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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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Ⅴ 白雪

可是瑪甘達依然一點都不知道。自從被關進黑塔,她就與外界斷絕了消息。每天只有不會說話的獵鷹降落在窗口,帶來維持生命的食物。她取下籃子卻不敢觸碰它們,已經有太多生靈在她手裏變成雕像。

她是背負魔法詛咒的可怕的冰公主,必須被隔絕的囚徒。

獵鷹飛走了,遠遠的小黑點,直到再也看不見。黑塔是這麽高,荊棘山這樣廣大,當瑪甘達登上塔頂眺望,只能見到幾百裏寒光閃耀的冰雪林。沒有人跡,沒有哪怕一只小貓小狗爬上這座魔山。

瑪甘達不知道現在大陸上有多少男子為她而瘋狂。她只知道她是世上最孤獨的公主。

這一生一世,再也走不出這座塔了吧。

壁爐燒著熊熊的火,床上鋪著十二層羽毛褥子,黑塔之內,溫暖如春。但是瑪甘達的怪病越來越嚴重,冰塊般的溫度從她的手腳一點點延伸吞噬,爬上肘彎,凍到腰際,逐年向心臟侵蝕。他們說當她的心也涼了,她就會死去。她一點兒也不怕。

這樣的活著,比死更冷。

瑪甘達的黑眼睛裏沒有恐懼,當她倚在十三層高塔之頂望著滿山荊棘,面容如此平靜。寒風吹起她的長發,瑪甘達依然穿著白色公主裙,像是框在窗子裏的一幅褪色的畫像。

只有額頭中央一點金星,在遍野冰雪之中靜靜閃爍。

廣袤無垠的荊棘山,那便是唯一的光明。

每到午夜12點,天最黑的時候,她就會走到窗口唱歌。瑪甘達的歌聲還是那麽動聽,然而從她蒼白的嘴唇裏飛出來的再也不是粉紅色玫瑰花。

千千萬萬片鵝毛大雪隨著歌聲漫天飄灑,瑪甘達的歌傳到哪裏,哪裏就被白雪覆蓋。雪花落在冰荊棘上,一夜一夜,一年一年,慢慢地堆積起來。荊棘山越來越冷,山腳下的河流湖泊全部凍結,樹木枯萎,花草雕零,附近居民不得不舉村搬遷,搬到聽不見歌聲的遠處去。

瑪甘達的歌是全王國最美的。可是歌聲出現的地方沒有溫暖和生命。白茫茫的大雪這麽冷這麽無情,它們飄過之處,天堂也會變成地獄。

現在她只在午夜12點唱歌。太陽出來,她便睡去。

日光之下的世界不屬於冰公主瑪甘達。

每一夜她把手肘放在窗臺上,仰頭對著漆黑天空孤獨地歌唱。沒有一個人會聽到她的歌了。黯淡月光照著金星印,像一記刻進肉裏的傷疤。

荊棘開花,黑塔光明。

她想她是永遠等不到那一天了。

彼得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雪花?你是說雪花嗎?為什麽玫瑰花會變成白雪?”

“因為太冷了吧。當這個世界已經這麽寒冷的時候,很多東西都會變的——包括這裏面的東西。”媽媽擡起左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彼得疑惑地看著媽媽的手。難道一到午夜12點,公主就變成一個冰箱……他馬上想起空蜂蜜罐還在冰箱裏,決定轉移話題。

“真的永遠等不到那一天了嗎?媽媽,那個仙女呢,她怎麽都不來救公主?後來她來了嗎?”

“沒有人知道永遠有多遠。我親愛的,今天你感冒了,所以今天沒有‘後來’。晚安。”

Ⅵ翅膀

搬走的居民聽不見瑪甘達的歌聲了,但是有時,在沒有風的特別安靜的夜裏,人們會聽到從荊棘山的方向傳來奇怪聲音。

那聲音迅急又凜冽,劃破漫漫長夜,有點像是巨大翅膀拍動的風聲。人們向黑塔眺望,卻什麽也看不見,只有無邊冰雪反射寒光,刺痛他們的眼睛。

大家想起瑪甘達公主出生那天,前來為她烙下金星印的長著天鵝翅膀的仙女。於是大家開始猜測,是不是那位仙女來看望黑塔上的囚徒了。她曾經那樣喜愛小公主,一定是仙女發現她親手祝福過的孩子遭到了噩運,就從天上飛下來陪伴她。

