臉上神情立刻就不一樣了，黃覺警覺後退，但仍舊晚了，許晝已經伸臉向前，貼住了他的唇。

黃覺如遭點擊，迅速起身後退兩步。

“停了你手裏的實驗，交出所有樣本和實驗手稿，你還有轉圜的餘地。“

黃覺看著他，眼裏湧上一層覆雜神色。

然後他舉起了槍，對準許晝：“你真不要臉。”

許晝把這話受用了，無所謂地笑笑。

黃覺似乎氣急敗壞：“好話我說了太多次，許晝，為什麽我們不合作呢，你為什麽這麽防備我呢？你在擔心什麽？“

“你感受不到情感，但不否認，你是有情感的，只要我們合作，你就知道喜怒哀樂怎麽表達……不只是你，許夜也可以。“

“基因的缺陷，治好了，一勞永逸啊許晝。“

許晝：“我其實……覺得我挺好的。我不想修覆什麽，我覺得我沒事兒。“

見黃覺氣的手抖，許晝又說：“黃覺，大家選擇不同。別強迫我，我不能說你是錯的，但你也不能說我是錯的，各人有個人的追求。”

意料之中的，他開槍打中了許晝的小腿，子彈射進來的一瞬間，許晝身體跟著抖動了下，然後釋然地吐出口氣，隨即臉上的五官皺在一塊。

其實她沒什麽感覺。

但看著小腿上淌下的猩紅，她還是慌張了下，第一個念頭是，完了，這腿是徹底失去了。

不過失去歸失去，命不能因此搭上，還是得先止住血，她冷靜地捂住傷口，想著要不要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於是擡頭問黃覺：“看在咱倆的舊情上，你先幫我按一會兒？“

黃覺一雙手哆哆嗦嗦，他明顯是慌了，眼睛盯著許晝，漆黑的瞳仁裏浮上一抹痛色，想上前，又像是顧慮什麽，腳步遲遲沒動。而後，眼裏最初的痛色，慢慢被一種漠然和冷靜替代。

許晝說：“樓下都是埋伏的警察，你從這兒帶不走我……事實上，我很納悶，你為什麽要在這麽一個眾目睽睽的地方見我，又為什麽在見我前，弄了那麽大陣仗通知警察。“

許晝心裏漏了一拍，剛才他倆一直在說話，都沒註意到變了數字的電梯，電梯包廂從一樓一路向上，直至剛才，才“叮”的一聲，開了門。

許晝看到，許夜居然從那裏擡步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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