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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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飯後散步休息,欣賞大海落日的歡樂時光,徐景珩聽太~祖皇帝、皇上,鬼鬼們吵吵鬧鬧的,剛領著皇上起身進去船艙,刺客從海裏冒出來。

皇上的龍舟自然不是好接近的,皇上遙遙看到,刺客身穿魚靠渾身輕便,輕功也都好,在巡邏艦上將士們的圍殺下,不顧生死沖上來……護衛艦上的將士分成三排,新制造的六連發弓~弩亂箭齊發,遮住晚霞,密不透風,不一會兒海面上就紅了一片。

皇上看著,突然心生一個主意,左腿就要邁出去船艙,心裏警鈴大作,一轉頭,看到徐景珩嚴厲的目光。

這還是徐景珩第一次對他如此嚴厲。皇上自知剛剛的主意雖好,但徐景珩一定不會答應。可他到底是被千寵萬寵長大,不服又委屈。

徐景珩沒有說話,沈默地牽著皇上的手進去裏艙,皇上的眼淚就冒出來,等到了裏艙平時皇上學習地方,發現徐景珩還在生氣,立馬“哇哇”地嚎起來,嚎的那個憤怒。

徐景珩:“???”這是先下手為強,惡人先告狀?果然就發現唐伯虎、奧斯曼老師、西班牙老師……都特不認同地看他,特心疼地看皇上。

就見皇上的淚珠子下大雨一般,大顆大顆地掉在紫檀木地板上,落下一顆顆淚花兒,一顆一顆全是對他的控訴。徐景珩哭笑不得:“皇上今兒的大字還沒寫。”

皇上的哭聲一頓,接著嚎,更響亮。

“皇上先寫大字。”徐景珩給皇上擦眼淚,帶著他洗臉凈手、焚香、坐到書桌前。皇上不能繼續嚎了,鼻子一抽一抽的,眼裏還帶著水霧,那小樣兒,叫人看一眼就想疼著護著。

奈何徐景珩就是鐵石心腸,無視幾位老師瞪他的目光,坐在另外一張書桌上,提筆,也開始寫大字。

皇上一看,真委屈了。無他,皇上學習琴棋書畫十八般技藝,各家武功,學什麽都挺好,就是對於練字一項,忒不靈光。可是徐景珩就是監督他練字,一天不練被發現,就“提醒”一句。皇上最怕徐景珩的“提醒”,今兒徐景珩還主動陪他練字,他就更排斥。

就感覺,徐景珩不是疼他,是疼他的大字。皇上小脾氣上來,下筆的時候,那全落在筆端,要不說“字如其人”?

“秘書監檢校侍中鉅鹿郡公臣魏徵奉敕撰,維貞觀六年孟夏之月,皇帝避暑乎九成之宮……”一篇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皇上寫了大半年,徐景珩每次都說有進步,可就是不合格。皇上憋氣啊,就感覺那一筆一劃,一撇一捺,都是他委屈的控訴。

皇上不知不覺地,將他的情緒訴之於筆端,完全忘記“凈心”這一條,待一篇文章臨摹完,皇上驀然驚醒,一看自己這翹胳膊拉腿的狗爬大字,趕緊補救。

老師們瞧著皇上“聰明”的小樣兒,趕緊給打掩護。鬼鬼們瞧著皇上緊張的模樣,偷偷瞄徐景珩一眼,偷偷地換一張宣紙,重新開始寫……想笑不敢笑。

寬敞明亮的艙房裏安靜無聲,眾人的呼吸都輕又輕。老師們各自看書或者寫大字。鬼鬼們大著膽子去看徐景珩練字,乍一看,自成一家,和他的人一樣,和歷代書法名家的字都不一樣;再一看,平和的筆鋒下深藏某種鋒芒,卻是誰也不敢深入去看,趕緊避開。

