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節

關燈
工作,哪怕是兼職。

桌上電腦是那個人的兒子的私人財產。她是外人,很多東西連碰都沒資格碰,更不要說使用。

第二天,她在街頭盤桓半天之後,順利地進入一家快餐店裏面開始學習炸雞腿。第二年,她跟那個老公離婚,來到這個城市裏,重新開始。

好生奇怪,這個版本,怎麽會跟葫蘆二仙海總管的那個完全不一樣呢?無從追究,同一個人,能擁有不同版本的身世故事,也是一種財富。我只記得老板娘說了一番對我更加重要更加值得記住的話:“第一天到底怎樣,無需多想。反正,你還有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天接一天地過下去,這個比記住那個什麽第一天,重要得多了。今天比昨天好,固然值得高興。即使今天比昨天差,你還有明天和後天呀。”

既然有國內有所謂的“北漂”,那這片異鄉就會有所謂的“美漂”。

同樣都是漂著。在哪個城市都不重要,只要有工作機會,那是一個居住地而已,都是異鄉。也一樣會遇到善良的好心人,或者敵視的人們。沒什麽不同。哪一天才算是被這裏接納?哪一天才算是安定下來?

誰知道?誰關心?

其實我們都一樣,所以,用不著誰看不上誰。我們都不過是,努力在這裏停留的期間,留下自己的印記,一些回憶。願意回去聚會的,都是衣錦還鄉的。不管你坐越洋飛機,還是民工火車。我們,其實都一樣。都為了能在喜歡的地方停留的更久些。

這個城市的人跟外來的人們,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回去,還是留下來。自己一個人,還是做出選擇,跟誰在一起,在哪裏,怎麽過,永遠都是一個痛苦的命題。

蛋糕月餅也吃過了,果汁也喝完了,該回去幹活。晚餐時間的客人們,很快就要進場。過了今天晚上十點半,我就該離開這裏了。

我以後還會來這裏嗎?不知道,但是,我會記得他們。

這酒吧裏的人們,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偶爾喝的醺醺然的,會跟對面櫃臺裏的我,用著聽不懂的語言,喃喃傾訴著未曾坦白的故事。他們全都是人類,也全都是這個星球的生物,他們有他們的活法,我也有我自己的。

我們,和平共處。我最大的本領,就是傾聽他們的故事,讓他們感到被一個真正的活人在意著,用心聆聽著。

Michelle是個胖乎乎女人,同時也是一位消費非常大方的客人。她每個星期都會來幾次,可從不主動跟我說話。

此刻,她聽說我要走了,擡手示意要我過去。

“你知道麽?今天,我想跟你聊天了。呵呵。以前看你總是繃著臉,很緊張的樣子,今天晚上好看多了。”她一邊拖過煙灰缸,隨後彈了彈煙灰,那一點火光在夜色裏隨著她的呼吸明滅閃爍不定,層層煙霧隨之繚繞散開。

她又拿起酒杯自飲了一口笑笑道:“很久以前,那個男人,非常離譜地打了我。我當時一直在想,怎麽想也想不通:男人要是會動手打女人,難道不是因為那個女人給了男人打她的理由麽?”

“是麽?那得要多可惡的一個女人才會讓一個正常男人忍不住動手去打她阿?”

很多時候,都是因為兩個人都不正常才變成不可收拾的樣子。兩個人,都沒有正常的成年人該有的樣子,才會搞得一塌糊塗。

可我覺得還是那個先動手的人更不可饒恕一些。

“親愛的,再給我斟滿。”她輕輕地用指節扣了扣桌面。

我一邊倒酒,一邊仔細看著她。她是個非常胖的女人,笑起來圓乎乎的臉蛋上面,有兩個甜甜酒窩。我忽然明白我為什麽覺得Michelle這麽親切。因為她讓我想起了一個人,那個人難得親切溫和安安靜靜的時候,恰好就是這個樣子的,令人非常舒服。

“我真的愛過他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呢,我有兩個快要成年的男人在愛著我,他們希望我找到一個同齡的男人,也能像他們那樣子愛我就夠了。”

真好,我開始明白為什麽有的女人願意做單親媽媽了。

“你願意聽麽。那天晚上我回家,月亮也這麽圓,這麽亮。我們一直住在汽車旅館裏面,那裏每個星期都要結賬,不過不需要任何押金,我們一次給不出五百塊錢的住宿押金,所以普通的公寓我們沒有資格住進去的。”

