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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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懷秀的記憶裏的那個盛世,百分之零點五的人,掌握天下百分之八十的財富。而且,都不交稅,都還吃國庫。錢和權、官和商……”

“那樣的時代,官商夾裹經濟更甚,錢財在全世界流通,國家對於富人,根本收不上來稅賦。一有動靜,他們都會攜帶全部款項,離開本來的國家。”

“大明,若真到那一天,他們可能會造反。和隋朝一般。”皇上對此看得明白,“朝廷裏,世家大族子弟,占一多半。窮苦人家的孩子,讀書上來,沒有大機遇,也爬不上來。桂萼、夏言……包括中等人家的張璁,都是。”

皇上的面容安靜,不再是之前那般要砍人腦袋,卻更要人膽寒,那是一種,沈澱下來的殺氣。

徐景珩沒有勸阻,只說:“若真到那一天,就去做。”皇上一聽,眉眼彎彎地樂,大眼睛瞇瞇成一對月牙兒。他因為皇上的開心,也開心。

月牙兒彎彎,繁星眨眼。星月照耀人間,發出微弱的光芒。

自從元和六年,皇上在山東沒有踏進曲阜,就開始謀劃,如今開始練劍的皇上,“拔”出天子劍。

南京皇宮,皇上在等欽天監算出最好的日子,去祭拜天地和孝陵。

大明各個地方的田間地頭,都是著急嘴上起泡的農人,一個個漢子不錯眼地守著自家的田地,生怕過了順序就沒有水澆地。更有很多很多,幾個村子爭一處溝渠,大打出手,打出人命。

春天裏,春雨貴如油的時候,沒有下雨,可不是要爭水?

有權有勢的人家,都盯著土地——控制住溝渠就控制住土地,為了有水澆地,老百姓求爺爺告奶奶,賣兒賣女的很多——這是他們唯一好賣的財產。若等到溝渠被人控制,那就只能賣地,平時十兩銀子的土地,二兩銀子賤賣。

因為,大災必有大亂,一旦大亂起來,一條人命,連一個窩窩頭都不如。

朝廷緊急下命令,各地方的土地,三年內一律不允許買賣,各地方總兵和鎮守太監監管,任何官商,若有犯,一律殺頭。

一匹匹快馬奔跑在官道上,命令傳達到鄉村,天下嘩然。

都知道,朝廷這是要保住土地改革的成果,只沒想到,會出這般嚴格的命令。

幹涸的土地,要喝水。枯黃的禾苗,要喝水。老百姓哭的淚水嘩嘩,和那流淌的渾濁,帶著血腥的溝渠水一般,一聲一聲哭他們的皇上。

與天爭、與天爭、與人爭……眼淚、汗水、血水,一起流淌進土地,幾千年來,地裏刨食的人,遇到災荒,就是這般,命賤如草芥。

他們都認命了。

可是皇上不放棄,皇上不放棄他們!

一個一個農家漢子,蹲在土地上,抱著腦袋,哭得無聲無息,渾身都抖。

那是一種,怎麽樣,窮途末路,絕望無望的哀傷。

他們都做好準備,賣兒賣女、賣地、逃荒……活下來就活下來,活不下去,那就是命。

可是皇上叫他們不認命!

皇上為了他們,和天下的勢力爭鬥。

熱血沖動的少年人,一身粗布短打,對著南京的方向,發出不認命的吶喊——父母天天說誰叫你們沒有投個好胎,什麽是好胎,什麽是低賤,皇上要他們不認命,他們就不要認命。

他們就不要認命!

老百姓,卑微又頑強。愚昧也感恩。

老百姓,危機時刻,抓住這一絲絲希望,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急欲釋放。

那樣爛泥濘裏發出來的力量,那樣堅定無畏的氣勢,叫老天爺震驚,叫各地方勢力震驚。

安享富貴的人,天上帶下來一片葉子,都怕傷到自己,無他,他們的命貴啊,拼命?那是不可能拼命的。

北京的內閣六部九卿,一起嘆氣。

南京的兩位閣老,六部,更是嘆氣。

皇上擺開車馬,面對大明的各方勢力——威脅朕要造反?說朕是隋煬帝?朕自己造自己的反!

皇上不想委屈自己,不想妥協,也不能殺盡天下人。

殺心起來的皇上,直接告訴大明各方勢力,不想在大明做富家翁,那就造反吧。

看這大亂世,如你們所願,誰能保全!

誰能保全?

反正他們不能保全。

楊廷和、謝遷,蔣冕……先一步改革完自己家的土地,本來都是要退下養老,就因為皇上這兩年的動靜,一直觀望,哪知道是五百年不遇的大旱災!