皇上瞄一眼,發現徐景珩沈浸在書法中,受其感染,好似一顆心也靜下來,慢慢地下筆流暢起來。

一篇大字寫完,皇上滿意又後怕,鼓著腮幫子吹幹,拿給徐景珩檢查。

徐景珩也恰好收筆,瞧著皇上捧著大字,站在一邊乖乖巧巧的模樣,眉眼溫潤。拿著這五張宣紙挨個字看一遍,大體明白一二。

“世人都認為學書法,必須臨摹字帖,雖然刻板,可有一定的道理。不學字帖的大字,再好,也透著‘江湖氣、野狐禪’的味道,這不是說,其字不好,而是缺乏修為浸潤。”

“這個‘德’字,左半邊上松下緊,右半邊上緊下松,此乃反差和對比,以及整體布局。看字的人,能明顯感覺到心字上方空白很多,跟左上角的筆畫密集形成對比……”

徐景珩細細地分享,為何人都說書法裏有“雄山峻嶺、龍飛鳳舞”。造險,書法裏的高級技巧,通過筆畫的位置調整來做到。比如“宣”,寶蓋頭的點,以及其下的中宮部分整體右移,形成左松右緊的效果。

還拿出一個工部新出的放大鏡和尺子,示意皇上去看:“大概縱向中心線,在整體的最舒服的位置。

因為人的視線是從左到右,從上到下。這樣設計字體,符合人的視覺路線,也就符合美的標準,沿著視覺路線從簡單到覆雜,左收右放、移位增險……”

他站到皇上身後,握住皇上的手,寫下“光、克、元、也、官、帶……”,寫的很慢,帶著皇上慢慢體會,字裏行間的結構變化、筆鋒停頓等等安排。

“有些字,好看,但是太常見的好看,四平八穩,重心幾乎都在中間部分,這是‘字’,不是‘書法’。《九成宮》有不少字受到隸書的影響,以橫、豎代點,寶蓋兒的左‘點’用短短的一豎,帶有豎彎鉤筆畫的字,其豎彎鉤幾乎完全照搬魏晉隸書……”

皇上認真地聽著,全副身心都放到右手,感受筆畫間到起轉承合,一幅字整體布局出來的美——

這些道理,皇上以前都學習過,可每次都只記住,記不到心裏去,這次可算是明白什麽是“大道至簡”,最樸素的原理最是有道理。

皇上的大眼睛亮亮的:“我知道,寫大字,和豹房的營建,譜曲子畫畫兒一樣,對稱重心穩重是最簡單的形式美,平正但無奇。不對稱但重心依然穩,險絕;局部不對稱整體對稱重心很穩,覆歸平正。”

“皇上說得對。楷書是書法其他字體的基礎,楷書乍一看平淡無奇,仔細一看每個筆畫都有點不同,稱得上欹測多變……時間不早,皇上休息一會兒,準備洗漱。”

這麽一會兒功夫,天色已經黑下來,艙房裏燭臺上都燃起蠟燭,皇上一看徐景珩去凈手,準備出去,趕緊把自己剛剛藏起來的那副字拿出來,腦袋勾到胸口。

徐景珩接過來一看:“!!!”“……皇上寫的很好。”皇上趕緊調動全身小細胞,一起表達“我錯了,我知道錯了”的小樣兒。

徐景珩忍住笑:“皇上的這幅字,非常好。臣需要仔細揣摩。明天和皇上講解。”說著話,他轉身離開,手裏還拿著那五頁紙。

皇上:“!!!”皇上著急啊。皇上的本意,是告訴徐景珩,我錯了,我不該有“故意受傷,進而大開殺戒”的想法。可是徐景珩不按套路來,直接走了,還把他的狗爪子字拿走了!

皇上呆呆地看著徐景珩的背影,消失在艙房門口,玉色的袍袖湧起一道雲層……眼睛瞪大,溜兒圓。

唐伯虎安慰皇上:“皇上,指揮使說好,那就是好,皇上莫擔心。”

西班牙老師哄著皇上:“皇上的字非常好,非常妙,大明第一的好。”

奧斯曼老師說:“指揮使疼皇上,認真教學,我等圍觀,受益良多。皇上加油。”

鬼鬼們也說,皇上的字非常好,工整清晰,運筆有力,慢慢練習必成大家。還說我們做皇帝的不當書法家,不用著急書法……

皇上越聽越淩亂,腦袋裏兩個小人打架,一個勵志:“明早起來多看書法書,從明天起,不對,從此刻起,多多練字。”一個傷心:“徐景珩果然不疼他了,就疼大字。”

皇上吸吸鼻子,徐景珩的小廝來收徐景珩的字,皇上看一眼小廝,又看到門口有侍衛等候,立馬回神——刺客!

