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序、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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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周都是荒涼而且黑暗的,就像是我第一個夢境的場景那樣,黑暗,只剩下那條路還算是清晰,現在我的面前只有一口井,孤零零的。

最後,我還是踏上了最後一級臺階,站在井沿,不知道為什麽的心開始快速跳動起來,是不是我做什麽事?把手按在胸前,還是沒有辦法緩解那奇怪的心悸。要不是扶著井沿,我就該翻下去了!

井裏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到,我想,這也是意料之外的。

“小時候啊,你的太奶奶就是在這裏……”

突然,我聽到有人在說話,轉過頭去,不遠處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把老人搖搖椅,一個頭發發白的老奶奶抱著一個孩子,那個孩子穿著大紅色的T恤,非常顯眼,現在看起來很詭異,感覺他隨時都會變成紅衣厲鬼一樣。

“奶奶別說了!好怕……”孩子鉆進老人懷裏。

老人笑了,笑聲開始很慈祥而且寵溺,慢慢的卻,變了。

一連串的咯咯聲從那個低著頭看不到臉的老人身上發出來,孩子突然被猛地推開,老人站了起來,背對著我,擋住了那個趴在地上的孩子,擡起了手。

“打死你這個敗家娘們兒生的賤種!”

“嗚嗚嗚……奶奶!奶奶不要打我!我……我會聽話的……再也……再也……”

老人打了兩下之後跪下來,抱住了那個孩子。

“殺人是要償命的啊……要償命啊……”老人家蒼老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我頓時覺得一陣悲傷。

償命……

腦海裏只剩下這兩個字,我甚至想,回過頭去看那口井,就這麽跳下去算了,但是這可笑的念頭被我打發了。老子要活下去!這麽想著,我回頭去……

“混賬!”我被嚇得出口成臟,往後退了一步,踩空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但是我的眼睛仍然直勾勾盯著井口那玩意。

是一個青紫的頭顱,下巴掛在井沿,濕漉漉的。那個死去的人,還是個孩子,大概是溺水死亡的。

周圍很安靜,我就這麽靜靜地,看著那個頭顱。我以為他會睜開眼睛,但是等了很久都沒有。

當我終於緩過氣來,站起來,拍拍屁股,突然聽到周圍鬧哄哄的,接著我就被不知道哪來的力量蹭了右臂,馬上又被撞了左邊,然後接二連三被撞得站都站不穩……這特麽怎麽回事!

當終於沒有什麽東西撞我之後,我再看那口井,一團團模糊的人影圍在那裏,有人把那個死去的孩子撈出來,擺在井邊。

“嗚嗚啊!我的兒啊!”一個穿著白色底藍色花紋衣服的女人跪在地上,趴在孩子身上哭。

我直覺應該離開這裏,但是我的腿卻被定住了一樣。

那孩子本來仰躺著,突然腦袋一歪,竟然與身子分離了!

那腦袋咕嚕嚕滾到我腳邊,我心裏大叫不好,想要後退,眼睛卻仍然一瞬不瞬盯著那個孩子。

青灰色的眼皮猛地一掀,充滿了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

一連串的孩子嘲笑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我才能夠動彈,我不怕死去的大人,拉開了司機,我卻很怕這個孩子,能夠活動之後我第一反應就是拔腿跑!

轉過身去,眼前只有一條路了,路的盡頭是一扇半開合的門,我知道,往那邊去就沒問題了!

那是一間老房子,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的房子。我也沒有時間想那麽多了,耳邊的笑聲越來越像哭泣而且越來越淒厲,我的耳朵開始發疼,再不擺脫這個該死的家夥我該耳鼓膜破裂了!

明明看起來那麽短的路途,我卻跑了很久,當我快要累得跪下去的時候,那條路突然間縮短了一樣,我幾乎是撲進門裏的,一進去,我來不及回轉身,用背頂住門,用力推,終於聽到門合上的聲音,伴隨著門關上的聲音,孩子的笑聲(亦或是哭聲)戛然而止。

我終於松了一口氣。

我幾乎是渾身癱軟了,靠著門坐了下去,這扇厚重的門讓我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這是……誰的房子呢?

我整理心情,擡眼看去,入目的,卻是一個大大的“奠”!

