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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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景珩和幾個好友,站在秦淮河岸上,青草香香,夕陽織錦,晚風輕輕吹。

河邊的碼頭上,有游船一排排停靠,河面中央有大戶人家請戲,來客們的船一艘一艘地停在戲船周圍,公子們錦衣華服,丫鬟們穿金戴銀,好一派花團錦簇、歡情無限。

夕陽變化,日光變暗。一個個酒家的大紅燈籠也都掛起來,映照秦淮河的河水,花船上的燈籠也都掛起來。燈光斑斕、五彩繽紛、美輪美奐。

徐大公子好似沈浸在這美景中,又好似這美景沈浸在他的眼眸。他一口一口地喝酒,面色喝著秦淮河的水一樣安靜,眼裏的光芒,和這河倆岸的燈籠一樣朦朧。

緋衣門主感嘆:“我這一天,聽了很多很多南京女子,絕頂聰慧與玲瓏手段的故事。”

青衫客接口:“其中包括國公夫人。”

紅衣俠感佩:“國公夫人巾幗英雄也。”

文老先生笑:“我以前一直好奇,什麽樣的地方,養出來徐公子如此人物?徐公子沒有離開過,徐公子所過之處,都變成這十丈軟紅。”

徐景珩:“!!!”

徐景珩註意到皇上好奇的目光,剛要說話,驀然發現,酒葫蘆的酒,沒了!

左看右看,好友們都好似沒發現一般,自顧自地喝酒,自顧自地說笑,大大的不解。再看皇上,皇上一副得意的小樣兒——文老先生說徐景珩今兒一定想喝酒,皇上大度,給帶著酒葫蘆——但就那麽幾口。

他大致猜到,不由地笑。發現有不少人不斷地看皇上——大公子身邊的小娃娃,是誰?是不是皇上?徐景珩仿佛聽到他們的心聲,一細看——

皇上一身石榴紅百花織金錦緞,頭上的倆個小包包上戴著紅絨球,眉眼驕縱貴氣,滿滿的都是大家子弟小紈絝的模樣,頓時笑容更大。

“晚上的時候,人的思維更加散漫和感性,小公子細細體會,蘇州、揚州、南京的不同?西南和江南的不同?”

皇上剛剛瞄到他找酒的饞樣兒,一副我看著,我就不說話的小模樣。

“蘇州秀氣、揚州富貴氣、杭州靈氣、南京……長江劃分國土南北,過了江南,風物人物都是柔軟。南京格外柔然。”

南京有南京的底蘊,無需任何渲染,無需任何言語。南京人,和這安靜的河水一般,濃妝淡抹,都不是給旁人看,而是給自己看。因為不需要誇讚,自知很美的那種美。

皇上看一眼徐景珩的衣服,春天的夜裏涼快,北方這個時候還有點春寒料峭,南方卻是溫婉怡人,不需要厚衣服。

皇上面對徐景珩鼓勵的目光,話兒出來,自己都不敢相信。

“在西南,人在大山大河裏,渺小倉皇,唯有仰望蒼穹。蒼穹明亮,日月繁星照耀黑漆漆的人間。在江南,人在萬家燈火裏,融進秀麗的山河間,一睜開眼睛,所見俱是璀璨……”

西南,沒有人間,天上明亮,大地黑暗。江南,天上人間。天上黯淡,大地明亮。

眾人因為皇上的話一起看他,都覺得皇上說的非常對。徐景瑛的目光,好似這秦淮河一樣美輪美奐、如夢似幻。

“小公子再看看。”

這時候你已經看不清河水,卻看得明河邊的花燈,戲船,花船、游船……

眾人都不說話。

十裏秦淮河的夜景,是無與倫比的。白天兩條長河繞城,盡顯入雲走風之氣勢;夜晚則彰顯盛世太平下,華麗輝煌之燦爛。河兩岸基本盡是酒家,偶爾幾座典雅精致的小白房子,白天裊娜安靜,夜晚軟紅十丈、活色生香。

夜色全部下來,天地朦朧一片,河面朦朧一片,這時候已經看不清河水,卻更看得見兩岸那些,順著河水長龍一般蜿蜒的燈籠,燈籠映紅河面紅燦燦。河中央的戲船上,已然有聲音傳出,咿咿呀的試戲調音。

畫舫上有游客七嘴八舌的閑談,吳儂軟語揉進墨色的河水中,隨風飄散。

凝目註視河面,人不自覺地融於其中,變成其中一景。你是別人的風景,別人是你的風景。

想象著幾百上千年來,這岸邊的人兒,他們的、她們的故事……感慨一番美人兒多情,文人雅士風流,六朝金粉風雲變幻……便感覺,自己好似穿越時空一般,分不清今夕何夕,辨不明人生酸苦,只今朝有酒今朝醉,一醉方休。

秦淮河邊上,有認出來大公子的人,都自覺地不打擾他,也知道大公子身邊的人都是他的好友,一對上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露出友好的笑容。