侍衛們已經處理好刺客,船上和海面也都清理幹凈,射出的箭也都盡可能地回收,活捉的四個活口也在審理中,皇上聽完匯報,大體明白,這就是一個試探,今晚上,或者說,在他到達南京的這些天晚上,才是重點。

皇上拔腿就去找徐景珩。

當初那個利用寧王後裔試探他的,擅長易容的山門中人,青衫客叔叔要審問,皇上就沒殺,此刻皇上要去問青衫客叔叔,有沒有山門中人也參與這波行刺,他們會不會對徐景珩出手。

而且緋衣門主叔叔回來後,除了和青衫客叔叔一起研究徐景珩的用藥,好像也在商量什麽事情,皇上總覺得怪怪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緋衣門主叔叔說,那些人因為不滿那些女子喜歡徐景珩,才要殺他,皇上突然發現不對勁。

為了錢財拼命的人比比皆是,為了喜歡不喜歡拼命的人,皇上沒聽過沒見過。皇上幾個飛躍就來到四層艙房,果然就發現紅衣俠、緋衣門主、青衫客、文老先生,都在徐景珩的艙房——胖娃娃也不在奶娘的懷裏,應該是紅衣俠自己抱著。

皇上也沒聲張,回來五層艙房的小書房,把自己收到的消息一一匯總,再次思考。又收到安南發來的消息,毛伯溫說,暫時沒找到黎家皇族的後人,血緣最近的是一個外孫,身份還不確定。

莫登庸和黨羽當初偽造禪位禦詔,迫使黎家皇族禪位,還逼迫皇帝和皇太後自盡,幾乎是趕盡殺絕。

黎家宗室的人說,皇太後自盡前曾詛咒:“莫登庸殺盡黎氏子孫,他日莫氏也會被殺盡!”黎家宗室的人,都要求處死莫登庸極其黨羽。

皇上看完後表示明白,吩咐張佐按照他的意思給回信。

又看到餘慶的來信,說內閣六部有關於大明環境治理,海上垃圾管理等等事情,要求東西廠配合,說他們忙不過來。皇上想起徐景珩說“他們會因為留守而同命相憐”,眉眼彎彎地笑。

皇上忙到熄燈時分,快速地洗個澡,換褻衣褻褲,拖著鞋子就跑來擠徐景珩。

“朱載垣害怕。”皇上振振有詞,話還沒說完,人就鉆到床上,躺得忒端正。徐景珩剛洗完澡,正在艙房的窗戶邊看夜色下的大海,聽到皇上這賴皮的模樣,不由地笑。

大海風平浪靜,龍舟隊伍緩慢南下。夜半時分,果然有人前來,粗略估計有一百人,前面開道送死的,中間護衛的,後面專門行刺的……用毒氣的,用暗器的,還有人吹笛子導致海裏的海蛇都爬上來……

燈火輝煌下,火把“劈啪”地響,就看到雙方都是煙霧彌漫,防止誤傷,兩側護衛艦和巡邏艦的侍衛們結陣,一排排火箭射出去,一個個屍體落下來。

笛聲越發急促,滿龍舟上的海蛇,茫茫然地搖晃著細長的身軀,在甲板上無頭蒼蠅一般。

侍衛裏有人一聲長嘯,打斷笛聲。海蛇們怒而反噬,皇上一看刺客拼命殺海蛇,忍不住大喊一聲:“退回去。”

侍衛裏的人聽到皇上的聲音,又是一聲長嘯,海蛇齊齊退回海裏。

這般景象,虧得是侍衛們久經戰場,興王、唐伯虎、嚴世蕃、楊博等等人,臉都嚇白了。皇上舉著工部新出的望遠鏡從圓窗戶裏看,刺客裏有人因為他的聲音方向,註意到他的視線,憤怒大喝:“皇上果然仁慈。可是皇上對畜生仁慈,對自己的子民不仁慈!”