醒來的時候已經黃昏了。

束銘華來送晚飯。

“今天有茄盒子。”他的聲音還是帶著微笑。

我摸著頭,不說話。

“怎麽了?”他問我。

“我是被嚇醒的。”我接過飯盒,對他說。

“夢到了什麽呢?”他幫我掀開了蓋子,笑著問。

“我被一個溺死的孩子追。然後跑進了一個房子裏,那個房子,大堂還擺著死人。”我說。

“呵呵,你看看你醒來的姿勢。”

我想了想,看了看,不知道什麽時候把墊腳用的水枕頭(用過的都知道這東西有點分量)放在了自己的肚皮上。

難怪作噩夢。

“不過就算是再不好的噩夢,也還算是延續吧。”我說。

“晚上看點輕松的吧,芒果臺在播百變大咖秀。”束銘華說完,離開了病房。

我聳了聳肩,看著飯盒裏的茄盒子,感覺它有點像那個孩子的臉,於是拿起筷子,把它翻了個個兒,夾起來,狠狠咬一口。

作者有話要說: 殺人償命,可知被殺的人殺害了他人的良知。

第六節、老房子

我知道我是找不到常蕪縣這個地方的,果然,全國到哪兒都沒有這個縣城,或許是真沒有。夢裏的東西怎麽可能靠譜呢?

晚上我用手機下載了一個畫圖工具,開始在畫板上畫畫,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我的夢畫下來的話會是一條驚人的線索。

電視裏的吵鬧也影響不了我的情緒,我安靜地畫我的東西。

直到主持人說本期節目就到這裏了,我才擡起酸疼的脖頸,快到十二點了,再不趕緊睡覺是不是能夠聽到鬼敲門呢?算了,不瞎想,明天一早約好了要去找那個神神叨叨的算命大爺算算手相呢!

收了畫板,我把手機放在枕頭下,覺得有些難受,還是拿出來放在身邊。

我是因為神經衰弱選擇到這一家醫院治療的,雖然說是什麽精神病院,看起來卻比那些一般的醫院環境要好得多。對此我很欣慰。

今天除了藍色的藥丸和必須的幾片白色藥片,還多了兩片紅色的。不過不管是什麽,既然是醫生開的藥,我就乖乖吃了吧。

這一次,老屋子的大堂裏倒是什麽都沒有了,什麽奠啊祭啊祖啊幹毛的都沒有了,我身後的門還是緊緊關著,我只能往前走。

我開始覺得這有點熟悉了,也許我也有個鄉下的親戚家的房子吧,但是我還真是沒有什麽印象,我甚至對我的父母都沒有印象,大概是因為他們死得太早了吧。不瞎想了,現在最要緊的就是進房子去看看。

我邁步走進大堂,兩邊放著幾張太師椅,正前面是主位,放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正對門的太師椅,看起來要比我身邊的椅子都寬上一半。

正對著大門的墻壁上,掛著一幅肖像畫。不知道上邊是誰,只看到是一個穿著秀才衣服的男人,半個可笑的大光頭。大概是我們的祖宗什麽的吧,一樣也是看不清楚臉。

後邊有一個門,我慢慢走過去,小心翼翼跨過門檻。

小時候聽說直接踩著門檻過去會倒黴,我還不信呢,記得和家人去寺廟,親眼看著一個孩子踩著門檻過去,一下子摔了個大馬趴,牙齒都磕掉了,我那時候才記住了教訓。那時候我多大呢,大概也就小學吧。

熟悉的後院,走廊圍成一個口字,數一數好像好幾個房間,坐北朝南的肯定是主臥室了。

空無一人的房子,沒有一個人,感覺陰森森的,我都忍不住發抖,天有些冷,我抱了抱自己的手臂,縮縮脖子,繼續往外走,穿過了露天的空地,往右手邊過去,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圓門,應該是通向後院的吧。

這樣的房子在當時來說應該是大戶人家了,說實話,有點羨慕呢,要是我自己住這麽大的房子非得爽死!要是沒有死過人就更好了!

懷著這樣的念頭,我似乎知道自己應該到哪裏去。

我推開一扇臟兮兮的木門,一雙腳突然從我左邊晃過來!

