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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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是小演員們在劇組拍攝的最後一場戲,也許是相處的久了兩個孩子有了感情,演這一段的時候都特別的入戲,哭得怎麽都停不下來,看得劇組在場所有人眼眶都是濕的,許導更是坐在監視器前捂著嘴一聲不吭。

這裏用了一個長達近五分鐘的長鏡頭,一直從送行開始到駱翔追車再到車子徹底消失不見,這個鏡頭長得揪心長得讓人絕望,最後鏡頭給了摔倒在泥濘裏再也爬不起來的駱翔大大的眼睛一個特寫,那濕濕的眼睛裏除了絕望還有一種叫做恨的東西。

從此之後,兩個孩子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小演員們出色的完成了拍攝任務,殺青那天正巧是演駱翔的小演員十二歲的生日,劇組買了大蛋糕一起給他慶祝生日,那天莊揚祁康也進組了,還給小朋友帶了生日禮物。

祁康蹲下來跟小朋友擊掌,笑著說,“你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就看我的了。”

小朋友抱著禮物點頭,“恩,哥哥加油。”

莊揚拿出手機把這一幕拍了下來,大小駱翔在這一刻順利交接,這也算是表演的一種魅力,和人生不同,影視作品裏的一個人的一生,有的是從年輕演到老,有的則是不同時期會有不同年齡段的演員來共同演繹一個完整的角色,雖然是完全不同的人,但也因為有了這種聯系而變得熟悉起來,很奇妙的一種體驗。

晚上回到房間,莊揚給祁康看那張照片,畫面異常溫馨,大手小手對接在一起,有一種生命的延續感。

祁康很喜歡這張照片,要來說要發微博,埋頭編輯了一陣兒,很快莊揚的手機響了一聲,他點開微博在祁康最新動態那裏點了個讚。

劇組給他倆安排的房間挨著,對面是譚仲啟小吉和曾曼,住進來的那天曾曼就站在走廊裏指著面對面的這四間屋子直搖頭,“真是太浪費了,明明兩間就夠,現在白白空出來兩間。”

祁康和小吉紅著臉不說話,莊揚低頭笑笑,譚仲啟佯裝正經的指指上面,示意她這裏還有攝像頭呢。

曾曼才不怕呢,撇撇嘴,“那有什麽的,又沒有聲音。”

長大後見面的第一場戲情緒沖突就很明顯,許導特意在正式開拍前讓莊揚祁康過幾遍戲抓抓感覺,在家裏他們兩個常對戲,互相幫對方找感覺帶對方入戲。

許叢山一貫嚴謹,表現在拍攝中就是每一條都要力求完美,感覺不對就要一直拍直到拍過,有些演員會覺得她吹毛求疵,但正是這樣的態度才讓她的電影部部都是可以反覆回顧的經典,“獎項制造機”這個稱呼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得來的。

“這裏要這樣,不要著急走過去,要有一種近情情怯的感覺。”許叢山在莊揚身邊一邊比劃一邊講解著,“看見的那一秒先喊出來,然後等他回頭你們兩個視線對接的時候你想跑過去但是又踟躕住。”

“記住一定要有那個頓住的點,這個情緒才能表現完整。”

莊揚點頭,許叢山拍拍他肩膀,“再試一下。”

到正式開拍的時候,他倆已經走了好幾遍了,每一遍下來對情緒動作的把控都更近一層,加上都是很有悟性和演技的演員,拍了兩條就過了,要知道以許導的性格一條過幾乎是從未出現過的,倒是一條反覆拍上十幾遍倒是常事。

駱飛和駱翔這兩兄弟再見時已經是七年後,駱飛大學畢業借著要畢業旅行回到村子找阿婆和駱翔,這幾年他每個月都寫信過去,說自己在新家的生活,學校認識的朋友,問阿婆的身體怎樣,小翔的學習如何。

