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時間緊湊加上還有賴床的習慣, 平日裏上班步衡都很少有機會乘公交車，更沒有過這樣悠閑清凈且漫無目的的乘車體驗。

早就過了上班的早高峰時間，車廂裏沒幾?個人, 過了幾?站之後, 整個二?層就只剩下他?們兩個。公交車搖搖晃晃路過他?們不曾到過的街巷, 把有些陌生的街景帶到眼前。

步衡微偏頭靠在?周吝肩上，視線始終望著窗外。他?們都沒怎麽說?話?, 卻一直拉著對方的手?。

這趟旅游觀光專線是近段時間剛剛開通的, 從?城南到城北, 穿過大半個城市, 眼前的景致也從?新區的繁華逐漸變成老城區的熱鬧和滄桑, 就好像在?一晃神的工夫穿越了時光。

一直到公交車在?終點站停下，步衡和周吝才下了車，放眼過去是一片高低錯落的居民樓, 其間有一條狹窄的街巷，其中匯集了大大小小種類繁多的攤位, 日常用?品、柴米油鹽、瓜果蔬菜一應俱全?，甚至還有附近的居民擺出來的家裏閑置的各種舊物。

這裏雖然狹窄甚至有點破落, 卻迸發出另一種難以形容的生機。

周吝陪步衡去過很多次超市，也去過幾?次菜市場, 卻從?沒去過這種直接擺在?街上的市場，更沒見過賣那些稀奇古怪的舊物的, 忍不住在?最近的一個小攤前停下腳步。

攤位的主人是一位看起來年?歲不小的老大爺，穿著一身軍綠色的作訓服, 戴著頂大沿草帽，黝黑的臉上爬著皺紋，精神矍鑠地蹲在?樹蔭下和隔壁攤位的大叔下象棋。

察覺有人過來, 老大爺分神看了一眼，隨手?指了一下：“都是自家的東西，隨便看看，價格好商量。”

周吝應了一聲?，就真的在?攤位前蹲下慢慢看了起來。難得見周吝感興趣的東西，步衡也不催促，挨著他?蹲下一起看了起來。

老大爺說?都自家東西倒是實?話?，看起來年?代久遠但保存的很仔細的舊衣服，世面?上少見的舊玩具，有年?代感的擺件，鍋碗瓢盆、種地用?的農具……甚至還有一把不知道是哪個朝代的銅板。

周吝拾起一枚銅板看了看，又拿起一個小擺件瞧了瞧，之後又伸手?摸了摸一個不知道具體用?法的農具，最後拿起一本泛黃的書冊慢吞吞地翻了起來。

步衡探頭看了一眼，發現那湊巧是一本《山海經》，忍不住笑了起來。

兩個人在?攤位前蹲了好一會，最後花五塊錢買了那本《山海經》，和那老大爺道了別，順著街巷繼續往前走。

一路下去，竟然還瞧見了一些小吃攤位，正好臨近飯點，也匯集了不少的人。

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蔓延，步衡摸了摸肚子，扭頭看向身邊：“找個地方吃午飯？”

“好。”周吝擡眼朝四周看了看，“你?選。”

步衡在?這種事上不會跟周吝客氣，四下看了一眼就拉著周吝直奔一家餛飩攤。

點了兩碗餛飩，又從?其他?攤位要了點炸串小吃還有冷飲，兩個人就在?餛飩攤前的塑料凳上坐了下來，一邊等?餐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量著來來往往的路人。

步衡看了一會，就把註意力轉到了身邊的周吝身上。周吝立刻有所感應，偏過視線和他?對視，有些疑惑：“怎麽？”

“你?很喜歡這裏。”步衡說?，“看來今天的安排很合適。”

“也不是喜歡，”周吝看了眼一個負責包、一個忙著煮的餛飩攤老板夫婦，“就是覺得很有意思，明明是不一樣的時代，卻好像回到了幾?百年?前我剛成年?獨自在?人間閑逛那段時間，就這麽從?街巷上路過，看著別人的生活，好像一切都慢了下來。”

步衡明白他?的意思。

當今時代飛速發展，社會節奏極快，生活在?其中的妖族都難免受影響，被裹挾著向前。來到這裏卻能讓你?感受到了另一個世界，就好像是幾?百年?前一樣，什麽都不先進，所有人都慢悠悠地活著，真真切切地體味著每一刻。

“我小時候偶爾也聽我爸講過，很久以前他?好像也在?人類生活過一段時間，具體是哪個朝代他?沒說?過。”步衡歪了歪頭，“說?不定你?們那時候還在?街上見過呢。”

“應該不會，”周吝回想，“我那時候在?人間也沒待太久。”

所以也錯過了許許多多人間才有的美好。

想到這兒，他?突然扭頭朝身邊看了一眼——還好他?現在?抓住了。

這種炎熱的夏天來吃餛飩的不多，所以小攤也不忙，提前調好的餡料，現包現煮，很快就端上了桌。

熱氣撲面?而來步衡也沒抱怨，一邊往碗裏加辣椒油一邊笑著和周吝說?：“當年?我們高中門口有一家門臉特別小的餛飩店，老板是一對老夫妻，只做餛飩，外加自家做的甜酥餅，他?家的餛飩皮薄餡鮮，每每到了放學時間，店裏就擠滿了不想吃食堂的學生。那時候我幾?乎周周都去，要一碗餛飩，兩個酥餅。”