接著它就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我知道,我,又看到死人了。

怪我自己賤骨頭,擡起眼睛看,房子的正上方吊著一個人,那人眼球暴突,大張著嘴,頭部往上仰起,舌頭掉了出來,垂在嘴角邊。

我感覺我見過這個人,我往前走了兩步,撲通一下跪在死人面前。

眼淚控制不住地流,盡管我不知道為什麽我要哭。我就這麽跪在地上,跪著,跪著,直到又是鬧哄哄的一群人過來,一個人把我拉了起來,我仍然死死盯著那具屍體,奇怪的是,我知道我不害怕,我真的不害怕。

此刻,我的心裏只有怨恨,沒有來由的怨恨。

死的是一個女人,當我想起自己是在什麽地方見過她的時候,我捂住嘴哭了起來。

那惡心與憤怒……原來是因為這個……

但是這個女人的臉和另一個陌生女人的臉突然間模糊起來,等我腦袋裏的回憶清晰了,才發現我在公交車上看的那個女人並不是眼前這個吊死的。

是我記錯了,還是根本這是我胡思亂想出來的?我混亂了,第一次,我在我的夢裏思考。

我甩開抓住我的人的手,撲過去,想要抱住那女人的腳,卻撲了個空,直接一個大馬趴趴在了地上,等我定了定神站起來,回頭看,女人還掛在那裏。沒有人把她放下來。

怎麽還沒人把她放下來?我疑惑著。

怎麽還沒有人把她放下來……我焦慮著。

為什麽還沒有人把她放下來!我發怒了!

我感覺我沖進人群大吼,但是那些黑霧一樣的人影沒有一個搭理我!沒有一個動搖!我也聽不到自己在喊什麽!可是我聲嘶力竭……求求你們了!放她下來吧!她是……她是……

黑霧一層層散去,只剩下我一個人,跪在屍體腳下。

眼眶酸澀卻再也流不出來一滴眼淚。

“這不是你的錯……”我終於聽到了我自己說的話。但是我,不知道是對誰說這樣的話。

突然,我的背上一重,我感覺肩膀上勒上什麽東西。回頭一看,是一個書包。

書包上有一個卡通小人,粉紅色的底色,金發的洋娃娃……真特麽滑稽!我怒極反笑。

等我回過頭來,我跪坐在教室的走道上。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

伴隨著熟悉的八聲鈴響,下課了。我醒了。

我哭了。

坐起來,靠在床頭,我摸到了自己的手機,一看時間,才四點。

可我再也沒有了睡意。

我開始害怕做夢,害怕再去接觸那些東西。我應該快快樂樂的不是嗎?打開手機,看了看待機畫面的那只小奶貓,這是我在樓下發現的小野貓,只剩下這一只了,其他的都被對面樓那個虐待狂摔死了,就在他打算也弄死這一只的時候,我把他撂倒了,撈起小奶貓我就跑啊!

想起來就開心,畢竟我救了一條小生命!

天亮就給你餵貓飯哦,乖乖等我!我親了一口屏幕上的小可愛,它側臥的睡姿,嫩嫩的粉色肉墊,還沒有長齊毛的粉色嘴唇,還有粉粉的小鼻子別提多可愛!雖然是毛色很雜的野貓。

我調整好心情,無意中瞥到床頭櫃上的東西。一杯牛奶,還熱乎。

腦子裏立刻就想到了束銘華。

他或許真的是我的太陽吧。真暖。

我想,我是一邊笑著一邊喝下那杯牛奶的。

作者有話要說: 孤獨無助,無可依靠的人越加瘋狂地憎恨著、絕望著,等待孤寂中爆發。

第七節、學校

“小夥子啊,你不僅命苦,你還會……早死!”神神叨叨的老頭摸著我的手心一邊說。

我懷疑他就是想吃我的豆腐,挑著一邊眉毛一臉不信,出於尊重我又不能強行把手抽回來:“你說的不會是嚇唬我的吧?”

“老頭子我活了六十五年,騙過誰?!”老頭一下子拽緊了我的手。

唉呀媽呀手勁夠大的!

我疼得齜牙咧嘴,對老頭說:“我怎麽可能不信您呢!”心裏想的是你不知道騙過多少人了還敢厚著臉皮說。

老頭松開手,滿意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著我:“小夥子還是乖的,只要你給我這個數,”說著伸出一個巴掌,說道:“我就幫你消災!包你藥到病除!絕不留根!”

