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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灌湯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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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慈姑回家, 卻見宋行老正坐在馬家門庭裏等她。

馬老夫人也在旁邊,只不過絲毫沒有往日裏的大大咧咧,反而一臉為難, 時不時探頭瞥一眼, 瞥見了慈姑後臉上陰霾煙消雲散,如釋重負喊道:“咦, 康娘子回來了!”

宋行老也起身,先謝過馬老夫人收留, 又對慈姑解釋:“今兒來尋你, 對門這位老夫人說你不在, 好心留我喝了杯茶。”

慈姑瞥見那茶幾上一杯清茶, 忍不住笑,能叫馬老夫人避之不盡的, 只怕也有宋行老了。

宋行老也不多言,只問:“我想收你為徒,你可願意?”

慈姑一楞。正在指揮侍女收拾椅子的馬老夫人也豎起了耳朵。

宋行老便道:“我先前教導自己侄兒, 只不過他著實不成器,如今想收一個關門弟子, 將自己畢生所學盡數傳授。思來想去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一氣呵成。

不愧是宋行老, 慈姑不過猶豫幾瞬便定下了決心:“謝過宋行老賞識, 只不過我幼年已經拜了師, 不能再拜。”福上一福。

馬老夫人急得打轉, 只不過她有些畏懼宋行老, 只沖慈姑一個勁兒使眼色。

“原來如此。”宋行老臉上浮現出一絲失望之色, 但也很快轉瞬即逝,“也罷,這便是沒有緣法, 強求不得。只不過我這一身技藝,失傳了著實可惜。”說罷便要轉身離去。

“慢著,您瞧通草如何”慈姑將身邊的通草推過去,這丫頭跟著我,是我諸多弟子裏最有天賦一個,我想推薦給您。“

仔細打量通草,通草卻不看她,只滿臉通紅眼眶閃著淚光瞧慈姑:“師父,您不要我了?”

慈姑搖搖頭:“不是,只是你更有天賦,又著實熱愛廚藝,跟著宋行老能更上層樓。”

宋行老這卻才點了頭:“明日便來拜師。”她本來狐疑,可適才通草那一出倒叫她覺得這丫頭是個有情有義的,這樣的人做徒弟正好。

福王如今三番五次倒每天湊來草棚與些民工們擠在一起吃飯,美其名曰“監工”。他的侍從一向老老實實,何況他又是掌管治水之人,慈姑便也不便說什麽。

每日裏福王都倚靠在草棚一角湊熱鬧,他著實是喜歡這熱氣騰騰:

慈姑有時煮湯,有時剁餡兒,有時候訓徒弟“光是溜便有軟溜、滑溜、焦溜三種,這時火候過了你下了鍋去,莫非要焦溜不成?”徒弟們被訓得眼淚汪汪,事後也不惱,反而嘻嘻笑,摘了堤岸邊的金雀花去給師父看。整個草棚裏都是熱熱鬧鬧一片。

說也奇怪,原本的堤岸上工人幹活沒精打采,也算是埋頭猛幹,自然說不上是懶懶散散,但效率倒也一般。可自打慈姑這草棚,如今工地裏也跟著氣氛活絡,效率卻提升了不少。

棚裏說說笑笑聲,臨近飯點便飄出好聞的食物香氣。在工地裏忙碌的工人還要討論兩句今兒又有什麽好吃的,平日裏那些工人們休息時,都往草棚附近湊:或幫廚子們擔水,或教小廚子,或與小廚子相撲角力,惹得廚師們官兵們紛紛加油吶喊。贏了的得康娘子新做的點心,輸了的也不惱,還能討一杯甘蔗水喝。

整個營地裏,大家都是熱火朝天,幹勁十足。

福王是個舌頭刁滑的,時不時就帶些珍稀食材往這草棚裏來請慈姑來做,慈姑也不推辭,橫豎他還要帶些雞鴨羊牛給工地裏諸人加餐,不算吃虧。

外頭有人將這話宣揚出去,說是福王如今洗心革面。

官家將信將疑,派了個小黃門出去打探,才知道如今福王每每在工地與工人們同吃同喝,打成一片,還自掏腰包購買了不少羊肉雞鴨與工人們加餐。

“甚好,朕這兄弟,可算是開竅了,還知道體恤下屬。”官家頗為欣慰,“來人吶,這寧波新進貢的大黃魚賞賜福王兩條。”

回頭小黃門就來報:“福王殿下拎著黃魚就往工地上去了。”

價值幾百兩銀子的貢品黃魚,官家吸了一口涼氣:這可太……體恤了。

福王今兒帶了鹿筋和黃魚就往草棚裏來。

慈姑將鹿筋洗凈,又與海參、幹貝、香菇一起放入瓦罐加雞湯燉煮,做一道瓦罐燜鹿筋。

這道菜光是揭開該後濃郁的香氣就招人,濃稠的金黃色湯汁裏躺著各色鮮味。

鹿筋被燉得稀爛,吃起來,富有嚼勁,本來無味的鹿筋被煨得入味,吸滿了輔料的香氣,鹹香十足,入口筋道,還裹挾著幹貝和海參帶來獨有的海產風味

福王吃一口,讚:“鮮,格外的鮮!更甭提口感膠質十足,柔滑軟爛,將嘴巴都要被糊上。”