皇上:“!!!”皇上顧不得生氣,一把拉住徐景珩蹲下——刺客因為他的視線判斷他的大致位置,滿天的暗器都朝他打來,給隔壁艙房的文老先生一扇子扇回去。

意識到自己果然是經驗不足,皇上跟著徐景珩穿衣服,出來艙房,乖乖地不動手。

天還沒黑的時候,二十個刺客,死了十六個,四個自殺都不成功,這樣的實力,只是一個試探。如今的實力,估計也不是真本事。皇上對大明隱藏的深山老林高手們,不敢有任何的低估。

對方有人看到他的身影,苦於周圍高手如雲,接近不了,又喊話:“皇上……”他想喊“皇上你想做秦始皇嗎?皇上!秦始皇橫掃六國何等威風,皇上橫掃大明何等威風,今日吾等冒死前來,荊軻死諫皇上!”叫一只火銃打中咽喉,當時死亡。

皇上大約明白他的喊話,白天的審訊記錄裏都有。皇上告訴自己不氣不氣,只擔心荊軻氣得從墳墓裏爬出來。

秦始皇那個暴君,和他比?皇上覺得,這些人的腦袋壞掉了。

幸虧侍衛們沒有單打獨鬥,雖然有受傷,但沒有死亡。一共一百五十個刺客,跑了二十五個,死了九十九個,活捉二十六個。

皇上心疼自己的將士們,吩咐下去:“如果能要贖金,就要贖金,拿了贖金給個全屍。不能要贖金,審訊完,統統砍頭示眾。”

一覺醒來,皇上本是心情變好。可是皇上忽然發現,大明人,好像,真的開始推崇秦始皇?

這是哪門子的歪風邪道?

秦始皇在歷史書上,在漢唐宋元明人的心裏,一直都是暴君的形象——窮天下之資財奉一人之私欲也。

皇上派人出去打聽,就是這兩天刮起來的邪風,好在就那一小撮人腦袋壞掉了,大明的讀書人還是有基本的判斷的。

可皇上還是氣啊。

可皇上一路南下,發現歪風越刮越大,有沿海的老百姓也跟著說,皇上一統南海,將來再一統蒙古塞外,就和秦始皇當年一樣。皇上懵。

那最應該誇的,不是元太~祖忽必烈?皇上趕緊示意淮北的地方官,想辦法轉移老百姓的註意力。

龍舟到了淮北,皇上一面忙著接見地方官、總兵、治河官、鹽官、鎮守太監……忙得腳不占地,蔣冕和毛紀到來,皇上顧不得多說,拉著他們都來幫忙。

過了淮北就是蘇州,皇上了解到老百姓推崇秦始皇的心態後,更是擔心江南沿海的情況。好不容易有空一會兒,發現徐景珩比他還忙,天天下龍舟和老朋友們聚會!

“不許喝醉酒!”皇上氣得大喊,

半醉·徐景珩拉著皇上躺甲板上,看星星:“皇上最近看《塞爾柱詩歌》,喜歡嗎?”

“喜歡。蘇丹·維列德用土耳其語寫詩,還是用民間口頭的形式,和大明的民歌一樣好聽。喝酒不對。”

“那皇上看《君主論》,喜歡嗎?”

