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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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妥當取出,交付與老太太。這一位伸手敏捷,行為怪異,我最好還是少惹她為妙。

老太太掂了掂手中包得整整齊齊的外賣盒,精光四射的雙眼看定了我的臉,開始發話:“我的洋蔥現在何處?”

“已在裏面,一起炒好。”

老太太看著我冷笑道:“你是新來的?這麽不懂事。每一次的洋蔥,都須得讓我過目以後滿意了,你們才能動手開始做我的炒面。”

還有這麽一出?!

我也怒了:“你剛才為何不說個明白清楚?無非就是一個洋蔥!哪裏有你如此挑剔變態,簡直就是刻意刁難!”

“太過分了,讓你們經理出來!”

電話那頭老板娘一聽洋蔥炒蝦面,立刻說:“你完蛋咯,是那個老太婆啊。哎呀,這下子得罪她了。”

我被迫走回廚房翻出一個未經雕琢完好無損的新鮮洋蔥拿來給她過目。這次我不由得學了個乖:“請問還有什麽特殊要求?”

“你是新來的?難怪如此蠢笨!這個洋蔥並不新鮮,差勁極了,跟你一個德行。另外給我拿個像樣一點地來!真沒用!”

我一邊強忍怒氣,一邊走進廚房,眾人依然靜默不語地看著我在忙碌,無人開口,無人過來。我把心一橫,幹脆雙手提起那個裝洋蔥大蒜沈沈的大筐,一步三搖地回到前臺。

噗地一聲悶響,老太太的腳面差點被大筐砸到。算你走運,我要是有Bravo 51在手,只怕此刻早把你一槍蹦了,省得你繼續為老不尊危害人間。我的目光碎成千片如同往日的鋸齒飛鏢,打向老太婆的那張可惡的臉,仿佛瞬間可以把她打成篩子。

老太婆俯下身子,仔細檢點筐裏的每一個洋蔥,忽然她一擡手,一個洋蔥晃到我鼻子底下:“過來,親手幫我把這個洋蔥剝皮,你來。”

洋蔥的味道一陣一陣闖入我的鼻腔,“為什麽要我給你剝洋蔥?”

“我得看著你剝洋蔥,免得你回頭給我換了。快點,不然我要投訴了!”

我耳邊是櫃員機哢嚓作響的動聽回音,眼前是眾多客人等待的隊伍,長長的一排,跟我那天電腦屏幕裏看到的學費欠賬數目一般長短,太長,真長,長得我要瘋狂尖叫。

這個洋蔥真小,好小,在老太婆手中那麽小小的一團,估計我把銀行賬號裏面所有的錢換成硬幣,也不過這麽多了。

好,我強令自己不要發抖,用鎮定的雙手,接過那個洋蔥,開始將它一點一點,淩遲處死剝皮拆骨。我用指甲狠狠地掐著那個洋蔥。洋蔥開始跟我同時迸發出透明晶瑩的眼淚。

這是個多汁水靈的洋蔥。

“真有趣,真正有趣。我很久都沒有這麽高興過了,我等的實在太久,差一點失去了耐性。你為什麽偏偏要來這個店呢?我姨媽最喜歡的店,這個世界小的厲害,上天實在太眷顧我。”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不用擡頭都知道,是那個美麗的女人,那個外表有多美內心就有多可怕的女人Anna。

我繼續一邊剝著洋蔥,一邊帶著滿眼淚水強令自己用盡全身力氣,擡起我的頭,用力笑起來,看著她的眼睛,看進去,似乎可以看得到大洋對岸另外一個人的眼睛。我笑得越來越厲害,臉上的化妝全都濕透開始融化,一滴一滴滴在手上,蜿蜒在那個越變越小的洋蔥上面輾轉而下最後被暗色地毯全部吸收得無影無蹤好似從未存在過。透過朦朧淚眼,我知道正在圍觀卻並不真正了解我的人們,看到我的畫皮在滾燙熱淚猶如三昧真火般的沖擊下層層剝落坍塌以後,行將被眼前的一切嚇得面色慘變。

“記住,要把每一只炒面裏頭的蝦,給我挑出來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炒面上面,絕對不能少於八只,而且每只不能少於這麽長——不能少於一英寸。請給我的姨媽一份這樣子的洋蔥炒面。嘖嘖,化妝蛻落了,你該好好補妝,免得嚇壞了人。”她精致的指甲上閃動著幾顆紮眼碎鉆,在我的面龐上輕輕滑過。很差的碎鉆,難以想象,她這種品位的女人,居然不用Swarovski的碎鉆去裝飾指甲。

