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過我？”

“有。”這話音被模糊沈重的呼吸傳送過來，隨即我有口難言：唇端舌尖，被溫暖柔軟潮濕的感覺包圍住，耳邊似電流經過嗡嗡作響，再說不出話來。

我始料不及。

好，很好。

那天回到家裏，我耳旁依然嗡嗡作響，我再三再四晃動腦袋。

許仲元枉費心機地導演了一場讓我跟他約會再讓他弟弟跑來撞破的傻瓜好戲，好似我有多麽虛榮多麽易上手似的。原本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這下子被周圍那些自以為是的人們徹底激怒了的我和文，幹脆就什麽都有了。

眾望所歸，如你們所願！！

我跟文，其實是兩個世界的人。他讓人喜歡，那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我呢，我有什麽值得讓人喜歡的？

“我從小就學跳舞，周圍都是女孩子。女孩子的美，女孩子的聰明，女孩子的心計，女孩子的那些惡毒狠辣，我全都領略過。我看過她們如何用精致的衣服裝扮，武裝自己，居心叵測。我看見過一個看起來是那麽嬌美真摯的人，一個我喜歡過的人，把一根明晃晃的縫衣針偷偷藏別人的舞鞋中，只為了讓自己的競爭對手受傷，可以得到那頂領舞的天鵝花冠。原來越是美麗的表面，裏面越容易包藏禍心。看到原本的單純無瑕，慢慢被汙染的感覺，實在讓人沮喪。

直到，遇見你。你跟她們不同。你直接，喜怒哀樂都看得清楚，而且，你真實。你原本可以用化妝品讓自己美麗起來，你卻不願意，寧可讓別人看見你的真實，毫不保留地展示於光天化日之下，承受所有的側目和嘲諷。

雖然殘忍，但是真實，敢這麽做的人，實在很少。看得懂你的人，只怕也不多。我喜歡你。可惜你一直都掛念著另外一個人，他也應該也是懂你的，不過他居然會離開。”

原來，我心裏頭掛念著的那個影子，誰都看得出來。

***

三天以後，我坐在學校的餐廳裏，在等一個人。該來的還是要來的，鎮靜些，舒展些。

來的是文的媽媽。嗯，當哥哥的敗下陣來，就該老太君上場了。

她是一個瘦小的老太太，滿面笑容，衣著簡單別致，價值不菲，一看就不是好對付的人。我的那些刺猬般的保護層，開始向外擴張，準備好應戰。

打過招呼以後，確認我們雙方都不準備在這裏吃喝任何東西以後，我們分賓主坐定了，準備開始談判，不，應該叫做談話……叫做交流。

“你確實很特別。”老太太仔細端詳了我幾秒鐘之後淡淡道。

“很多人都這麽說過——我的臉。”我見招拆招。

“我之所以說你確實很特別，是因為，我的兒子們都喜歡你。”老太太連消帶打，不是“兒子”，是“兒子們”；而且是“都喜歡”，那我的確是挺特別的。

手機鈴聲響起，一看到屏幕上的那個名字，我只好立即切斷手機的電源。許老太太非常專註地看著我的一舉一動，似乎帶著些許欣賞玩味的神情。

我不喜歡她的表情，主動出擊打破沈默，“我們應該以前見過，文的舞劇公演那天晚上，你和文的哥哥來過。”我也不示弱，別以為我記性差，“你們似乎不喜歡他開舞蹈學院。”

“文小時候身體很差，而且占卦算命說最好當作女孩子養到十歲，所以送他去學跳舞。結果他就喜歡上了跳舞，跳到大學畢業讀研究生了還在跳。”好，老太太準備今日話當年，訴說革命家史了。

“他現在喜歡跳，那就接著跳。他是成年人了，自己喜歡什麽，也是自己拿主意。”我也毫不示弱。

“你也是事事自己拿主意的咯？”老太太認真地看著我，好像是舊社會婆婆考核未來媳婦的標準問答一樣。

“是，誰幹活，誰說了算。自己的事情當然自己拿主意。”不會吧？都什麽年代了，我還得喊這種口號？

“可是這次，這一次他不能自己拿主意。”老太太說得很快，“仲元，仲文，他們都喜歡你，”她頓一頓，隨即糾正了，“或者是曾經喜歡過你，這說明你當然有過人之處。”