“喜歡。《君主論》和《論李維羅馬史》都喜歡。馬基雅維利好好,佛羅倫薩也好好。醉酒更不對。”

“佛羅倫薩美第奇家族的銀行,有很多獨到之處。希望江南,能走到那一天。”

“當然可以。‘我希望一個處境卑下的人,不要認為,膽敢討論高貴的朝廷和制定關於它的準則是一件放肆的事情。因為有些人為了了解山峰和其他高處的特點,就按照地圖使自己置身於低處,而為了了解平原的地貌,反而爬得越高……”

皇上坐起來,搖頭晃腦地背誦一段《君主論》。末了,一按徐景珩的鼻子,氣呼呼地來一句:“不許再醉酒~~~~”

徐景珩安靜聽著,接過來醒酒湯捏鼻子喝完,眼見皇上胖乎乎的,活力滿滿的模樣,又想起當年的先皇。

先皇和皇上都是同樣地認為,他們是皇帝,他們也是一個大明人——要準確理解國民的性質,一個人就必須成為統治者,而要準確理解統治者的性質,他則要變成國民中的一員。

先皇失敗。

皇上會成功。

“這本書在意大利還沒有正式印刷。馬基雅維利的身體情況並不好,很可能……就在今年。”

皇上:“!!!”

“‘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蓋以官行其義,不以利冒其官也。’這是華夏儒家的君臣民文化。那皇上知道,為什麽漢太~祖劉邦能做皇帝?”

“古波斯的穆阿威葉、古羅馬的屋大維、大漢的劉邦、大唐的李世民……都是馬基雅維利提到的那樣的政治家。先秦和秦國之所以失敗,因為法家思想和儒家思想不同,“君主之下皆升鬥”,嚴苛的君主私法,不講道德倫理,不講教育……

但他們還不會偽裝美化,將大實話公之於眾,獎勵耕戰,奉行軍國主義信條……造成‘國勢危弱而無輔無援,孤立無親而救敗無方……’二世而亡。”

秦王後,是英雄時代,也是唯利是圖、急功近利,到處生死搏鬥、爾虞我詐的時代。所以項羽不能做皇帝,老流氓劉邦做皇帝。劉邦做皇帝後,頓悟“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所以大漢有四百年。

徐景珩眉眼全是笑意:“皇上說得很好,《君主論》的很多道理,先人都有實踐。”

皇上耍賴:“知道~~知道~~秘而不宣。”

徐景珩目光從星星上移開,看向皇上脖子上的紅石頭,狀似不經意地問:“……秦始皇焚書坑儒,坑的其實是墨家的書籍?”

咳咳咳,咳咳咳。漢朝的皇帝們一起咳嗽。秦朝的皇帝還是都不吱聲,其他皇帝們一起啞巴。

徐景珩嘆氣:“先秦法家,可以說是一個人的私法,臣民皆是君主私法下的工具。大明要重視律法,不知道該把利益對象改為誰?

先秦法家不講實際,基本是按照君主個人意志,大明的律法要怎麽改?

先秦法家,以一人之意志協調整個國家的運作,一旦君主死亡,必然大亂,大明……”

他一句一句地說,說得極其慢,好似生怕那誰誰聽不見,聽不清一般。

紅石頭裏的鬼鬼們都不吱聲。

皇上有模有樣地跟著:“徐景珩,我知道,秦始皇之所以那般,與他的童年遭遇有關,他國為質,又流亡,秦始皇缺乏安全感啊,就控制欲非常強,生病不吃藥那種。”

徐景珩的語氣更是傷感:“所以,他喜歡法家,全體臣民都是他作為‘法’治理的對象,窮暴秦之名不脛而走,據說太~祖皇帝建立歷代帝王廟,欽定十六位貢奉祭祀的帝王,滿朝文武都反對秦始皇。”

皇上小大人地感嘆:“我知道,現在的世家大族,故意引導一些讀書人,導致一些歷史迷在看待歷史,缺少理性思維,抱著英雄主義情結,擡高神化秦始皇。””

“皇上說得對。他們只看到一代又一代的帝王將相,看不到默默無聞、俯首農桑的老百姓,甚至視老百姓糟糠敝履。

暴秦之名不冤。奈何如今的大明,成王敗寇、金錢之上、鬥富炫富……眾多的精致利己主義者粉墨登場。”

“朱載垣聰明。徐景珩,《史記》上說,始皇帝出行,允許百姓道旁觀瞻,還說劉邦有幸擠進觀瞻的人群當中,親眼目睹盛大的車馬儀仗,精銳的騎兵侍衛,遠遠地仰望到秦始皇的身影……

哇哇哇,鹹陽徭夫、沛縣鄉裏的泗水亭長劉邦驚艷哇。始皇帝宛若天上的太陽,燦爛輝煌。劉邦感光受彩之下,身心受到極大的震撼,他久久邁不動腳步,感慨至極說道:……”

漢太~祖劉邦實在聽不下去:“沒有的事情,我哪裏能看到始皇帝的身影?都是瞎說!”