我信你我才斷子絕孫呢!我的棺材本也就剩下那張卡了,你還想打我的主意。

但是,我還不能生氣,我揉著手,露出一臉諂媚:“嘿嘿,梁伯,我這就去跟家裏人說說,跟他們說明天打錢。”

老頭長滿老繭的手拍了拍我的肩頭:“好孩子!”

我兔子樣蹦起來,說了一聲我去餵貓先走一步,轉身就逃,還依稀聽到老人家說我行善積德是好事,償還昨日罪孽之類的。

回到病房,就看到束銘華站在我的床頭。

“你出門手機都不帶,我給你放床頭櫃上了。床單剛換好。”束銘華頭也不擡繼續幫我整理床鋪:“你能別在床上吃小零食嗎?小心半夜蟑螂爬嘴裏去!”

我趕緊捂上嘴:“奴憋戲吾!”

整理完了,他給我準備好了藥。

“給你加了幾顆安神的,看你做噩夢,今天試試,會不會好一點。”他說。

我坐到床上,張嘴讓他餵藥,他無奈地搖搖頭,動作輕柔地把幾顆藥丸倒進我嘴裏,一手扶我的後腦勺,一邊餵我喝水。

我迷迷糊糊感覺我是被人叫醒了,睜開眼睛,我發現我坐在一張椅子上,面前是黃色的課桌。

“新來的!老師讓你去辦公室呢!”

我擡起頭,看到的是那張青紫的臉……那個死去的孩子居然還活著!不,感覺不是活著,他嘴裏發出很難聽的笑聲,咧著嘴角,還能看到渾濁的水從他嘴角湧出來,他的頭是歪著的,以一種不符合人體力學的角度歪著,就像是哪個手工課成績為零的小子給他用雙面膠草草粘上去的。我都替他擔心,懷疑他轉個身腦袋就得掉下來給人當球踢。

“嘻嘻嘻……”他笑著僵硬地轉過身,笑得極其不自然地走了,居然還是同手同腳地走!

但是我居然笑不出來。

我看著他走出教室,和幾個臉色發灰的孩子在一起說笑,他笑得顫動,腦袋也跟著一顛一顛的……真他娘的詭異!

沒辦法,我站起來,往辦公室走,我剛走出教室,那幾個孩子就停止了說笑,一個個盯著我,一言不發。只剩下那個歪脖子還在那笑,其他幾個都是一臉陰冷。

我打了個哆嗦,匆匆走了。

辦公室在樓上,我一級級臺階往上走,中間遇到一些學生,他們也都是原本說說笑笑,看到我來之後就一個個不說話,陰森森看著我,看得我發慌。我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對我這麽包含惡意,也許因為,這只是個噩夢。

四樓。

兩道樓梯的拐角,正對面的墻上有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上方掛著一個寫著阿拉伯數字4的牌子,紅色的字,油漆還沒有幹的樣子,一滴滴往下流著紅色的液體。

我停下來看著鏡子,看到我左邊額頭上有一個傷疤。什麽時候的事情呢?怎麽受的傷呢?我完全沒有印象。

鏡子裏的我不大,似乎還是一個小學生。

但是我記不清我小時候的事情了。

看了一會兒,我轉身,卻發現鏡子裏的我的影像沒有跟著動。

我又停下腳步,仔細看他……

我看到鏡子裏的“我”在笑,但是我只能看到他的嘴,咧得大大的,很不正常,看起來是在放肆地大笑。

我不敢再看,管他什麽鬼,轉身就往辦公室跑過去。

辦公室門口,我推門進去,問老師是不是找我,老師們埋頭批改作業卷子準備教案,每一個的衣著都是一樣的,一樣的動作,一個人偏頭,一排人的頭都一樣的偏。

我又問了一遍。

沒有人回答我。

我打算問第三遍,門外突然響起哈哈大笑聲,我探頭去看,是那幾個臉色發灰的孩子,我感覺我在忍著我的火氣,我又回到辦公室裏,外邊的笑聲讓我心神不寧。再看辦公室,裏邊只剩下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鼻子下留著胡子,看起來有點猴相,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討厭他。

果然,我的直覺是對的。

男人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把一沓卷子丟在我臉上!