可那些信就如同石沈大海一般毫無回音,駱飛沒有放棄一直寫著,到了他上大學大家都開始以打電話發短信上網聊天這些新的聯絡方式他還是寫信,不止一次被室友笑話,說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有你這麽覆古的人。

駱飛也想打電話,聽聽阿婆和小翔的聲音,時間過去得久了,他都快忘記他們的聲音了,不知道阿婆的病有沒有好轉,小翔的個子長多高了,家裏的生活條件有沒有改善。他當初最終同意跟父母回來是有條件的,就是讓父母帶著阿婆去鎮上的醫院看病,父母答應了,他才肯回來的。

父母一直覺得虧欠他,所以在生活上從來都是給他買最好的,上學時候的零花錢也從來不缺,他都會攢下一部分寄給阿婆和小翔,他希望阿婆不再早出晚歸撿破爛換錢,小翔可以跟其他孩子一樣穿新衣服背新書包上學。

再次踏上這片土地,兒時那些畫面如潮水般的湧了出來,和大都市日新月異的變化不同,這裏依舊是他記憶中的模樣,一點兒沒變,腳下還是下雨就會變得泥濘不堪的土路,兩邊還是破破爛爛墻歪瓦斜的房子,他憑著記憶走到老房子那裏,敲了幾下沒人開門,問了路過的人才知道小翔去哪兒了。

駱飛照著問來的路跑過去,遠遠看見一個稍顯瘦削的背影,他大喊一聲,“小翔,哥回來了!”

只見那個彎著腰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帶著安全帽的駱翔慢慢的直起身子回過身來,四目相對,一下子穿過了二千五百多個日日夜夜。

駱飛怔住了,遠處的那個少年和他記憶中的不太一樣了,不但長高了也曬黑了,穿著背心上面帶著汙漬和灰塵,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異常,這就是他的小翔。

他們倆重逢的畫面駱飛幻想了無數次,他應該一臉狂喜的飛奔過去緊緊把小翔抱在懷裏,讓這些年的距離通通消失不見,可真到了這個時候,他的心依舊狂喜,很想飛奔過去,可腳卻不聽使喚,挪不動步子。

兩個人就這麽相隔十來米面對面的看著,駱翔不出聲兒也不過來,駱飛緩了一會才跑過去一把將駱翔抱在懷裏,“小翔,哥回來了,回來了。”

駱翔的手擡到半空中像是想要抱住駱飛的,可是很快就改變了目的,他推開駱飛有些冷淡的說,“我身上臟,別把你衣服弄臟了。”

“小翔……”駱翔的態度顯然是駱飛意料之外的,他想了很多種小翔的笑臉卻唯獨沒有這種冷漠,楞楞的看著眼前的駱翔,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他不知道的是在這不短的七載裏,有些東西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卡!”在最後那裏許導皺了下眉頭,喊了停,走過來對祁康說,“你這裏的眼神有點不對,不應該是單純的淡漠和恨意,而是更加豐滿覆雜的情緒。”

祁康琢磨著,現在他自己就是駱翔,那種在絕望之後有看見希望,又愛又恨的情緒,有歡喜有埋怨,全部都在這一瞬間通過眼神傳達出來。

“對,現在這個感覺對了。”許導點頭,囑咐祁康,“你的眼睛要一直盯著莊揚,像是要把他看透一樣,最後這裏再來一條。”

“三二一!”