“我的大兒子不想坐公共汽車去上學。因為前些天,在汽車上,有另外一個人在摸他。同時,我們家的窗戶被一顆子彈打爛了。一塊玻璃碎掉,我們用塑料薄膜蒙起來。我小兒子因為害怕槍聲而無法入睡。我在做這兩分兼職。我想存夠了錢,我們立刻搬家。我小時候,搬過五十多次家。”

“是麽,你記得這麽清楚?”我認真地輕輕問道。

“是的,我記得非常清楚,”她又對我笑笑,“我們可以在一個小時之內把所有的東西包好裝好,只要借到了車立刻就可以動身搬走。我看慣了搬進空蕩蕩的房子,然後不久又重新讓那個房子還原成空蕩蕩的樣子。塞滿了東西的房子,是不容易有回聲的。空落的房子裏,輕輕地喚一聲,就有隱約的回音,似乎真的誰有活著在裏面,在回答我一樣。”

“我想我真地愛上那個男人了,即使我的老媽媽為了這個跟我翻臉我也在所不惜。她說那不是個好男人。可是我,那個年輕的傻乎乎的我認定了的事情,怎麽還會有回轉的餘地?年輕的愛,其實是很奢侈的事情。我一直在省吃儉用,我很想買一個房子,小小的那種。夏天後院種滿向日葵。”

“向日葵,一種很鮮艷的植物,屬於夏天。”我失神地喃喃自語。我的日記本裏面,原本有一顆炒熟葵花籽。是某個人以前送給我的禮物,告訴我春天的時候一起在學校的地裏種向日葵。

我一邊看著Michelle笑,一邊把滿滿一杯泛著泡沫的啤酒滑過去給桌子那頭帥帥的D先生。

今天下午,我曾經在廚房裏被一個人攔住,問了我幾個問題。那人說自己存夠了錢,可以讓我過上比較好的生活,不用如此拋頭露面,也可以繼續讀書或者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對此我一笑置之,當然,這種善意我還是要尊重的。

可接下來的那人說的話,讓我大吃一驚:“我見過,你平時的樣子,你不化妝的樣子。其實,那對於我沒有太多分別。”

一瞬間,我失神了,趕緊搖搖頭,把我的意思再一次明確地表達出來。那人對此非常失望。我又何嘗沒有失望過?但是,因為他說過的話,跟那個人很相似,為此,我很感激,而且從此會記得他。

那邊小張在正用力地踢著那臺吃錢不吐骨撲克機一邊張望過來,想知道我們在談論什麽,旁邊站著個棕色頭發的美女在抱怨自己本該贏多少錢。

“我走進了那個房子,你知道。我可以感覺得到那種氣息。”

“什麽氣息?”其實已經猜到了,可是我不想說。

“你知道,當一個男人帶一個女人在一個房子裏面,總會留下一些特別的氣息的。我是個普通女人,所以普通女人該有的敏感直覺,我都有。”Michelle咯咯地一笑,“我的大兒子,親口告訴我他所見到的一切。我不介意我自己無意中發現。可是,我的孩子不幸親眼發現了這一切,我只好把這個人踢出去了。”

“沒錯,該讓他滾蛋了。”我輕輕點頭。

“我連夜讓他滾蛋。”

“很痛快。你的孩子呢,你後來怎麽跟他們說?”

“你知道生孩子的感覺嗎?”Michelle認真地看著我。

“知道,有一個很親近的人,告訴過我,她生孩子的感覺。”

那是清曄告訴我的,淩遲極刑的痛苦,延綿十幾個小時的甚至幾天的難忍痛楚,好像破損成幾千片之後又重新一絲一片地,慢慢縫合補綴,再碎屍還原。

當然,不是每個女人都不走運,可也不是每個女人都能很幸運的。

“那一刻,他很認真的,緊緊握住我的手。我在麻醉藥的作用下,不停地發抖。臉上流著疼痛和麻醉劑帶來的冷汗和淚水。寒冷中傳來的手心暖暖溫度,看到他急切熱望的眼神,我覺得我可以生死相托,我真的以為會一生一世。”清曄的話,言猶在耳。

“我還有孩子。望著孩子的眼睛,讓我真正難過。不是因為自己,而是我自己的失敗,要孩子來幫我一起負擔承受。我記得孩子眼睛的淚光裏面,有我的倒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