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狹長銳利的影子延伸到地面上幾可觸到我的腳後跟。

電光火石間我一閃身，憑空消失在籬笆樹叢附近。

司空，依然是你，你一直都在。

隔著籬笆，圍墻裏面傳來一陣叫罵聲。我迅速敏捷地沿著籬笆墻根折回圍墻裏面停車場，趕到自己的車上開門上車反鎖，一邊倒車一邊打開手機準備報警。猛地車身後面咣咣被人重重地拍打著——那三個男人又回來了。我狠狠地踩上油門沖了出去。其中一個男人差一點被我帶倒。

半分鐘後忽而被強光從後面照射——那三個人開了一輛SUV運動車緊跟不放，打開車窗對我叫罵。

抖抖索索中，我一只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打電話語無倫次地報警。

我的車跟蛇形一樣在路上晃晃悠悠風中淩亂，慌不擇路之中闖進一片住宅區。後面強光，後面的叫罵聲，後面緊跟的人終於漸次消失。

剛要松一口氣，冷不防斜刺裏一個白色的影子在擋風玻璃前閃過，我驚惶中急打方向盤，車沖上了水泥人行道。

撞，撞倒誰了？我一邊跳下車一邊用手機顫聲向警察報告我目前的位置。

白色的身影從地上兀然彈起，閃到面前。長發下面一張沒有血色的臉對著我笑意盈盈——是Erika。她猛撲上來緊緊抱住我，如同當日在浴室裏一般，手機也被她打得脫手而飛。

二人扭打成一團的拉鋸戰中，我力氣漸漸不支。一雙手及時伸過來強行分開了我們倆——是以前的鄰居金發妹妹跑過來一把推開Erika。她救了我。

我們趕緊退後躲進車裏關上門等待警察來到。

車門一關上，金發妹妹打了一個噴嚏皺著眉頭說：“你怎麽用這麽猛的香水？”我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灑發著濃重的香水味道——又是Obsession的味道。我搖搖頭說：“不是我——”我指指窗外，“是她。”

Erika穿著長長的白色睡袍，在門口來回地走動。她若有所思，喃喃自語，偶爾望過來看著我不停地又哭又笑。怪異的聲響……Erika水晶般透亮的那雙眼睛……純白的衣服……一下想起了在墻壁裏苦苦掙紮的那個惡夢，我冷不防打了個寒顫。

我這才發現，房子周圍團團圍上了銀行警局的封條。這個房子，再不屬於她了。經濟不好，銀行沒收大量的樓產，這社區開始慢慢被清場搬空，落寞淒涼。

兜兜轉轉，我不期然地又回到了這裏。今夜的狼狽慌亂中，我重游舊地。這是我登陸異鄉之後的第一個住處，她是我的第一個房東，金發妹妹是我的第一個鄰居。往日的一切，依舊歷歷在目。

Erika忽地一躍而起，抓起門口附近的一個原本用來修剪樹木枝條的大鐵剪子揮舞著直沖我這邊奔過來，我嚇得跳起來正要打開車門從另外一邊逃跑。Erika猛地又一轉身，徑自跑進屋裏瘋狂亂砸大肆破壞。

我透過車窗張望進去：所有窗戶的亞麻布窗簾早被扯下；廚房洗手池已被連根拔掉；壁櫥的門歪在一邊，那裏原本是多麽漂亮的一個廚房。客廳，走廊，地毯，墻壁，處處傷痕累累。 門口附近那盞藝術落地燈倒在地上，燈頭掉落燈架扭曲好似一早已氣絕身亡。屋子裏面滿目瘡痍中只有一個地方是完好無損的——我以前住過的那個房間。

相對無語中，警察終於到了。我的事情在幾句盤問中結束。Erika被警察推推搡搡地押上警車，因為她非法進入不再屬於自己的領地，破壞民居，而且身上藏有大麻。她一邊走，一邊回頭望我，似依依不舍。

我不敢看過去，低頭上了自己的車。

第二天，我又來到那個停車場的籬笆邊上。信手撥開樹叢：那是司空的機關。籬笆在這裏，被挖走了一塊，圍墻裏把內外都樹叢遮擋著，外面任誰都看不出來。

我的心，也被這麽樣的，挖走了一塊，只不過是我遮掩的嚴嚴實實，任誰也看不出來，又或是大家都裝作看不出來。

我去了學校的辦公室，報告了我晚上被跟蹤的事情，又報告了籬笆的那個破損。學校的修理工下午就開始動手修理那塊空缺的地方。

司空，你留下的機關，將不覆存在了。下一次，你不能再用同樣的方法，把一段原本完整的防線，生生撕開挖走一塊，隨意出入另外一個空間再憑空消失。

See I've Already Waited Too Long. And All My Hope Is Gone.

