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怒自威，好似一頭轉生千年的老狐貍。這老狐貍在這個後宮，穩坐江山十二年，道行極高，我須小心應付。主任與我對話之時，旁邊尚有系秘書大宮女司言司行幾名，描眉畫眼，對我巧笑嫣然專職筆錄口供。

問話開始，千年老狐貍開口道：“你老板Jake被隔離接受調查，你將何去何從？”

“我一個小小的門徒學生，從未作惡，不知何去，也不谙何從，唯隨遇而安，做好本份而已。”

“你平日偶有塗脂抹粉，眾人驚艷。而今你老板因性騷擾嫌疑被調查。你對此有何看法？”

“我化妝與否，均符合學校著裝規定，與此案無關。老板與我僅止於師生關系，平時談話題目都與研究課題有關，從未逾越半點。這件事情，清者自清。”

老狐貍略微移動身子，稍稍靠前望定了我：“工作課餘有否與你老板聯系？為公事？抑或為私事？”

“電子郵件互通信息，偶爾電話聯絡，傳達學校課程安排課題進展等事務，節假日互相問候。除此之外，並無任何交集。”

老狐貍慷慨陳詞，諄諄善誘。

我見找拆招，滴水不漏。

旁邊的美女秘書忙乎半天，半句有用的供詞都沒錄下來，顯然很不耐煩。她的芊芊玉指拈緊了手中筆桿，對老狐貍打了個眼色。

“你可有其他事情，向我報告？”老狐貍繼續問話。

“並無其他事務可以報告。”

“你現在已經沒有老板，我正在招收門人，你須好好考慮。”老狐貍深谙我的七寸要害藏在何處，因此一擊即中。

我強自鎮定，望著老狐貍那雙精光四射攝人心魄的瞳仁，一字一句道：“我會認真考慮，多謝好意。”

從老狐貍的辦公室出來，我好似在八卦煉丹爐中走了一轉，寒熱交攻。我平素亦是好學生一名，但是Jake也是個好老板，他對其他人如何，無從獲悉，不能評價。但是他對我，非常的恰當地好。我無法提供他們想要的東西；而系主任老狐貍想強加給我的東西，我也不能要。當然，系主任卻是打算想要更多的東西——從Jake那裏。

這宮中地盤，各有分配，論資排輩等級森嚴。

托Jake的福蔭，我也擁有一個明亮寬敞的辦公室，開窗可見校園景色，紅花綠葉春夏秋冬美不勝收。此時此刻，我正退卻在一旁，靜候幾位大人物進來巡視。自從老板失勢，各色人等均可隨時隨意自由出入我跟Jake的辦公室，隨意看風水，指點江山，評論裝修。似乎不久之後，這兩處宮房殿堂，定會江山易主轉手他人。故此須先下手為強，看看清楚，指點明白，方好找人重新裝修。

看他們如此指指點點賣力起勁喋喋不休，我差一點沖口而出：此處風水實際上十分不好。參照物赫然便是區區在下我自己，還有我老板Jake，此刻多麽潦倒窘迫。又或者是，我跟這裏根本就是八字不和，自從我到得這裏，接二連三的，並無多少好事發生。

不得而知。

而平日裏姑姑嬤嬤秘書雜役們噓寒問暖茶水點心源源不斷的美好待遇，也就隨即煙消雲散。往昔種種，並非理所當然，沒有利益作為靠山，那就什麽都不是。我放在茶水間冰箱內的午飯酸奶水果點心，也常有失蹤不知去向。平素一直附近走廊上某些堆放的七零八落等不堪之物，開始向我處轉移。所謂冷宮，也不過如是了。

老狐貍間中在走廊遇見我，依然面帶笑容問我是否轉變心意，有否重要消息提供。

這也並非最令人懊惱的。我最為頭疼的事情，乃是如何保持合法居留的身份。倘若我找不到另外的門高狗惡之宮門投靠，就餘下凈身出門一條路。又或是我自掏錢包，註冊課程，保持一個學生身份，賴在此處苦守冷宮直至水落石出守得雲開見月明。

夜間在家中，清點所有細軟首飾，銅鈿大洋，發現自己接近赤貧，根本付不起天文數字的學費。

學費著實太貴。我對著自己那些琳瑯滿目密密麻麻的護膚品胸口作悶氣血翻湧：一個月，少買一次，那就至少省下六七十個大洋；一個季度，就是……那麽總計起來一年就是……天啊，我為什麽當初要如此鋪張浪費屯貨！