大家覺得很高興。上帝並沒有拋棄可憐的公主。有神通廣大的仙女在,瑪甘達一定會得救的。

但翅膀的聲音響過了一夜又一夜,公主始終沒有走出黑塔,魔山的冰荊棘一直沒融化。

大家彼此安慰,說那個不知名的詛咒可能太厲害了,就連仙女一時也拿它沒辦法。不過沒關系,仙女說過,神會保佑公主和愛茉爾王國,遠離黑暗與魔鬼。所有的苦難一定會過去,結局永遠是幸福的。

當這個女孩遇到額上有相同烙印的人時,一切邪惡都會結束。

大家等待著這一天。深夜,城外居民聽到呼嘯的破空風聲,都爬起來望著荊棘山,開心地說:“天鵝仙女又來看公主啦。上帝保佑好心的仙女,上帝保佑我們的瑪甘達。”

“我就知道好仙女是不會騙人的!”彼得比故事裏的人還開心,幹脆跳了起來,拍著巴掌嚷道,“所有的苦什麽一定會過去……”

一顆藥丸被塞進了他興奮地嚷嚷著的小嘴。

媽媽把水杯遞到彼得口邊,笑瞇瞇地說:“還沒過去哦,乖乖,你得吃藥。”

彼得苦著臉吞下藥丸,迫不及待地開始比劃:“仙女是最厲害的了!她的翅膀那麽大,只要這麽一揮!稀裏嘩拉,黑塔就……”

媽媽抓住冰涼的小胖手,按著脖子把彼得整個塞進被窩。

“有翅膀的就一定是仙女嗎,聰明的小寶貝?你猜猜,飛來的會是什麽呢?”

彼得拱著小屁股在被子裏扭來扭去,發出了含糊不清的嘟囔。

“烤……鵝……”

Ⅶ求婚

那幾年國王特別忙碌,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人從大陸每個角落來到愛茉爾,向公主求婚。

不過他們沒有一個能見到公主本人。所有的求婚者都得到王宮來,由國王和大臣們親自接待,並通過三重考驗。只有通過了考驗,才能和瑪甘達公主結婚。

第一重考驗是解除那些冰雕身上的魔法,使他們重新變回活人。第二重考驗是通過荊棘山,打開黑塔之門。第三重,是親手把公主從塔裏接出來,吻她,讓瑪甘達的眼睛恢覆蔚藍、嘴唇變成粉紅。

做到了這三件事的人,不論是王子還是乞丐,馬上就可以娶公主為妻,繼承愛茉爾的王位。

但是好幾年過去,連第一重考驗也沒有人能通過。形形色色的冰雕就擺在王宮大殿上,從王後到那只小鳥,保持著他們接觸到瑪甘達的手那一瞬間的姿勢,晶瑩透明,栩栩如生。每座塑像臉上都是永遠被定格的恐懼表情,在銀燭臺照耀下折射著七彩光芒,使宮殿看起來像一座美麗又恐怖的魔法花園。

求婚者們必須通過長長的冰雕森林,才能來到國王的寶座前。

有一個勇猛的弓箭手,腳蹬鹿皮戰靴,強壯的臂膀塗滿橄欖油發出金棕光彩,裸露著上身走進擺滿冰雕的宮殿,一點兒也不怕冷。他掣出白羽箭搭在黑木弓,一箭能穿過十八具大吊燈嘩啦嘩啦搖晃的細碎的玻璃垂環,射中國王寶座上方那顆海藍色明珠。他宣稱他曾在教皇麾下軍隊效力,他的箭受過神聖的嘉勉,定能破除一切黑暗詛咒。

有一個瘦削的白袍法師,長長銀發飄逸兩肩,潔白的光輝籠罩在他臉上。他左手聖水瓶,右手抱著紅色封面燙金字魔法大典,他說這本厚書裏記載了世上所有法術的奧秘。

有一個憨厚的農民,趕著灰毛驢來到王宮,驢子背上兩個大馱籃裝滿蘋果和南瓜,他揉搓著粗糙的大手訥訥地說,這些都是今年田裏新摘下來的,雖然他很窮又笨,但是他請求借皇宮廚房裏的爐子用用,為公主烤一個新鮮的香噴噴的蘋果餡餅,還有南瓜蛋糕。公主一定很願意嘗到這些冒著熱氣的甜點心,也許在糖與蜂蜜的香味裏,她就不會覺得那麽冷。