我楞住了。

心裏的委屈和酸楚幾乎是一瞬間湧出來,男人在破口大罵些什麽,我完全聽不見,應該說是聽不清楚,窗外是越來越大聲的嘲笑,面前是男人夾雜著冷笑的呵斥。

當皮鞋尖碰到我身上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哭了。

“我並不是不學習的!我只是……家裏……”

“狡辯!還狡辯!家裏什麽?別人家都好好的就你不學習!啊?家裏怎麽了?要不是你奶奶好說歹說……”

“不是的……我真的……”

“你還上課睡覺!記小抄?誰教你的!起來!手伸出來!”

“我沒有!真的沒有!”

“還在老師背上貼王八!就是你幹的好事兒吧!”

“……”

腦子裏的回響重歸寂靜。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趴在地上的,跪著,上半身緊緊貼著地板,不敢擡頭。

“跟我走!見家長!”

我清晰地聽到男人說了這麽六個字,慢慢站了起來,跟在男人背後。

那幾個孩子跟在我後邊,依舊在嘲笑。

滿腔的委屈漸漸發酵,變質。我知道它們變成了什麽。

四樓樓梯上。

那群孩子還在笑,黑西裝男人走了一步,回頭看我:“幹什麽!楞著做什麽!”

我看了看男人,再回頭看了看幾個孩子。然後,我慢慢跟著男人下了一條樓梯。身後的孩子嘲笑聲不斷,我再一次停了下來。前面的男人也停住了腳步,頭也不會催促我。說我即使這樣也改變不了命運。我最後一次回頭看了那些孩子一眼,扭過頭面對男人的背影,一瞬間,我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

我突然腳下打滑,一頭撞上了前面的男人,角度稍微有一點歪斜。

男人倒栽蔥一樣往前撲去,他的頭磕在樓梯扶手下拐角處那銳利的地方,而我帶著書包滾下了樓梯。

我的動作不可思議地熟練,就好像我多次滾下樓梯,我知道以什麽樣的姿勢滾下去,既能讓人覺得我受了傷,又能保護自己不會真的受傷。

睜眼看到那個男人,他的臉近在咫尺。

他的額頭流出來的東西散發著惡臭,是黑色的。他臉上的眼鏡鏡片碎了,盡數紮進他的眼球。

一眨眼,我感覺自己搖搖晃晃的被抱到了哪裏,天花板是一片白色,還有一個大紅的十字。

我醒了。

難得的一覺睡到大天亮!

束銘華過來發藥。“你笑得真開心啊!”他說。

“因為覺得很解氣!”我仰著頭說。

“是嗎?夢到什麽了?”他跟著我笑。

我瞇起了眼睛,笑道:“我們的班主任摔了個狗□□!哈哈哈!那個糗樣!”

我捧腹大笑,卻發現自己心裏有一絲苦澀。

作者有話要說: 人最怕的冤罪,有時候就在他的童年,已經紮根成惡苗

第八節、醫院

“知道嗎?樓下的娜娜和我告白了!”我開心地對束銘華說我今天的見聞。

“她是結婚妄想癥和鐘情妄想,看到的每一個異性都忍不住要過去對人家說我愛你,而且還說對方已經和她結婚了,正在蜜月期呢!”束銘華笑著說。

“你說得我突然間不相信愛情了……”我垂下頭,一臉沮喪。

“呵呵,別鬧,等你神經衰弱治好了,就可以出院了啊。”他輕輕用調羹敲了敲杯沿,把杯子遞給我。

“娜娜長得不錯啊,就是瘦了點小了點。”我說著,壞笑著用手托了托自己的胸口:“除了小了點之外也沒什麽別的病了,怎麽會這樣呢?”

束銘華嘆了口氣,說:“每一個進來的人都有故事,你啊,問我們我們是不會跟你多說什麽的。不過這棟樓的人都沒有危險性,你小心對面棟的。”他說著,打算轉身離開,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過頭來,說:“明天就要過年了。我們病院會舉行一場晚會。”

“哎哎!我要去表演單口相聲!逗你玩兒!”我舉手報名!

他呵呵笑了:“行,給你騰幾十分鐘。”

“謝謝大爺賞臉啊!”我笑著和他告別,一臉狗腿。

躺下來之後,我什麽都不想思考了,說到這夢境的問題,這幾天我一直在畫一張圖,其實不僅別人,我自己也很好奇,我到底為什麽會做這些夢,但是我到目前還是沒有一絲頭緒可言。也許我需要一個啟發。

難道我應該去尋找我的光嗎?