他們因為皇上一道“土地禁止買賣”的命令,為了穩住官員們,筋疲力盡,所有的親友們去問他們,實在沒有精力應付。

都只有一句話——想要發國難財?去吧。

該造反的造反,該準備好十族腦袋的,準備好。

各方勢力觀望中,大膽吃“螃蟹”的人,都是抄家砍頭流放。

一條條溝渠的水,穩穩地流進田地裏——暫時沒有人敢動。

皇上也不動。

鬼鬼們都叫朱載垣的做法嚇住,齊齊給他分析。

隋煬帝第一個跳出來:“朱載垣,大明這個時候的大世家,有錢,忒有錢,大明富裕發達,安穩一百五十年,各家都比那隋唐時期有錢。可是隋唐時期的大世家都有自己的兵,比如造反成功的大唐李家。所以你不用害怕。”

唐太宗氣啊,合計著,你家當年做皇帝不是造反?

“朱載垣,大唐時期,那個時候叫家族兵制度,更有節度使,手握大軍。所以有安史之亂。宋朝吸取教訓,改募兵制度,再加上五代十國大亂世,世家被消耗一批,得以安穩。如今大明世家一般不掌兵,你不用怕。”

宋太~祖瞄一眼大明太~祖:“大明建國,再次吸取教訓,大體采用元朝的戶籍制度,軍戶世代守邊境,只要軍戶們不亂,大明基本就沒有大的外患——英宗皇帝的土木堡之變,那是不可說。可是英宗皇帝留下一個大麻煩。”

大明太~祖鬼臉上都是喪氣,躺平。

大明的勳貴將士,一大半都死在土木堡之變,文臣掌權,大明的世家大族再次擡頭——這些人,不去保家衛國,不納稅,不需要科舉……不需要做任何事情,養戲班逛青樓楚館,養美婢美貌小廝,吃喝玩樂無所不有。

喜歡哪個歌姬名妓,一出手就是幾十萬銀子。

銀子哪裏來?

憑本事經商多難?多沒面子?還說不定就賠錢。做官多好?一年知府,十萬雪花銀。使使手段買買買土地多好?朝廷管不到我頭上,那些賤民,也不敢反抗,收收賄賂,做做朝廷項目,躺在土地上坐擁金山銀山,享受,真享受。

打仗,和他們無關。他們關註哪方能贏,提前壓註。

大災,更和他們無關,他們關註能不能再買一批土地。

大宋大元大明,都和他們無關。

大明太~祖長長地嘆口氣:“這個天下,總有不同的人,總有人真正的憂國憂民,以天下安危為己任。找不到光亮,自己化身太陽。”

各個鬼鬼,立馬想起徐景珩最喜歡的《鷓鴣飛》。

“鷓鴣飛呀飛呀飛,人兒追呀追呀追,天上人間哪個更美……”皇上聽著鬼鬼們的議論,對著白玉笛子,吹奏《鷓鴣飛》。

皇上布置。

徐景珩一路南下也布置。

皇上匯總各地方消息,再次做出布置——這次大災很大,朝廷早有準備,皇上自信可以安然度過。各地方軍隊調動良好,這幾年的準備初見成效,軍隊的實際掌控權握住,如臂指使。

春天的傍晚,皇上從外頭回來,陪徐景珩欣賞南京的夕陽。

“這次再整治整治,大明可以維持國力一百年。而不是章懷秀記憶裏的,風雨飄搖、苦難瘋狂的一百年。”

皇上下了決心,不成功,那就做太~祖皇帝,自己打天下,省得做事情束手束腳的。

徐景珩心裏擔憂,可還是支持皇上的決定。他只是,心疼皇上。

“不到必須,不要打起來。”

“知道~~~我就嚇唬嚇唬他們。”皇上耍無賴,“徐景珩安心帶著紅胖胖和瑞哥兒去玩。我後天去齋戒。”

頓了頓,又叮囑:“記得不要多喝酒哦。”

徐景珩微笑:“不多喝。”

皇上滿意,從小荷包裏摸出來一疊銀票。

皇上確定去齋戒的日子之前,給徐景珩二百萬銀子,徐景珩當時就分給他的好友們,這次皇上又給一百萬兩——江南這樣的銷金窟,有銀子不是萬能,沒有銀子萬萬不能。

努力賺銀子·皇上,既擔心他沒有銀子用委屈,又擔心他天天喝酒。徐景珩瞧著皇上一副“窮人孩子早當家”的小樣兒,忍不住更是笑。

“銀子給錦衣衛即可。臣沒有銀子,就不喝酒。”

“沒有銀子,就不喝酒”?皇上氣呼呼地看他一眼,一點兒也不相信。

“別人送來的酒,各種禮物,都有人管理,徐景珩不要管。宮裏的美酒很多,烈的白酒不要多喝,藥酒好,那西洋送來的葡萄酒也好,不烈養生……”

皇上碎碎念念,徐景珩都答應,一看就知道不樂意用葡萄酒,只哄著他。皇上生氣:“葡萄酒哪裏不好?滿速兒汗和葉爾羌汗送來的葡萄酒,也好。”

徐景珩無奈,擡手捏捏皇上依舊胖嘟嘟的臉頰,眼神兒寵溺:“葡萄酒也好。這幾天文老先生和緋衣門主,都在自己釀酒,皇上有時間去看看,以後用藥酒按蹺。”

皇上眼睛瞪圓。

二千兩銀子一壺的酒,好。可除了一頓飯幾千一萬兩銀子的世家大族,神仙也喝不起,文老先生和緋衣門主他們,都要自己釀酒!