駱飛的出現對駱翔來說絕對是難以置信的,在那些年他堅信駱飛會回來的時候,希望一次次落空,被現實狠狠的打了一巴掌之後他終於學會了認命,他哥不會回來了。

為什麽,為什麽要在徹底死心之後又出現在他的面前,把他好不容易決心拋下的過往硬是挖出來,血肉模糊,他很疼。

我不想讓你看到如此狼狽的自己……

“好,過!”許導對這條很滿意。

烈日當頭,祁康渾身上下被抹得臟兮兮的,汗順著臉頰脖子往下流,下意識的用手擦了一下,才發現抹得更臟。

莊揚看他這樣笑了,走過來拿出紙巾,“別動,我給你擦。”

祁康垂著手仰著脖子,讓莊揚給他擦,黎昕看見遠處的他們回頭對許叢山說,“看他倆這樣簡直比駱飛駱翔兩兄弟還要親呢,這演員選的太成功了。”

許叢山鏡片後面的眼睛一迷,極有深意的答道,“是啊,感情是真的。”

這種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感情騙不了人,莊揚祁康之間的早已超過了駱飛駱翔的兄弟情,更深的羈絆一般人看不清,可在已年近五十的許叢山眼裏卻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也是他最終選定讓祁康來演駱翔跟莊揚搭戲的原因,因為沒有人能比他更適合莊揚的駱飛。

擦完祁康拿著曾曼遞過來的小風扇給自己吹著風,莊揚也有一個,祁康一邊吹一邊顯擺,“你看,我這個是可以噴水的,這樣比你那個更涼爽。”

說著給莊揚噴了一下,“怎麽樣,是不是很高級?”

“是是,真不錯。”莊揚很配合。

祁康看著吹出來的水霧想了一下,“我覺得這樣不夠爽,要不下次讓小吉他們買個噴水槍來吧。”

莊揚一臉你是在逗我的表情,指了指身後,“你該補妝了。”

祁康:“……”

重新被抹得臟兮兮的祁康頭頂烈日,噴水槍還是算了吧,反正洗幹凈了還得抹臟,何苦折騰呢……

今天的幾場戲拍下來感覺已經越來越對,因為莊揚和祁康的默契擺在那裏,找感覺遠比別人要快的多,即使苛刻如許叢山也對他們的表現很滿意。

兩兄弟的再次相見是全片第二個情緒爆發點,第一個是兒時離別那裏,轉眼都已長大成人並且差異越來越大的兩人只是面對面站著就給人明顯的對比,強烈到難以接受。

此時的駱飛重點大學畢業,即將去大公司上班,有著不可估量的前途,可一身泥汙的駱翔只是一名建築工人,每天機械的重覆著動作,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靠汗水和力氣拿少的可憐的工資,還時常會因為包工頭的惡意拖欠拿不到薪水。

這樣巨大的差別讓駱飛難以接受,讓駱翔不願面對。

“小翔,你怎麽……”駱飛話說到一半卡殼了,你怎麽能幹這個呢,那麽單薄的身板那麽細膩的雙手,是不應該這麽被糟蹋的。

後半句他說不出口,只是不顧駱翔掙紮執意抓住他的手,摘下刷膠手套,看著那被反覆磨破再愈合最終成繭的手掌,駱飛終於控制不住了,他膝蓋一彎跪倒在磚石土礫上,把臉埋在那雙手掌裏,肩頭顫抖起來。

“誒這個劇本裏沒有……”黎昕想要出聲打斷,被許叢山阻止,她目不轉睛的盯著屏幕。

祁康感受到手掌裏溫濕一片,他低頭註視著莊揚的發頂,眼神開始閃爍。

“你起來,會咯到……”他伸手拽莊揚沒住拽動,心下一動也跪下來,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的湧出來。

這些都是本子裏沒有的,祁康後面說的那句詞和那個動作純粹是怕莊揚咯到腿才說的,只是戲裏戲外混在一起,真真假假界線已經模糊。

導演沒喊停,一切都在繼續。

鏡頭拉遠,高高的磚塊上再度重逢的兩兄弟面對面的跪對著,頭頂在一起,肩頭都難以控制的顫抖著,在鏡頭裏仿佛整個天地都跟著他們的心一起顫抖。

這個鏡頭的最後,駱飛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哽咽。

“對不起小翔,哥回來晚了……”

鏡頭拉近,駱翔仰起頭,淚水如開閘般湧出來,跟臉上的汙漬混在一起,形成了道道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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