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淋到身上的時候，周吝才想起哪裏不對，低頭發現左臂包傷口的紗布果然已經淋濕了。

幸好步衡包得紮實，他把紗布拆開，發現傷口還沒來得及浸水。

周吝用極快的速度洗了這個澡，換了一件短袖T恤，讓傷口裸露在外。

從表面看起來，這傷口並沒什麽變化，發白的皮肉還外翻著，看起來依舊有點猙獰，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周吝總覺得已經開始愈合了。

他把換下的臟衣服丟進洗衣機裏，按了開關，從衛生間出來。

梳洗一新後神清氣爽，除了濕漉漉的長發披洇濕肩頭的衣料讓他覺得有點難受。

以前在禁地的時候大多是妖身，從沒覺得長發有多礙事，但真按照林苑的建議剪短，他又不怎麽願意。

他並不喜歡生活之中出現變數。

所以不願意離開生活了幾百年的禁地留在人間，不願意接觸陌生的人和妖，也不願意剪短一直蓄著的長發。

夔牛終於從睡夢中醒了過來，正歪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吃零食，一邊津津有味地看電視，直到聽見周吝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才扭頭看了一眼，臉上一點驚訝都沒有：“果然是你。”

周吝頓住腳步，與他對視。

夔牛實在是一只很神奇的妖怪，貪生怕死但是又適應能力極強。

同樣都是在禁地待了幾百上千年的妖怪，大概沒有哪只能像他這樣這麽快速且毫無芥蒂地融入當下的人類社會，吃他們的食物，看他們的電視，用他們的電子產品。

並且能夠看得出來，他是發自內心地喜歡現在的生活。

之前他問過周吝，他們什麽時候能回禁地，對比起來，更迫切想要回去的其實應該是周吝。

看了一眼夔牛手裏的零食袋子，周吝收回視線，轉頭去翻電視旁邊的櫃子，一個接一個地打開，終於找到個醫藥箱。

沒得到回應夔牛也不意外，畢竟按照周吝往日的行為，自己此刻還能安安穩穩地看電視，已經十分可貴。

瞧見對方手裏的醫藥箱，夔牛收回腿讓出大半個沙發，沖周吝示意：“坐會？接下來咱倆不知道要在這兒共度多久呢，是不是可以適當和睦一點兒？”

周吝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跟著往電視上看了兩眼，裏面的內容吵嚷而熱鬧，怪不得夔牛喜歡。

周吝卻不感興趣，兀自打開醫藥箱開始處理傷口。

夔牛從電視上分出註意力，好奇地看了兩眼，發現他動作十分笨拙，但效果要比那天胡亂撕了塊布料包紮的強上不少。

周吝用紗布一圈一圈地纏在傷口上，按照那天步衡的方法打了個結——一個雖然不好看，但還真有點像那麽回事的結。

夔牛也忍不住稱奇。

周吝把剩下的紗布丟進醫藥箱，突然開口打斷他的喋喋不休：“我見過周啟。”

夔牛一楞，剛塞進嘴裏的薯片卡住了喉嚨，驚天動地的咳嗽了半天，才扭頭去檢查屋子的各個角落：“人類有一樣東西，叫做監控，能看見我們，還能聽見我們說話。”

“這裏沒有，”周吝說，“這兒以前是周啟私宅，他不會在自己房間安這種東西。”

“有道理！”夔牛揉了揉自己咳得發疼的喉嚨，還是不自覺地壓低聲音，“龍龜不是躲起來了，怎麽會被你找到？”

“拜你所賜，”周吝目光還在醫藥箱上，語氣一點不客氣，“棠梨不見了他總要去看看。”

夔牛絲毫不覺得愧疚：“他把棠梨帶出來丟在鹿臺山那麽個邪門的地方不管不顧，我總得保護棠梨。”

“保護？”周吝嗤笑，“把他從龍龜設下的結界裏帶出，送到一個小妖怪家裏？”

“我跟你說可別小瞧步衡，別看他年歲小，靈力還不高，但是全禁地的妖怪加起來都沒他靠譜。”夔牛說。

周吝哼了一聲，竟沒反駁。

電視劇一集播完，開始插播廣告，夔牛打了個呵欠，放下手裏的薯片，口中念叨著：“有點餓了，也不知道元老會準備了什麽吃的。”

然後打開了冰箱的門。

片刻後，把一大堆零食飲料啤酒水果放在茶幾上。

盡管發生過當街變回原形的事情，夔牛對自己的酒量依然沒有什麽清楚的認知，興高采烈地打開一罐啤酒遞給周吝：“嘗嘗？”