半夜醒來,我覺得口渴,看了看床頭櫃,我的杯子居然也不翼而飛!

好吧……

我只能自己走下床,不僅要尋找我的杯子,可能還要尋找我的……光?

其實我睡覺的時候是不鎖門的,但是今天居然把門給關上了,可能是新來的護士不知道我的習慣把門帶上了吧。

走廊裏的節能燈一閃一閃的,我知道醫院的環境就是這樣,但是今天居然覺得格外詭異,怎麽回事呢?平時燈管再不好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被燈光閃瞎狗眼的我忍不住要罵維修人員是不是吃翔去了。

我口渴,渴得我甚至都說不出話來,我想呼喚束銘華,但是張了張嘴,就是發不出聲音。也只能作罷。

按照我自己腦子裏的地圖,護士站就在不遠處,大概也就兩間病房的距離。

我扶著墻慢慢往前走,我覺得我的身上沒有什麽力氣,尤其兩腿發軟,究竟怎麽回事?

默默數著關著的病房門,一,二。還沒到護士站?

我知道我住的這一層樓出了右手邊盡頭的燈是壞掉的,所幸也沒有什麽人住在那裏,那是曬衣間和開水房。擡頭看去,現在那邊依舊什麽都看不到,甚至飲水機的輪廓都看不到。

我慢慢把身子移到了左手邊的墻,往前看……一條長長的走廊……

沒來由的,我覺得恐懼了!

我轉頭想我的房間走去,但是卻發現我的房間門口站著兩個人,只有輪廓,一個人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一個穿著白色的護士服,戴著一頂燕尾帽……是女護士,男護士是戴著圓帽的。

那個看不到臉的病人就那樣佝僂著背站著,他身邊的護士手裏抓著一個可移動點滴架,安靜地站著。

“你們……”我開口,才知道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病人動了,他朝我走過來,護士也跟著病人過來。

我本能的覺得害怕,後退了兩步。

兩人逼近了兩步。

我快速後退兩步,他們的速度幾乎和我一致!

“跑!”我的心裏只有這樣一個念頭!不知道哪來的求生欲望快速從我的心裏湧出,灌入雙腿,我覺得我的腿又有力氣了!我轉身,邁開雙腿,跑!我對自己說,能跑多快跑多快!

身後是輪子滾動的聲音,不遠不近,卻給我非常緊張的感覺,因為滾動地非常快!

我回頭看我和兩人的距離,發現那個護士幾乎都快貼上我的後腦勺了!她的臉很奇怪,就像是最早的簡筆畫畫出來的五官,杏仁眼兒字形的鼻子,厚厚的嘴唇,而那個病人竟然像放風箏一樣被健步如飛的護士拖在後頭……平時看起來略搞笑的東西現在看起來卻異常驚悚!我嚇得連忙轉過頭繼續跑。

長長的走廊,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這樣下去是不行的,終於我看到了一點紅光,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光,跑近了才看清楚那上邊的手術室三個字……前面是緊閉的門,後邊是追著我的倆說不清什麽鬼的東西。

死就死吧!我狠狠撞向那扇門,居然被撞得彈了回來!但是我沒有受傷,我跌坐在地上了。

回頭一看,不知道是不是就在剛才,那倆怪物消失了。

我松了一口氣,站了起來,看向眼前的門。

啪滋一聲,紅燈滅了,門緩緩地開了一條縫。

我別無選擇,只能進去。

我推開了門,裏邊是一張手術床,巨大的無影燈就在床上,還開著呢。我感覺到燈光的溫暖,慢慢走過去,躺在了床上。

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很放松。

暖暖的感覺讓我覺得舒服,我不敢睜眼,無影燈的光實在太亮了。

一陣窸窣的響動驚擾了我的享受,我轉過頭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又回到了病房,我躺在一張病床上,我的身邊有一個人,戴著氧氣面罩蓋著被子。我能看到她胸口起伏得很快。

“奶奶!奶奶!”

孩子的呼喚傳過來,可是我卻看不到一個人。

手掌拍打著玻璃窗的聲音傳過來,還有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呼喚——奶奶!奶奶!

可是,這和我有關系嗎?