維持著一份真實，代價昂貴，無論是感情上，還是事業上。因為實在太貴，我快要支撐不下去束手投向了。

這時候電話聲響起，我一看那個號碼，不接。電話又再響，我很想很想把那個號碼設為黑名單徹底屏蔽，可是有兩張漂亮精致的小臉蛋，揮之不去：唯美和唯心，我是真地想他們了，想這兩個調皮搗蛋的小鬼。

電話再次響起來，這次我接了——好久沒聽見清曄的聲音，重又在耳邊響起：“你的事情，我知道了，今晚出來吃個飯好麽？你想我們單獨吃，還是帶著唯心唯美一起吃？”

我心頭一顫，知道自己已被捏中七寸，只好有氣無力地說：“帶上唯心唯美吧。”

午間過後，我收拾停當正準備離開辦公室，門被人輕輕推開——是Anna。

“你好，我來看看你最近可好？”面前這張無可挑剔的臉，無可挑剔的笑容，卻讓我立即想起另外一個同樣無可挑剔但曾經讓我恨之入骨又揮之不去的人。

我轉頭避開那張臉，看著窗外說：“什麽好不好的，你是來看我何時自殺或者落荒而逃吧？我跟你算是有仇，可我老板跟你無怨無仇的。你若是玩夠玩膩了，隨手扔掉再找一個就好，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地整他？”

Anna的眼睛不停地變幻出各種深淺不一的光澤，依然是那種攝人魂魄藍綠色，好似秋日裏九寨溝的五彩池。

她就這麽惹得你心裏暗暗驚嘆卻又只得咬牙切齒地恨著她。

Anna忽然收住面上笑容看定了我冷笑道：“你可知道，有些東西你原本就不該擁有，也不配擁有，比如司空，比如你老板。我不過也就順水推舟，幫你恢覆你應該有的生活軌道而已。你不是一直都怨恨司空背叛出賣你麽？我現在給你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讓你好好品嘗一下，背叛出賣能帶來巨大利益的那種無上的誘惑。當日司空沒能堅持住，終於背棄了你。你呢？你是否為了唾手可得的利益，背棄你那個對你已經毫無用處的老板？”

看來她早有計劃，有備而來，非要把我壓倒在五行山下永不翻身才肯罷休。此時威迫利誘，也不過好比後宮實權人物引誘一個小小角色去賣命，最多過後幫忙風光大葬而已。她這一番話不盡不實，不可信任。我與其就此妥協反倒不如擺明姿態，英勇就義，四散宣揚開去，對方還不敢太快動手造次。

心中籌劃已定，於是我微微冷笑道：“你管得太寬，太自以為是。我不想背棄的，不過是我自己的內心而已。你以為你真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裏畢竟不是你的公司，這裏的人，也不是你的下屬。調查還在進行中，一切言之尚早。”

“是麽？Alex，出來吧。”Anna話音未落，老狐貍系主任Alex慢慢自門後走出，跟Anna並肩站在一起。

好吧，我承認我錯了，錯的厲害。這女人確實能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她輕顰淺笑翻雲覆雨之中攪起滔天巨浪，我的處境的確是岌岌可危。

“你要好好考慮，Anna和我，都不想你走錯路。”系主任輕輕地說。

“你也是，看看我老板以前跟這個女人一起，你別以為你的下場就一定好得過Jake。”我終於讓老狐貍略略皺了皺眉頭。

離開辦公室以後，我一路開車，一路在後悔：剛才實在太沖動。這一頂撞，再無回旋餘地，老狐貍若不下狠手整我，簡直天理難容。

面前還是昔日那家海鮮酒家，還是滿滿當當的那一排排水族箱，裏面裝滿了張牙舞爪活蹦亂跳的生猛海鮮。唯心唯美乖乖地坐在我對面。呵，這兩個孩子長大了，沈穩了好多，再不是那兩個對著水族箱流口水敲玻璃扔石子兒小調皮鬼了。先前的四口之家，現在剩下三個人了，一個和諧的鐵三角。

“吃不吃海鮮？”清曄小心地問我。

“吃！為什麽不吃，今天哪一樣最貴吃哪樣。”我忽然有了一種惡作劇的感覺。一場恩怨情仇，我第一次戀愛煙消雲散。

司空，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能賣多少海鮮價？是否比Anna當初收買你的時候更高貴些。

我今天吃了龍蝦，還有象拔蚌，嘖嘖，雖然這個酒家衛生條件差得跟舊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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