南京人的風貌,也是不同。這是幾位好友的感受。

皇上的感受,南京人文鼎盛,開放包容、傲氣於心胸,融於美景。宮殿寺廟貢院……是穩穩且隱隱的透露出這座城市慧靈,與你默契共鳴;這裏是一座彩虹鋪成的路,帶你進入天上人間。

天上人間,豈能沒有酒?皇上反應過來,徐景珩要他看他的“大事”,大眼睛一閃,目光好似小刷子一般掃一眼兩岸的酒家。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酒色財氣”,“酒”排在第一。

皇上接過來酒葫蘆,眉眼傲嬌。

徐景珩的眉眼帶著笑兒,聲音裏也帶著笑兒:“小公子,前面第三家陳記酒家,金陵春。”說著話,還從腰上荷包裏摸出一張銀票。

打一壺酒,給一張兩千兩銀子的銀票——皇上起來好奇心,要看看這什麽好酒。

其他人也好奇。

徐景珩滿臉向往:“希望今天還有。”

!!!

眾人滿懷期待。

這酒確實好。

皇上順著河邊走,尋找那陳記酒家。鼻子裏聞到兩岸酒家飄出來的各色香氣,只奈何他今晚上用了一份小籠包,一份鴨血粉絲湯……可是皇上到了陳記酒家,瞬間只能聞到一種香氣——酒香!

皇上雖然不喝酒,但他懂酒,見過聞過太多的美酒。

這是皇上為之驚艷的酒香。

店夥計一眼看到大公子身邊的小公子來買酒,登時笑的恭敬又燦爛——小公子能來幫大公子買酒,應該不是皇上,估計是北京哪個家族的小公子。

“小公子,你要什麽酒?我們這裏什麽酒都有。”

皇上正打量這裏的擺設,和其他賣酒的店鋪一樣,都是酒缸,對門一個半人高的櫃臺,熱情的店夥計。

皇上不說話,舉著胳膊,把酒葫蘆和銀票給他,店夥計立馬笑的燦爛:“小公子放心。掌櫃的說,大公子回來南京,不名酒天天給大公子留著。”

不名酒,香,真香。皇上單單聞著就要醉。

大明人愛喝酒,公子王孫之芙蓉露,貢院太學之玉膏,趙鹿巖縣尉之浸米,白心麓之石乳……任何一個地方都以有自己的美酒自豪。

仙杏、上尊、倉泉、玉液、玉華、松醪、瓊珠、蘭英、銀光、蒲桃……美酒名字也美。翠濤、玄璧、八功泉、珍珠露……都是不出世的絕佳美酒。

世人眼裏的菊英、蘭花、仙掌露、金盤露、薔薇露、荷盤露、金莖露……色味香名之,多為冠絕,更是酒量不好的人,需要養身的人的大愛。

不名酒,不取名字,霸氣,也是自信。

皇上拿著酒葫蘆回來,就發現那些不停看他的人,都突然大膽起來,一起對他友好地笑。皇上眨巴眼睛恍然明白,一齜牙,舉著酒葫蘆對他們也笑,立馬收到“萬分理解”的心情。

大公子愛喝酒,他們一面不想給喝,一面又把最好的酒給留著,可不是忒糾結?

皇上驀然微笑。

晚上臨睡前,皇上給他祖母和親娘寫信。

“……南京人,和北京人一樣,都是活著的歷史。祖母和娘來了解過,看一眼,就知道其不同,北京揮灑雄風,南京安住溫柔,各自風骨不同。

南京的秦淮河,白天倒映花紅柳綠,夜晚舒展風情。靜可微醺蕩舟,動可流光溢彩。不煩不惱,靜動由人。那份純的安然自若,渾然天成。閑散的人們徜徉在那水岸邊,燈火下,仿佛蒼穹也被這一汪水氤氳著成幻影年華。

安安靜的河水,活生生的人流。不管什麽樣的故事賦予它什麽樣的調色,人心都是如此的安穩,燈紅酒綠、憂民憂君,眼前的游人一看而過,任憑歷史訴說。

軟泥上的青荇,油油地在水底搖曳,優雅、內斂;岸邊的水草,和秦淮河畔的人們一樣,輕柔、清秀……”

徐景珩大致看一眼皇上的信件,微笑,做出客觀評價。

“‘錦銹十裏春風來,千門萬戶臨河開。’十裏秦淮,似畫廊,一半才子,一半佳人;一處貢院,一處煙花……”

皇上封好信件,大眼睛閃亮:“曾經的王謝樓閣依舊,如今的江南貢院會如何?孔聖人的大廟……旱災的事情,徐景珩不要管。”

“……好,不管。”

皇上小小的放心,眼裏殺氣一閃而過:“大災會造成國庫空虛,這個時候國庫不能空。朱載垣要動孔家、張家、潘家……”

“只準備一年,太倉促。可有想好辦法?”

“朱載垣有辦法。”

皇上信心滿滿。

不說他的“先知”。今年一開年,天氣太特古怪,大好的春天不下雨,農人焦急,朝廷擔憂,眼明心亮的人都開始擔心,都知道大災無從避免,卻不知道,皇上要借此時機,收回孔家、張家、潘家……多達五百萬畝的土地,甚至是孔家的“衍聖公”冊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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