夔牛的動作有點大，橙黃色的啤酒和白色的泡沫從開口濺了出來。

自從那天和林苑喝過咖啡之後，周吝就不再隨意嘗試奇怪的東西，所以連手都沒擡：“這什麽？”

“酒啊！”夔牛堅持把手裏這罐放在周吝面前，自己又啟了一罐，急不可耐地喝了一大口，發出一聲滿足地長嘆。

周吝看了他一會，伸手把啤酒罐拿了起來。

不是多好喝的東西，最起碼沒有夔牛表現的那麽誇張，但也不至於很難喝。

冰涼微苦的液體順著喉嚨下滑，還帶著一點讓人意外的清香。

電視裏的廣告終於演完，繼續播放剛才那部劇，周吝看了一會，思緒開始飄散。

自從禁地出來之後，好像一切都變得——不那麽符合常理。

前晚他和周啟坐在公園的石凳上談論周澈，現在他和夔牛坐在周澈的房子裏，一邊看電視一邊喝啤酒。

周澈的這間房子面積不算大，但位置極好，位於雲州市的中心，站在落地窗邊正好能把這附近的風景收入眼底。

窗外是一片晴空萬裏，逐漸入夏之後太陽愈發不知收斂，每日炙烤著大地，來往行人都腳步匆匆，不願意在室外多做停留。

不知道這片安靜祥和什麽時候會被打破。

“轟隆！”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周吝下意識地捏爆了手裏的啤酒罐，轉過身發現夔牛不知道什麽時候化作了原身，從沙發上滾了下來，正趴在地毯上呼呼大睡。

周吝：“……”

他把手裏破碎的啤酒罐扔進垃圾桶裏，往門口看了一眼。

現在就走其實也沒關系，像夔牛這麽心大的妖怪，把心摘走了應該也能活。

原身夔牛的呼嚕聲要比人形時難以忍受的多。

四周設有結界，把夔牛順著窗戶扔下去也不太能實現，客廳是沒法待了。

周吝轉身往房間走去，途徑茶幾的時候微微停頓，順手把上面的幾罐啤酒一起帶走了。

——

步衡對著電腦屏幕上的產品圖沈思了有小半個小時。

這是昨天才接的項目，與略啰嗦的張經理相比，新客戶要求極少，或者可以說是沒有。

除了發了幾張產品照片過來，一句多餘的話都沒留下。

步衡幾經思考，用一天半的時間畫了張初稿，新客戶客氣而禮貌地回覆：“不錯，還有別的選擇嗎？”

所以步衡現在在思考這個別的選擇究竟該是什麽選擇。

“步衡，一會還加班嗎？”隔壁魏樂樂拖著椅子湊了過來，看了眼電腦屏幕，“今天是小林生日，下班大家打算一起吃個飯，去嗎？”

步衡扭頭，看了魏樂樂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棠梨果真的有增長靈力的作用，他的嗅覺都比以前靈敏了，以至於也能聞到棠梨所說的魏樂樂身上若有似無的妖氣。

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困擾，妖族在人類社會生活時都會隱藏身份，除了年齡太小靈力還不穩定的幼崽，大多都能完美隱藏妖氣。

不過一些靈力深厚的大妖還是能夠察覺出一點細微的痕跡。

“怎麽了？”魏樂樂疑惑。

“沒事，吃飯能去。”步衡笑了笑，“這圖要的不急，今晚就不加班了。”

魏樂樂點了點頭，摸過手機在上面敲了幾個字，又拖著椅子回到自己的位置。

那股妖氣也隨之變淡，如果不仔細辨別，根本察覺不到。

步衡平時作圖效率極高，也能很好地迎合客戶的需要，今天卻成了例外，一直到下班，都沒能找到“另一個選擇”的方向。

同事們已經起身收拾東西，步衡不想耽誤大家的時間，也關了電腦，一群人熱熱鬧鬧地出了門。

近段時間雲州市的天氣愈發難預料，下午還是艷陽高照的天邊居然飄著一朵烏雲。

小林有點擔心：“一會兒不會又下雨吧？”

“就那麽一小塊烏雲，應該沒事。”魏樂樂挽著小林的手臂，“再說下雨不也得吃飯嗎！”

一群人也不再多想，說說笑笑地往吃飯的地方走去。

步衡跟著走了幾步，擡頭往天邊看了一眼。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那朵烏雲有點奇怪，就好像，在跟著他們的腳步。

作者有話要說：  慣例V前過度章 ，明天說不定又你們期待已久的情節，所以，明天不見不散哦！感謝在2021-02-26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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