忙乎天下大事,兼職賺銀子鉆銀子眼裏的皇上,還有一個自己的大事,練劍!練劍辛苦,比以往都辛苦,不光藥浴方子要換,按蹺的油也要換!

文老先生和緋衣門主四個人,為了口腹之欲,可勁兒折騰釀酒。徐景珩帶著兩個小娃娃,天天滿南京地晃悠,時不時地和老朋友們聚會。

皇上握劍、拔劍、劈……握劍、拔劍、劈……握劍、拔劍、劈……全身力量調動,精神百分百集中,那是真全身酸痛,腦袋心肝兒也酸痛。

晚上跟著緋衣門主和青衫客泡藥浴,文老先生給他抹藥酒按蹺,更是疼的他“嗷嗷叫”,那淒慘的叫聲,全南京都可以聽到。

三月十九日,皇上告別忙乎釀酒的人,玩樂的人,自個兒去齋宮齋戒沐浴,準備祭天,在齋宮也要早晚練劍,那叫聲,聽得所有人眼淚嘩嘩。

這個敏感的時候,大明皇帝·朱載垣在南京祭天,全大明都關註。

湖廣,大明新的糧倉基地,老百姓的手裏剛剛有了自主土地,最是擔心這次大災。湖廣的官員們苦——錦衣衛的繡春刀架在脖子上,宦官們盯著,他們為了和各方窺視土地的人抗爭,那真是拿命拼。

幸好湖廣的宗室藩王外戚都支持。

咳咳,大部分,都是和楚王一樣,不敢不支持。

興王想起,其實大旱災不是今年,他的記憶錯亂,大旱災,是在去年。但是大明的國運改了,皇上多一年時間準備。

他的大明,沒有這樣的底子,一場大旱災帶來的不光是無休止的土地兼並,更是人心那最後一點希望的破滅。

嘉靖七年,大明全境爆發五百年不遇的,特別極端幹旱。嚴重的旱災在北方、南方九省肆虐。繳納全國賦稅額度八成有餘的地區,所有土地糧食減產,朝廷不得不大幅減免內地稅糧,大規模提高財政支出,以用於內地賑濟和邊防供給,釀成國庫的巨額財政赤字。

鹽政敗壞、宗室占田、軍屯荒廢等等弊端,一起爆發,邊境造反四起。奸商囤積糧食,朝廷被逼得沒有辦法,開始賣官,導致大明官風更亂……

朝廷不得不改革鹽政、核查六部乃至清查勳戚莊田……來籌備用於賑濟和供邊的糧餉。而他剛剛贏了大禮儀,剛坐穩皇位,正打算進一步打壓老臣大力支持改革。可饒是如此,改革也只是有點兒成效,治標不治本。

興王明白,如今的大明,鹽政敗壞、宗室占田、軍屯荒廢等等,乃至漕運弊端、倭寇犯邊等等問題都解決,不是他的那個大明——老百姓知道,無論怎麽奮鬥,都沒有希望。

亂吧。

等死吧。

亂民四起。

如今皇上會怎麽做?興王想起當年和如今,只有冷笑。

他縱使是皇帝又如何?皇上縱使是皇帝又如何?人心人性本就自私,什麽時候都一樣!

湖廣興王,按住不動,一面繼續打坐修道,一面暗暗發狠:“天下人都等著皇上求雨,他且看著!”山西,慶成王焦躁地嘴上起泡,在書房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他上輩子,元和八年的大旱災,造成的混亂,起事。

大災後,朝野上下的有志之士都要求改革,內閣也改革了。可那個曾經,皇上不親政,內閣六部九卿主持的改革好似一層糖霜,望梅止渴罷了。

天下貧富進一步拉大,矛盾進一步激化,那富裕的人富裕的,那真真是,他一個努力生娃王爺都望塵莫及。也所以,暴君·皇上長大親政後,那殺的人好似永遠殺不完一般。

他算是運氣好,不是最富裕的,還有機會要飯。

慶成王吸吸鼻子,這輩子一定不要飯!一定跟進皇上的步伐!慶成王狠狠心,命令管家去告訴山西巡撫:“加多人手去維持分水秩序,誰敢亂起來,他不敢殺頭本王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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