!!!

鬼鬼們一起看劉邦:老劉啊,你怎麽這麽沈不住氣啊。

劉邦瞪眼:他們兩個汙蔑我,我怎麽可能那麽猥瑣?

鬼鬼們:《史記》上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你說沒有,你說個道理出來。不對,沒有就沒有,你瞎開口做啥你?

劉邦氣啊:嬴政不出來,我就任由他們兩個說下去不成?

他們打眉眼官司,紅石頭外面還有兩個人安靜等候,秦始皇嬴政長長地嘆口氣。

皇上從秦始皇手裏拿來整套的墨家書籍,天天研究。

那架勢,所有鬼鬼們都擔心不已。

墨家不適合國家統治,再兩千年也不適合。

眼看龍舟要到蘇州,明太~祖擔心,無法無天的朱載垣,若是連江南也得罪了,那真是要他自己和大明一起玩完——太~祖皇帝也認為,他爹朱厚照在昆山清江浦落水,這事兒太玄。

明太~祖找到機會,苦口婆心:“朱載垣,自從老四那個混賬北遷京都,江南‘天高皇帝遠’地發展一百五十年,一百五十年,太長遠了,大明朝廷已經對江南失去控制。

朱載垣表示認同這句話,朱載垣表示他完全是順水推舟。

“朝廷沒對江南動手,一切都是魏國公在布局。

因為沿海興起,沿海的海貿一旦放開,會越加興旺,內地,包括運河的揚州、杭州、南京,都要落後下去,江南世家不想挪窩搬遷,也看不起沿海,必須先一步改革自己,再加上有更大的利益誘惑……”

明太~祖聽得一顆鬼心跳啊跳,其他鬼鬼們都不可思議,一起看魏國公的長子徐景珩。

徐景珩放下茶杯,輕輕解釋:“魏國公府的宅子,乃是太~祖皇帝賜的,違制的規格、用物等等,也都是一代代皇帝所賜,都有登基造冊,來歷清楚。

唯一的一個……就是宅子的規制。先皇時期,二弟……在原來的宅子上動土,修了門頭,加了一個園子。”

他的目光停在虛空中的一點,表情還是說不出的安靜:“園子已經拆了。門頭,父親來信說,也早已經都拆了。”

皇上沒聽明白,魏國公府裏,原先沒有園子?皇上看徐景珩,哪知道太~祖皇帝,滋溜不見了,明顯的心虛。鬼鬼們一看有熱鬧,一起起哄。

皇上又看徐景珩。

徐景珩摸摸他的腦袋,這些事兒,與其有別人告訴皇上,皇上多想,不如他自己說。

“破虜平蠻功貫古今人第一,出將入相才兼文武世無雙。”這副對聯題在魏國公府內的醉墨山房前,說的是明初的徐達大將軍。

徐達文武兼備,擔任過治國的相國,又帥軍打過多次勝仗,幫助太~祖皇帝建立大明,是明朝的開國功臣。

太~祖皇帝於洪武三年封徐達為魏國公,說:“徐兄有功,未有寧居,可賜以舊邸。”舊邸乃太~祖皇帝還在做吳王時所住的宅子。面對如此恩典,徐達自然不敢僭越,堅決推辭。

但有一天,太~祖皇帝與徐達一起到這宅子去喝酒,強行灌醉徐達,用被子蒙住他,命手下把他擡到舊邸的主臥睡覺。徐達醒來後,急急忙忙到皇帝面前請死罪。

太~祖皇帝見了這反應,十分高興,在舊邸前為他修建宅邸,並且建造兩座“大功坊”牌坊。

但太~祖皇帝的疑心病還沒完全去掉。洪武二十六年定制:“……功臣宅舍之後,空留地十丈,左右皆五丈,不許挪移軍民居止,更不許於宅前後左右多占地,構庭館、開池塘,以資游眺。”

所以徐達的宅邸內並未修建園林,前後左右都不許動,哪裏有地方?