他?用?勺子在?碗裏攪了攪，看著辣椒油在?碗裏擴散開來：“不過我有好幾?年?沒回去了，聽說?我們高中建了新校區已經搬走了，不知道小店還在?嗎。”

“周末休息一起回去，”周吝說?，“我也想看看你?當年?上學的地方。”

“好啊！”步衡滿口答應，低頭喝了一大口湯，鮮甜裏還有香辣的味道在?口腔中彌漫開來，前額立刻就沁出了汗，他?卻滿足地彎了眼角，“不過從?小到大我上學的地方可多著呢，你?都要去看嗎？”

“都要，”周吝舀了顆餛飩送進口中，細細咀嚼後咽下，“和你?有關的所有我都想了解。”

“那你?豈不是要慶幸，我才只有二?十多歲？”步衡說?，“你?這樣幾?百歲的過往，要去了解多久呢。”

周吝思考了一下，雖然他?在?這世上活了幾?百歲，回想起來卻十分簡單，幼崽期和林苑居住的那座院落，之後在?人間短暫地游蕩了些時日，之後在?禁地度過了漫長時光。隨著年?代更疊，前兩個階段已經很難尋到蹤跡，所幸還剩下一個禁地，他?已經帶步衡去過。

“我小時候住的那個地方……”周吝微微停頓，“我剛進禁地沒多久，我母親就從?那裏搬走了，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寫信告訴我，因為戰亂那裏被燒毀了。我剛從?禁地出來的時候抽空去看過一次，那裏已經是一片新開發的樓盤了。所以，除了當年?我母親帶走的東西，再也找不到什麽痕跡了。”

幾?百年?下來，除了禁地裏那個小木箱子，隨身帶著的短劍，這世上居然再沒有什麽東西與他?相?關了。

“沒關系，”步衡笑著說?，“我們還有現在?和以後。”

頂著大太陽，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還是吃了個一幹二?凈，加上炸串和其他?小吃，竟也吃得隱隱發撐，一人捧著一杯冷飲順著街巷繼續向前溜達。

街邊還有不少和方才那個老大爺一樣專賣舊貨的攤位，其中的商品也都各式各樣，有許多是日常能見到的，也有不少帶著分明年?代感的，是步衡這樣長在?新時代的小妖怪也從?來沒見過的，靠著攤主的解釋認識了能放碟片能錄音能放卡帶的卡拉ok機，燒電的爐子，老式手?搖的爆米花機……

順便還逗了逗蜷在?籠子裏被睚眥與生俱來的威懾感嚇得瑟瑟發抖的小狗崽——也讓步衡因此打消了買一只回去給狕作伴的念頭。

街巷其實?並不長，他?們走走逛逛也用?了許久，最後在?路邊找了處樹蔭休息乘涼。

不知道別人是怎麽談戀愛的，但應該沒有人會在?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像他?們這樣，坐著公交車看著街邊的景致，來到老城區逛舊貨雜物市場，在?大夏天擠在?一張小桌上吃放了很多辣椒熱氣騰騰的餛飩。

聽起來似乎有點奇葩，對步衡來說?，卻是最合適他?和周吝的。

正是下午最熱的時候，即使再樹蔭下其實?也沒涼快多少，兩個人前額都沾著汗，一整圈吃吃喝喝的下來身上的T恤也被汗水浸濕了，留下斑駁的汗漬，讓他?們看起來是有些狼狽的。

但他?們都沒覺得，周吝甚至抽空又翻了翻他?那本泛黃甚至還掉頁的《山海經》，隨手?指了指其中某頁插圖：“我有時候覺得人類很神奇，他?們明明沒見過這些妖怪，卻能憑著自己的想象將他?們畫出來，或許會有不貼合的地方，但你?卻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什麽，比如這只，形似豬，青色、大耳、長牙，一看就是當康。”

當康，傳說?中象征豐收的瑞獸。

步衡湊過去看了一眼：“看起來有點像野豬，大概是根據傳說?，按照野豬的樣子又改了細節畫的。當康真長這樣？你?見過嗎？”

“見過。”周吝把手?裏的《山海經》又翻了一頁，“禁地裏有一只。”

步衡睜大了眼睛，明顯不太相?信，古代百姓多靠農事養家糊口，當康這種與豐收有關的妖怪雖然長相?不怎麽樣，卻應該極受歡迎。在?妖族裏關於當康的傳聞也大多是膽小、善良、和人類十分親近，這樣的妖怪也會被關進禁地？

作者有話要說：  步衡：見過這麽約會的嗎？

不過我其實也挺喜歡逛市場，尤其這種舊貨市場的，大多時候也不會買什麽，但是走走逛逛還挺有意思的。感謝在2021-04-28 16:25:01~2021-04-29 23:05:4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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