“我的兒子們喜歡的人，我當然也希望她幸福。可惜，你心中另有他人。作為母親，我不能讓我的兒子娶一個不能真心愛他的人，所以，我不得不幫我的兒子拿一回主意。”

我沈默下來，是的，誰都看得出來。

“我愛我的兒子們，所以我必須替他們著想。而你，作為他們這麽喜歡的人，我也替你設想。你，真的願意嫁給我兒子，跟一個並不是你真心掛念的人在一起嗎？”

“他們有你這麽一個聰明能幹的母親，真幸福……”我喃喃道。

“作為萍水相逢，正坐在你對面的普通陌生人，我盡力讓你明白——也許你已經開始明白了；可作為他們的母親，我卻無法說服自己的兒子們。我不見得是個好媽媽。再聰明能幹的父母，也有拿自己的孩子毫無辦法的時候。”

說得好，看看吧，文，許仲元，加菲貓，你們沒有一個人比得過這位許老太太。

她暖暖的幹瘦的手，覆蓋在我的手背上：“我自己做過的蠢事，不願意再親眼看見有人重蹈覆轍，我言盡於此。”

原來人人都有傷心往事。只不過，平日裏千萬不能隨便告訴別人，最好要留著到了真正需要的時候才亮出來，殺傷力可比原子彈。

她走了。

從餐廳裏出來我打開手機一看：八個沒有接到的電話，兩個留言，都來自同一個人。我重新把手機電源徹底關掉。

夜裏，我翻出mp3，一邊聽音樂，一邊寫日記，方一提筆，耳畔響起那天在船上激情過後，文不停地放著的那首很老的英文歌“Save the best for last”。我們一邊在樂聲中看著暮色一邊在和風中冷靜下來。

“我一直認為，這個歌者在哀嘆自己喜歡的人，終於走了，因為那個人Save the best for last。這麽傷感的一首歌。”我說。

“不，不是，你理解錯了，”文看定了我，一字一句地糾正道，“完全理解相反了。正確的意思，是這樣的。在冷兵器時代的軍隊們，有弓箭手。弓箭手們的箭，分成很多種，有的箭，是用最差的金屬木材羽毛做的，屬於剩餘的下腳料。弓箭手們對敵作戰的時候，總會在敵軍還比較遙遠地時候，先用這些比較差的箭。等到敵軍步步緊逼過來，弓箭手們要顧及己方陣地和自身的安全，就開始用質量相對要好些的箭。每個弓箭手的裝備中，總會留著一支用料最佳做工最精，最銳不可當的箭。那支箭，只有到了最危急的生死關頭才會拿出來射出。這個，才是Save the best for last的原本含義。”

“可是，歌詞最後說的是，you went and save the best for last。那就是說，歌者所愛的人，終究還是離開歌者，自己走了。他們並沒有在一起。”我堅持自己一直以來的理解並沒有錯。

“你完全理解相反了。這個went ，也就是go，不是離開，是更進一步——向前更進一步。歌者所愛的人，終於還是射出了那支留在最後的最好的箭。他們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了。”文看著我，笑得輕松開心，一如第一次在春日集市上看到他的時候。

言猶在耳，我這條悠悠蕩蕩不住地在江心打轉的小船，也是時候靠岸了。我們，其實都不是彼此那一支最後的箭。我的那支最後的最好的箭，應該是淡淡的金色的。可是，我已經找不到了，不小心弄丟了。此刻手中行囊裝備，空空如也。面對著這個世界，我其實手無寸鐵毫無抵抗之力。

'Cause how could you give your love to someone else

And share your dreams with me

Sometimes the very thing you're looking for

Is the one thing you can't see

本章主題音樂:Vanessa Williams——Save the best for last

東邪西毒

“有算命的說，我是個孤星入命的人，夫妻宮有實無名。自小我學會保護自己，要想不被別人拒絕，最好先拒絕別人。”（電影臺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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