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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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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成王瞪大眼睛,放出“氣勢”。一輩子享福,殺只雞都不敢的王爺,要殺人?管家懷疑王爺病了,恍恍惚惚地出門。

山西,慶成王為了不去要飯,鼓起勇氣硬氣一回。北京,章懷秀面對一個個和他打探消息的人,裝啞巴,回來家裏,也難免擔憂。

原來的歷史,成化年間的大旱,被認為開啟之後的“災害型大明”。嘉靖初年的大旱災,是後來張居正改革的開始。崇禎年間的大旱災,是大明亡國的預兆。

三次大災,那是怎麽樣的災難?沒有經歷過的人,永遠不知道。北方本就缺水,遇到旱災,那就是災上加災。

《明實錄》記載,九月“各處地方多奏災傷”,十月“各處災傷,以陜西、四川為甚,湖廣、山西次之”,十二月災情愈加嚴重,“河東大饑,請得比河南、山東一切賑貸……又聞陜西、四川、湖廣、河南、山西,民皆救死不贍……”

大旱不僅席卷陜西、山西、河南、山東、北直隸整個北方地區,南方的四川、湖廣及南直隸也十分嚴重。

主要承擔向九邊輸送□□糧的陜西、山西、河南、山東、北直隸諸省,自己都沒有糧食,九邊軍戶吃什麽?

一句“春三月至秋八月,不雨”,跨越三個季度的降水稀缺,禾苗盡數枯槁。

更為嚴重的是,旱災引發蝗災肆虐,蝗蟲遮天蔽日,“蝗蝻食二麥絕……盡傷禾稼”“嚙禾稼為赤地”“飛蝗自東南來,群飛蔽空,不辨天日,每止處,平地厚二三寸,禾稼盡為所食……”多地因此顆粒無收。

糧食的歉收、絕收,造成多地出現“人相食”的慘劇。僅山東、河南、陜西、甘肅方志記載的“人相食”便有四十條之多,對整個大明造成巨大沖擊,土地兼並進一步加劇。

尤其兩湖和江南等主要產糧地方,作為重災區,對大明漕運、田賦收入、九邊糧草的供應造成極大影響,朝廷不光要免稅,還要賑災,賑災……牽扯的事情更大。

章懷秀趕緊給皇上寫上書。

災難中的流民,盜匪、奸商……旱災後的疫情和蝗災;鹽價浮動,關系到西南和邊境安穩;免稅和賑災,國庫空虛,軍餉不能及時發放關系更大。

如今的大明,不是記憶裏上的大明,可是人到哪裏都一樣——與大規模蠲免、賑濟一同出現的是,必然是諸多腐敗現象加劇。

虛報災傷,覬覦蠲免;挪用軍餉、實際軍餉和數額不一樣等等。大災來臨,人人只顧自己,都是朝家裏扒拉糧食,可勁兒貪汙,比賽著貪汙,好像不貪汙,就是沒有本事,就不是官員。

“國柄潛移,權幸用事,祖宗之制度,朝廷之綱紀,蕩廢殆盡……”他寫完後,重重地嘆口氣。正德皇帝駕崩後,大明的整個體制內部的,各個環節均已存在極大隱患,不管是道學皇帝,還是皇上接手的,都是一個堪堪位於臨界線的大攤子。

直接爛下去,太容易,太符合人性;要修補,太難,太難。

他提筆繼續寫。

“宗藩及屯田、邊防供給等等問題,如今的大明都解決,下一步,臣認為,可動鹽業和軍隊。

前面幾十年,或權奸奏討,或勳戚恩賜,皆給引目,自買餘鹽。法遂大壞,鹽亦平賤。覆有各年開中未盡鹽,名曰零鹽,秤摯餘鹽,堆積在所,名曰所鹽。皆權要報中,借影私鹽以雍正額。故正德以前鹽價雖平,而正課日損……

“而軍隊,不管是各地方軍隊的貪汙,還是這一百五十年形成的渙散,人員臃腫……”

“自從大明廢除紙幣,接受白銀,白銀很快排擠其他貨幣,八十年來,白銀經濟牢固確立起來……再到皇上改革,我們可以開始將其視為‘白銀經濟’……臣擔心,朝廷賑災,大量白銀出去,國庫和地方庫房都空虛,奸商哄擡物價,引發白銀泡沫……”

“危機—改革—短期收益—開支—危機—再改革……若朝廷白銀儲備不足,無法有效控制白銀數額,危機隱藏,再來一次大災,一起爆發,再難應對……”

皇上在齋宮裏,收到章懷秀的上書,雖然這些他都有準備,也確實要對軍隊和鹽業動手,但,還是決定保密。

大明的老百姓,一面哭著給莊稼澆水,一面祈求老天爺,“我們皇上那麽小,又去勞累祭天,老天爺睜眼看一看……”

世家大族也哭。

大災來了,他們本來不怕,大不了就是不方便一點兒。可是皇上會容他們這麽輕松?