我回過頭,不再看身邊的老人。

人生在世總是會有生老病死,就像我現在,經歷的是病,而我身邊這個老人,大概要死了吧。

我想到這裏,睜開眼睛,看著白花花的天花板。什麽時候也是我的死期呢?明明我還年輕。想起那天那個神神叨叨的老頭說的,我會早死,莫名覺得他說得對,很對我真的是個不長命的人。

一團黑霧凝聚在天花板上,緩緩向下壓。

我扭過頭去,看著黑霧漸漸逼近身邊的老人。

拍打窗戶的聲音越來越急,呼喊聲卻越來越嘶啞。

大概快要沒有聲音了吧,那個孩子。

黑霧蒙住了老人。我想老人死定了。

但是……

老人睜開了眼睛,把頭往窗戶的方向偏了偏,我順著老人的視線看過去,看到孩子驚喜的臉。孩子的臉我很熟悉我見過,但是我想不起我在哪裏見過,我的腦子現在亂成一團漿糊。

老人緩緩擡起手,五指張開。

輕輕地……

揮了揮。

隨著漫長的“嘀——”一聲開始,老人的手垂了下來,重重地砸在了床板上。

窗外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卻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醫生們放棄搶救了嗎?應該說沒有醫生過來搶救,只是來了兩個穿著綠色防護服的人,把老人擡上平車。

奇怪的是,明明只是老人被擡走,我卻跟著被擡起來。

我渾身無力,好像跟著老人一起走了一樣。最終我被擡上了平車,躺平。

平車移動了,一扇扇門從我身旁掠過。我看到了我的病房,門開著,床上躺著我自己。安靜地躺著。

天花板上是三個拉長的字,我終於看完了第三個字,安靜地閉上眼睛。

下一站,殯儀館。

為什麽不是停屍房呢?我一邊吃著早飯一邊還在想著昨晚的夢。

“今天的飯不合胃口嗎?”束銘華進來了,他推著小藥車。我能感覺他口罩下一如既往的溫暖微笑。數一數,第八天了,他居然每一天都在上班?或許是一天只上四個小時?雖然每天都能看到他,我卻很少和他呆在一起。

我搖了搖頭,咬了一口牛肉包。

他嘆了口氣,把手裏的藥遞給我。

“有事按鈴。”他說完,離開了我的病房。

看著他的背影,一陣寂寞感侵襲了我。

他走了。

也走了。

吃下最後一口,我決定到樓下找我的花咪咪說說心裏話。對貓傾訴總比對人傾訴安全,因為它們不會說人話。

哈哈,這個冷笑話不好笑。

作者有話要說: 親眼看著愛自己的人離去卻無動於衷,累了不再愛了,還是從來得不到真正的關懷?

第九節、殯儀館

迎新年晚會如約舉行,說實在的我真的很開心,那麽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登上舞臺。

說起來,我是不是還沒有介紹自己的身份?我是個畢加索,俗稱家裏蹲,簡單來說就是個宅男,其實我也是剛大學畢業沒多久,我有一份網管的工作,之後因為幻覺問題,我來這裏找醫生,然後我就被留院觀察了,工作自然也是辭掉了。

說起來,自從我進了不正常的人聚集的地方反而變得正常起來。

“孩子,我的名字叫‘逗你玩兒’,我們來玩個游戲好不好?”我別著一個小型麥克風,站在舞臺上,彎下腰,假裝面前有一個孩子。

說完我蹲下來,假裝自己是個孩子,拍著手高興道:“好啊!我叫小明!”

然後我站起來,開始假裝拽人家掛在外頭曬的棉被,一邊叮囑:“孩子,我叫逗你玩兒!”

完了轉過身去,假裝成小孩子大喊:“媽媽!外邊有人在收咱們家的棉被!”

喊完了,我又從衣兜裏掏出一條花色方巾,往頭上一戴打了個結兒,捏著嗓子掐著蘭花指:“哎喲,是誰啊!誰收咱們家棉被呢!”

“逗你玩兒!”我拽下絲巾蹲下來大喊。

聽著臺下的歡笑,我覺得格外滿足。

這真是我有記憶以來過得最快樂的一個年!雖然下臺之後我累癱了。

回到後臺,束銘華給了我一杯水,他還是穿著護士服,戴著口罩。

“為什麽不把衣服脫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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