徐達本人一輩子謹慎小心。據說洪武年間的魏國公府,他住進去什麽樣子,去世的時候什麽樣子,屋頂漏雨也不修,當時的人都說魏國公府是“織室馬廄之屬,日久不治,轉為瓦礫場……”

一代代魏國公記住祖訓,堅決不動土不添一磚添一瓦——再加上當年永樂皇帝起兵的時候,這一支站在建文帝一方,這是永樂一系皇帝永遠的疙瘩,他們只有更謹慎。

只是到了徐景珩父親做魏國公,他不甘心,他的不甘心倒不是銀子美人兒園林等等享受,而是北京方面對江南無止境的需求——軍餉、稅賦、救災……江南再繁華,也不該是這樣待遇。

魏國公有才華,有能力,一番折騰初見成效,好嘛,江南人高興啊,北京君臣那個憋氣啊。

於是就有了徐景珩進京,徐家大公子三歲看到大的年紀,北京的君臣更是警惕。孝宗皇帝借用僧人的一句“七巧玲瓏心,不當為世子”,給魏國公一個警告。

魏國公愛子深切,這比擼了他自己的國公位子還痛苦,果斷收手。

可是,徐景珩和當時的皇太子感情好,且都不知道實情。徐景珩十二歲離家,魏國公傷痛之下,面對哭鬧要哥哥的幼子,所有的補償都給了幼子,也是破罐子破摔,幼子說別人家有園子,我們家是馬廄,他就答應給改建……

一翻改建,破破爛爛一百五十年的門頭,好歹修的能見人了,還加了一個玩樂的小園子。修好後,魏國公給正德皇帝上書,耍無賴說幼子年紀比較小,被寵壞了,他做父親的不忍心,自知此舉僭越本分,認打認罰。

已經登基為帝的皇太子,正德皇帝,也知道了當年那樁公案,知道魏國莊的幼子,深受魏國公的寵愛,年紀小正叛逆的時候,提起朱筆親自回覆說,既然要修建,那就大修,有戶部批覆十萬兩銀子。

魏國公哪裏敢要這銀子?不過也通過這件事情意識到,皇帝換人了,如今的皇帝當年也蒙在鼓裏,又是傷心,又是釋懷,發狠心下狠手教導不懂事的幼子,和先輩們一樣老老實實地守著本分。

皇上聽得呆住。鬼鬼們可算是了解,為何老朱羞的躲起來。

徐景珩倒是釋懷:“皇上,這都是正常。太~祖皇帝給予徐家一個安穩,這是最好不過的賜予。

臣下山,去北京做指揮使,父親和二弟騰出來小園子,能拆的都拆了,不能拆的,就作為文人游玩論道之所,老百姓休息的地方,免費,完全開放。”

他的目光落在皇上的眉眼上,帶著安撫:“人言可畏,越是敏感的時候越需要謹慎。皇上說得對,魏國公府立身的根本,不在於這些外物。”

皇上還是無法言語。

皇上已經可以想象,徐景珩去北京做指揮使,魏國公和魏國公世子嚇壞的樣子,麻利地把小園子和門頭都拆了。

如今要徹底解決,那是生怕有人說,魏國公府借著開放園子收攏人心。人言可畏,萬一有人借此上書,即使有他爹的恩準,一旦攀扯起來,也是一個事兒。

水洗葡萄的大眼睛,映照出徐景珩的兩個小人影兒,皇上突然發現,自己信誓旦旦地說保護徐家,南京、江南、錦衣衛這樣的話,是如此的幼稚。

人心不可試探,不可心存僥幸。這是徐景珩的話。這句話的對象,也包括徐家。它是徐家一門兩國公,堅持一百五十年,得到所有大明人尊敬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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