有一個英俊的吟游詩人,端著斟滿紅葡萄酒的高腳杯走進來,先不向國王行禮,而是站在滿堂王侯面前仰頭喝幹了這杯酒。他說只有喝了酒,他才能彈出最美的樂曲,他說你們都錯了,瑪甘達變成冰公主,不是魔法也不是詛咒,只因為沒有人懂得她的歌聲。這可憐的女孩她只是寂寞。吟游詩人確信當公主聽到他的豎琴,荊棘就會開出玫瑰花。他為她寫了一萬首詩,這就是他的武器,勝過一切法術與刀劍。

有一個來自東方古國的王子,麥色臉龐上停歇著蛾翅般的黑睫毛,他穿著刺繡金龍的黃緞長袍,頭上戴著嵌滿珍珠與玉片的高冠,手腕上套著大顆檀木念珠,被體溫蒸出神秘的東方香氛。他把一尊異教徒的黃金神像捧在胸前,神像坐在蓮花座上,眼睛是一對珍貴的祖母綠寶石。他說這是佛陀,佛陀的光明普照四方,慈悲憐憫,能渡眾生苦厄。如果冰公主見到這尊像,必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有很多很多的男子踏上愛茉爾王宮的臺階,帶著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每個人都說,自己能拯救公主和王國,瑪甘達命中註定的丈夫,就是他。甚至曾經有一只會說人話的青蛙跳進皇宮,自稱是個同樣受黑魔法詛咒的真正的王子,只要他們讓公主吻它一下,它就會恢覆人形。不過還沒等它說完,花園裏的鴨子就跑來把它叼走了。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皇宮的臺階就快被人踩平。長長的大殿裏,冰雕們站著、坐著、跪著、躺在地上驚恐地捂住了臉……依然晶瑩透明,栩栩如生,在銀燭臺照耀下折射著七彩光芒,把宮殿變成一座不可理喻的魔法森林。

當弓箭摧折、聖水幹涸,當冒著熱氣的蘋果餡餅變得冰涼長出黴斑,當琴弦崩斷,黃金佛像裂為千片碎塊、祖母綠寶石骨碌碌滾落在地。

當所有的求婚者都沮喪地退去,那些冰雕還是矗立在宮殿中,精美而僵硬的姿態沒任何改變。半張著嘴,瞪圓了眼,伸出的手凝固在空中。他們栩栩如生的恐懼神情仿佛在冷冷地嘲笑著這些年來人們的努力,用不會說話的嘴唇告訴大家:別白費勁了,冰公主的神話,永遠不可能被推翻。不要指望太陽再次照在這個受詛咒的國度。

國王和大臣們臉上的皺紋越來越多。他們迅速地蒼老下去。愛茉爾王宮到處生著火,鯨脂與野豬油熊熊燃燒在壁上,十步一座火炬燈,為了抵禦寒冷,宮殿裏充滿了油脂臭味,即使日夜派人噴灑薔薇香水也沒有用。

國王跪在寶座下,撫摸著王後冰冷的身體,眼淚流在她的裙褶上。

可是那個美麗的女人一動也不動。老國王把一朵藍色風信子簪在她鬢邊,他長了那麽多白頭發,但王後的頭發七年前就已全白了。雪白光滑的發絲,根根分明。

國王親吻著冰雕的臉頰,說:“親愛的,你的靈魂在哪裏,你能不能見到天上的神。請你救救我們的女兒,救救瑪甘達。”

那些可憐的蘋果餡餅和南瓜蛋糕啊……聽到此處,彼得惋惜極了,他小聲說:“我也覺得公主一定很願意嘗到這些甜點心……媽媽,如果我是公主,我一定跟這個農民結婚。”

媽媽好像在想什麽事情,她直挺挺地坐在床邊,看著壁燈,目光似乎穿透了墻壁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彼得搖晃著媽媽的手,害怕起來了。

媽媽回過神來:“親愛的,你說什麽?”

“我說那餡餅,不,那個農民叔叔很好啊,公主應該和他結婚……”

“寶貝,也許你說的對。如果力量、知識、浪漫和宗教都不能拯救這個黑暗中的女人,也許她應該選擇平凡的家庭生活,一個老實憨厚的男人……以後結了婚,生了孩子,日子久了,總會有點真心的吧……這一生,不知不覺地也就過去了。可能那樣會比較開心。”媽媽慢慢地說,“也許在糖與蜂蜜的香味裏,她就不會覺得那麽冷……”

蜂蜜!聽到這個危險詞匯,彼得警惕地閉上嘴。媽媽沈默了一會,然後很小聲很小聲地說:“可是有誰能看到後來的事呢。年輕的時候,誰都不甘心。總以為自己會等到那個英俊勇猛的騎士。虛假的光環,就是一切。”

彼得的眼睛亮了。他知道明晚將會聽到精彩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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