那碎鉆實在太劣質,太刺眼。驀然她的手腕被我狠狠握住,我這才發現自己卻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我是什麽時候,失去那銳不可當的力氣的?我多麽想這麽輕輕地惡毒地一捏,把那個完美柔軟的手腕捏得粉碎,碎成一絲一絲,跟那碟洋蔥炒面一樣。捏不碎的話,我也可以扯碎它,撕碎它。

“還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我放開了她的手,繼續勉強笑笑。

“給我一雙筷子,三個叉子,兩包紙巾。我們要去旅行,馬上要上飛機,請你快點。”

她終於走了。臨走的時候,她用那白皙修長帶著碎鉆的指尖,拈起一張一百美元的大面額鈔票,輕輕放在櫃臺上。忽然擡手溫柔地扶了一下我的下巴,笑笑轉身離開。

那張一百美元的鈔票,靜靜地躺在櫃臺上面。每一張美元鈔票,無論面額大小,從一元到一百美元,面積都是一樣的,不同的只不過是上面的人像花紋還有那個數字而已。這張鈔票有點褶皺,並不平整,在櫃臺上攤著,跟一個折斷了翅膀的蝴蝶似的。

我把這張鈔票輕輕壓平,放在收款櫃員機的另外一個角落裏。

老板娘還沒有回來,我打算向她要那張一百美元的鈔票,給自己做一張有史以來最昂貴的書簽,放在日記本裏面。

我在洗手間裏,帶著滿手的洋蔥味道,慢慢地洗幹凈了自己的臉,重新化好妝繼續在前臺接待客人。

進了廚房,把話傳給炒菜的師傅。突然才發現,廚房裏的人們,都面帶笑容好整以暇——原來,他們全都知道,凈等著看我的笑話。

簡直是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對。

廚房裏面一陣熱鬧,餐館員工用飯時間已經開始。我被三個結帳的客人絆在前臺無可奈何饑腸轆轆看他們進進出出拿著熱騰騰的飯菜坐在一邊有說有笑開始大快朵頤。等我處理妥當,匆匆忙忙進去廚房裏,只見盤子裏剩下一幅烤鴨骨頭架子,三個菜頭,米飯是硬的,涼的。我終於怒了:“你們,要是沒有前臺的人接活兒,幹活兒,你們吃什麽!一點也不體諒別人!自私自利!”

廚房裏正在津津有味有說有笑地吃晚飯的中國人墨西哥人,統統都安靜下來看著我。

此處有大廚姓胡,二廚姓盧,二人合稱“葫蘆”二仙。素日裏擺弄大小利刃,演繹庖丁解牛刀法快速切割各種肉類。二仙刀過之處,或所向披靡剖瓜切菜,或迅即將各種肉體分崩離析幹凈利索。大管家一名,姓海名富。此三人儼然就是老板娘之下,萬人之上的九千歲,身上血腥油膩,言語粗俗不堪,向來飛揚跋扈只手遮天。眾人均懼怕之迫於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此時此刻,我因腹中饑饉,只得硬著頭皮太歲頭上動土抱怨起來。

“這裏從來都沒人抱怨過。”大廚師開口道。

“那就從我開始吧,我來做第一個抱怨的人!餐館所有的收入,都要經過我的手,憑什麽,你們挑挑揀揀,不給我們留些一點像樣的飯菜?你們的工資還都要我先摸過呢。”

“呵呵,當真好笑。有功者,留飯不留菜。無功者,飯菜不留。就你這麽一個經常出錯神游天外的人,也配來要這要那的??”廚房裏實力最大的胡師傅嘲弄似地看著我,一邊將手中利刃鋼刀吭吭在磨刀石上劃拉兩下。

“你也有兒有女,有朝一日,他們出來打工,要是連像樣的飯菜都吃不上,你作何感想?”

“我的孩子才不會像你呢,自以為是,不就是多讀了點兒書麽,好像多麽高人一等。”

這時候洗碗的小張跑過來打圓場:“老板娘就要回來。各人自重,少說為佳,免得傷了和氣。”

我還要繼續說:“開餐館,連自己的員工都沒一頓像樣的飯菜,說出去,笑死人了!天大的笑話!沒有自己人欺負自己人的!”

“要不是老板娘罩著你,那天你可能就沒命了,還得連累我們!”二廚盧師傅也開口發話。

我一時語塞,只好轉身出去。

空著肚子回到家中,把發麻發抖的雙腳擱在書桌上,慢慢地脫下那雙便宜而又磨腳的高跟鞋,慢慢地把絲襪卷下來,膝蓋以下從小腿開始,都已幾乎完全失去知覺。我伸手去碰,似乎摸到的,是別人的身體某一片皮膚,皮膚包裹著硬邦邦的肌肉,好似剛從冷凍庫裏面拿出來的冰凍豬蹄鴨掌肉雞一樣。

淚水在眼眶裏不停打轉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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