孔家哭,急忙去找各方親友。

曾經的首輔李東陽,家族在湖廣因為土地改革,失去一大半土地,正忙著打壓族裏的不肖子孫,顧不上他們家。太皇太後的娘家張家?真要動真格的,張家不跟著皇上,跟著你嗎?張家的根本,是外戚。

孔家如此,江西的天師張家、山東王家、江南潘家、李家……各方勢力,都各有各的心思,都一樣的害怕。

江南的世家大族,也是如此。

不少大膽的人試探宗室的意思。

興王、楚王、游歷天下的蜀王、慶成王……都吩咐下去,自己一脈,各人決定各人負責。但是,若有人聽信讒言,去做“旗幟”帶頭造反,他先殺全家,省的連累其他人。

大世家們就更著急——元和一朝,找不到第二個有野心有能力的寧王造反!興王都啞巴了,其他宗室更焉巴!

你要他們自己打出旗幟,他們不敢也不想出力。他們各自活動,章懷秀這樣的小官,都在拉攏之列。

他是皇上的伴讀。

他是工部的人,掌握火器機密。

章懷秀再給皇上寫一封信,羅列所有聯系他的人,長長的一串名單。抄家皇帝的名聲不好聽。他甚至想到“遺產稅”的方法。

可他最後分析,遺產稅的方法不可實行。

查實遺產太麻煩。

二戰後的法國,實行遺產稅,結果法國富豪大族大批移民英國。

美國一直實行遺產稅,但大財閥們,比如石油大亨洛克菲勒,就能做到身家一百億美金,死後名下的資產只有二千萬美金!

經濟危機中,美國加強實行遺產稅,美國富人大力支持,為何?

因為他們有辦法避稅。最終納稅的都是中產。美國的中產曾經是世界最多,可一次次經濟危機,導致越來越少。都知道中產的數量才是一個國家富裕的標準。

可是,真正富裕的人,誰去管國家?不夠自私的人不能發財,足夠自私的人,你要他們依法納稅?

他琢磨來琢磨去,如今大明和後世的美國有一點相似——世界上,只有一個美國;世界上,只有一個大明。富豪們再被皇上折騰,也不會和法國富豪那般,說離開就舍得離開本國。

關鍵:大明的官商們,離開大明去哪裏?大明流通的不是紙幣,電子貨幣、銀行數字……是真金白銀!沒有飛機,海面管制,怎麽離開?

章懷秀分析大明如今的國情,那些大世家們,最好都在皇上的“天子劍”下妥協,也應該會妥協。無他,兩軍交鋒,勇者勝。皇上不怕。皇上自信,真的天下大亂,他正好做“太~祖皇帝”,殺一個盡興。

可能這也是,內閣六部九卿,一直在皇上屁股後頭,不斷和皇上妥協,一個勁安撫其他世家的原因之一?

章懷秀最擔心的是,指揮使。

商鞅改革,最後五馬分屍。張居正改革,最後被開棺戮屍……大明的老百姓不知道,中上層都知道,指揮使在皇上身上的作用。

任何有效果的改革,都要流血。流血不一定成功,但不流血,一定不成功。皇上殺起來沒有顧慮,但是指揮使如何能忍心?

皇上若要為了指揮使提前清理一批人……

“死局”兩個字,浮現在他的腦海,他臉色發白。

章懷秀都能想到,其他人自然也都想到。北京內閣五個人的分析卻是,指揮使的身體情況不好,皇上著急,皇上唯一的顧慮是指揮使,若不管怎麽做都是死局,皇上還顧慮什麽?

天下的官員都知道,皇上這次巡視大明,每到一個地方,都“不在意”地去看儲備糧食,以備災荒的常平倉。

萬一大災來臨,自己的常平倉裏面沒有糧食,那不死也是死。若拿出糧食救災,阻礙一些人的“國難財”,這官運?不是誰都有桂萼、張璁那樣的本事,要皇上親自護著。

“死局”兩個字,浮現在他們的眼前,一起沈默。

江南官場,世家的人一分析,也是死局——大災如果超過預期,他們除了跟著皇上轉,博得一個生機,沒有其他辦法。

元和八年春天,所有有見識的大明人都認為,大明有底子撐過去這次的大災,但皇上不滿意。皇上擔心一旦國庫空了,給百姓加稅,大明這幾年的努力,付諸東流。

可若是殺富,大明不是一樣的亂?

“死局”。他們一起祈求,老天爺下雨。

各人有各人的死局。皇上祭天,要和老天爺打一個商量,按照他希望的時間下雨。皇上要那幾個大明頂級世家,傳承千年的大世家,“心甘情願”地割下來“肥肉”,那必然要找好時機。

春天的南京城裏,皇上齋戒這漫長的七天,各種情緒激蕩,各種利益交錯,可謂是暗潮洶湧。

南京人一面心疼皇上每天疼的“嗷嗷”叫,一面擔心他們大公子的身體情況——大公子這幾天沒有出來買酒,聚會喝酒也是控制數量,大公子那麽愛喝酒的人……南京人一聯想,這眼睛就紅了。

男人們在外面為了利益奔波,又要支持皇上改革,又要盡量保住自己的財富,又要保住南京城在江南的地位……那可不是腦汁子絞盡?