本章主題音樂：Love Spit Love——How Soon Is Now

恨一個人，比愛一個人更難

今天的陽光非常猛，絲毫沒有初夏的那種和煦溫柔。

對面清曄的臉在陽光中顯得輕松而真實，我暗暗為她高興，所以心甘情願地陪著她在餐廳窗戶旁邊曬日光浴。

“我和鐘寒天……已經分居，準備離婚。”清曄一邊喝汽水，一邊悠閑的說道，口氣跟提起某個花邊雜志的八卦或者某個認識的人的衣著一樣，事不關己。

“是嗎？”我故作驚訝。

“別裝了，你應該一早就猜得到，”清曄對我笑笑，“不要忘記，我是你的表姐。我們在一起有多少年了。你哪句是真話，哪句是假話，我還能分得清楚。”

這才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個清曄，聰明敏銳，幹凈利落。

只是，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孩子們呢？”我想起了唯心唯美出奇乖巧的樣子。

“他們很好。”

“他們……知道多少？”這個問題，我忍耐了很久，終於問了出口。

“我也不知道他們知道多少。但是他們知道爸爸不回家了，但是媽媽很愛他們。”清曄苦笑了一下。

我開始盤算著，要不要減掉一些跳舞的課程時間，多陪陪他們。

“你又認識了一個男生？唯心說是你的跳舞老師。”

“男孩子都這麽八卦？”我嘆了口氣，“是，我在學跳舞。”

“那就好好學，”清曄溫柔地笑笑，“不用惦記我們，你應該有自己的生活空間。”

“那個女人……那個Anna，到底是誰？”

“是他們公司以前收購來的另外一個分部的人……”清曄的臉色即刻變得慘白，被窗外的陽光照射得近乎透明。我立時又想起了另外一張在陽光下近乎透明的臉，心頭一緊。

我十分後悔問了這麽一句，趕緊轉移話題。

臨走之前清曄最後跟我說的：“我不恨鐘寒天，恨他，不如恨自己。我以前喜歡的他，愛他，原來都是鏡花水月。全部都是自找的，與人無由。恨一個人，比愛一個人難多了。一輩子，太長，時間心思都花在這上頭，真不值當。”

所以，我也不恨司空。雖然，他就這麽走了。他陪伴過我，我也喜歡過他，就夠了。恨他，不如恨自己。但是，另一個人，除外。我每次見到這個人，還是會忍不住想起以前的事情。而且，這個人，最喜歡在我最倒黴最狼狽的時候，追問我，提醒我，啰嗦我。

*****

當我抱著一束黑色魔法玫瑰走進練舞廳，文好奇走過來地問我：“咦？這花怎麽跟燒焦了似的？”

“黑色魔法玫瑰，我最喜歡的玫瑰花。今天發現路過的花店有，怕回頭那裏關門，所以先買了。”

“自己給自己買玫瑰花？”文似笑非笑。

“我喜歡，就買。”

此刻練舞廳內空無一人。文特意把天花板上所有的日光燈都關掉，讓月光從落地玻璃窗傾瀉進來，反射在銀亮的大鏡子上面。鏡子旁邊的地板上，一大叢黑色魔法玫瑰無端綻放在那裏，在淡淡的銀色光線下呈現出絲絨一般的質感。文忍不住伸手去輕輕撫過那暗紅柔軟的花瓣。這玫瑰花，似將在月色與他的輕撫中沈沈入夢，熟睡過去。

這將又是一個奇異的夜晚。

音樂響起，切步，碎步，回身，外展，收回，翻轉，回旋。我早已喜歡上看見自己的鏡子裏面輕靈回旋的身影，喜歡上這種自由自在地控制自己的身體的感覺。這種充滿能量的律動，是不算太久以前，有人淩空飛躍的時候給我種下的毒。

我是如此的無可救藥。

且讓我盡情一舞，為什麽不呢？

今夜，我重又將自己舒展開來，縱情起舞。暗淡的光線下，我們彼此都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保護色。

這不過就是在跳舞而已，沒必要多想。

或者就算是想，也是想一些完全不在眼前的事情，一些比較遙遠的事情。

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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