女子們聚在一起,那就相對簡單多了,她們更關心,大公子回來一趟,要不要娶媳婦啊?甚至,皇上八歲了,將來這後宮,怎麽打算啊?

魏國公夫人因為長子的事情,無心見任何人,“任何人”都要見她。其中有一個帖子上寫著:

“毒蛇炫耀口中的釘子

大地有著毒蛇

吞吃鳥蛋的寂靜

所有鐘表

停止在無夢的時刻

豐收聚斂著,田野死後的笑容

從水銀的鏡子

影像成雙的人們

乘家庭的輪子

去集市

一位本地英雄

在廢棄的停車場上

唱歌……”

最後一句“玻璃晴朗,桔子輝煌”,叫魏國公夫人看得淚流滿面。

魏國公夫人見了她。

“見過夫人。”

“無需多禮。二姑娘一轉眼長大了,長得真好。”

“不敢當夫人誇。”

“當得,當得。”魏國公夫人記得,鄭家的二姑娘,當勇敢地要求不裹腳的行為,對她很是讚賞,親熱地招呼她用點心茶水。

鄭家二姑娘,鄭怡,哪裏敢真放松?兩個人說一會兒話,等夫人問她,“那首詩詞可是你所做?”她立馬老實地回答:“回夫人,不是。乃是我有一次聽一位老先生講學,聽後就記住的一首詩詞。”

魏國公夫人小小的遺憾,但也意料之中。

“民間的老先生,都有大才。”

“……夫人,小輩求見夫人,”鄭怡起身行禮,面色誠懇,帶著難為情,“夫人,我聽說皇上要開女兵,我想去當兵。”

魏國公夫人楞住。

鄭家乃是江南大家族,鄭家嫡系嫡出的二姑娘,當年鬧著不裹腳,要去峨眉山練武,已經是驚駭世俗,如今從師門回來,不要嫁人,要當兵?

“二姑娘,你的父母?”

“我的父母,不答應。我知道這對於夫人來說,也是為難。但我,不想嫁人,我想去當兵,真正的兵,海兵。”

二姑娘長得花容月貌,膚白貌美大長腿,性格大方,氣質高雅。更難的是,為人堅強,武功高強,身上有股子,很多大明女子沒有的那股子勁兒,說不清,反正就是不一樣。

皇上要在西南招收女兵的事兒,她聽說了,一路跟著,眼見皇上的所作所為,只有感動。皇上在大災來臨的時候,頒布不允許土地買賣的命令,是和天下人為敵。可皇上去做了。

她上輩子,歷史學的不好,工作嫁人後全還給老師們,只知道自己這輩子投胎在大明。一開始還認為,兄長在秦淮河上花幾十萬兩銀子很低。後來知道,這裏的一兩銀子,大約相當於上輩子的五百到一千塊錢。

上輩子,一部戲捧一個明星,兩三億,很正常。這裏也一樣。窮人,一輩子扣扣索索的,做社畜,做房奴,辛辛苦苦攢一點兒家底子,不如富人的一次消費。

這裏的人,一般不花銀子,是銅錢。一兩銀子,一千銅錢。她很幸運,有上輩子沒有的家世背景——人的出身低,努力一輩子,也達不到別人的起點。

她可以嫁一個很好的人家,她父母都說,大公子喜歡大腳女子,她可以試一試。她不再需要和上輩子一樣歷經波折,就可以輕松嫁入豪門,且是門當戶對的起點。

可她到底有了上輩子,她無法再愛人,無法和一般女子一樣,相夫教子。

她拒絕裹腳——總是不明白,為什麽古裝劇裏的女子都不裹腳?還能天天出門逛街遇到王爺太子將軍,導致她鬧了不少笑話。

這些日子,她聽家人說起皇上更多的事情,來見魏國公夫人之前,就突然想起來一首詩,她大學的時候聽講座,聽得淚流滿面的詩詞。

皇上是一個好皇上。皇上長大了,不再是小娃娃喊著“大明是朕的,大明子民和土地都是朕的……”皇上知道自己對於這混沌傾軋的天下,無能為力。

他要給予大明和老百姓,一份“玻璃晴朗,桔子輝煌”的希望。

而她,也看到了自己的希望。

她要完成上輩子丟失的夢想,做一個好兵,一個真正的兵,一個海兵。

在她和前夫鬧離婚的時候,她的好友,成為第一個海軍戰艦艦長,她也可以。

她一定可以!

她多少知道一些軍艦的構造,她多少可以幫忙。

所以,她來求魏國公夫人。

魏國公夫人詢問魏國公後答應幫忙——她也是大腳,當年那大腳嫁人的苦惱,不提也罷。只是她幸運地遇到不按常理出牌的魏國公。當然,她當年是因為父親迷戀揚州瘦馬引起家變,流落鄉下才沒有裹腳。

皇上祭天回來見到這位姑娘,大吃一驚。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6-07 22:50:10~2021-06-08 01:12: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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