這等稀罕尺寸的黃魚卻甚少見到,福王得意洋洋吹噓:“瞧吧,小爺我本事還是大,這可是進貢給官家的,我跟官家討要了來”

黃魚尺寸巨大,慈姑瞧著稀罕,想起近日所學,便想做一道灌湯黃魚。

一整個的黃魚在魚尾處開極其小口,將內臟抽出來,再將瑤柱、魚唇、雪蛤、火腿、珍珠湯碗煨在雞湯裏,而後用漏鬥灌入魚腹部。用繩子紮緊開口油炸出鍋。

福王瞧著這上桌的黃魚外表平淡無奇便有些惋惜:“好歹也是個難得的大家夥,還不如清蒸呢。”他索性拿筷子一扒拉

“嘩啦”,扒開後別有洞天:黃魚肚腹破裂,裂口處瑤柱、魚唇、雪蛤、綠豆大的珍珠湯丸盡數而出,傾瀉在淡黃色湯汁裏。

再看露出的魚肉中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連骨頭都剔除得幹幹凈凈,福王吃了一驚感慨道:“早先年禦廚裏有一位宋師父的獨門絕技,後來她老人家年紀大出宮榮養去了,這一道菜式便再也不得見,誰成想今日倒見了。”

慈姑笑道:“如今我正跟著那位宋師父學技藝。”宋行老她老人家雖然沒有收成慈姑為徒弟,卻也逐漸教授慈姑廚藝。

原來如此,福王夾一筷子,黃魚泛著金黃的色澤,吃一口外酥裏嫩,油炸將魚汁牢牢鎖住,吃一口,滿口的鮮美。

軟糯細嫩的蒜瓣肉,清爽彈牙。魚肉的鮮甜中還夾雜著蓊郁的輔料脂香,滲入到魚腹裏,每一絲魚肉都彈性十足,火腿的鹹香豐富了這道菜本身的鮮甜,是層次更為豐富的禦廚做法。

香氣在嘴裏縈繞,回味無窮,福王恨不得連舌頭都吞了。

他吃個精光,而後咳嗽一聲:“我是個愛吃好吃的精細舌頭,往常別人都說我,誰知道竟然應在這裏。”

嗯?

慈姑扭過頭詫異瞧著他。

福王臉上竭力繃著:“實不相瞞,如今我已經在府裏開建大大的竈間,裏頭務必敞亮,裝飾華美。我正堂裏什麽樣,就讓你那竈間什麽樣,絕對不委屈了你。而且呀,這竈間備齊山珍海味,我瞧你還想帶徒弟,我絕對不拘著你,隨便你收徒也不給你設置門禁。你想何時出入就何時出入,絕不拿世俗那一套禁錮著你。”

“我的竈間?”慈姑哭笑不得。

草棚掛著的布幌子微微晃動。

“我這是命中註定要遇上您啊康娘子。”福王沒註意,還在喟嘆,“你說咱倆,一個好吃,一個會做。你跟了小爺我,別的不提,這山上跑的,海裏游的,什麽珍稀咱們吃什麽!”他說到最後豪情滿滿,雙手一揮,似乎滿大宋的美食盡在掌握。

“這可不成。”慈姑苦笑不得:“您這是瞧中我什麽了?”

“我呀,就喜歡你這鮮活勁兒,滿身的市井熱氣。”見說不動慈姑,福王說著說著浮上幾份委屈,“小爺我何時求過人?哪個不是召之即來的?多少名門只等我一句話呢,怎的就請不來你呢?”

“王爺,您說來說去,要我作甚?”慈姑毫不客氣。

“小爺我一眼就瞧中了你,想高價——”

話音未落,門簾風一般掀動,大踏步進來個鐵青著臉的人。

“請你來府上做廚娘。”

福王說完後面的話,轉而驚詫盯著來人:“濮……濮九鸞?”

濮九鸞沒理他,將慈姑護在懷裏,小聲問她:“你沒事吧?”

慈姑搖搖頭,濮九鸞這才轉身鐵青著臉問福王:“你怎的在此?”

“我來監工啊。”福王大大咧咧道。他努力伸長了脖子,瞧見濮九鸞老鷹護崽的那勁兒,砸吧下嘴眼珠子一轉,“嘖嘖,倒是你,來這裏做甚?”

濮九鸞不答。

瞧著慈姑,福王頗有些惋惜:“你說你,大好的姑娘,怎的就自甘墮落呢?”

“請殿下註意分寸,怎的與我在一起就是自甘墮落?”濮九鸞沈聲道。

“哎哎啊不是我貶低你,”福王道,只不過康娘子有手藝有手藝,長相品性也不差,怎的就想不開與人做小,這可不是鮮花插在?”他生生將那後半句壓在了舌下,又悻悻然道:

“你說這手藝,來我王府做個廚娘,就連王妃都得看你臉色,總比去他府上,瞧個侯夫人臉色強吧。”

“不勞侯爺費心。”濮九鸞鐵青著臉。

福王不死心,湊過去勸慈姑:“你們這些小娘子只知道情啊愛啊的,殊不知那個是最靠不住的,還是自己手裏有門手藝最好,這手藝繃著,哪個男人尋不著啊?退一萬步想,你在外頭置辦個宅子,養些面首,也好過在空蕩蕩侯府獨守空房。”

“出去!”濮九鸞忍無可忍,吼道。

福王縮縮脖子,這個主兒他可得罪不起,何況前些日子還洗刷了他清白,只好退出去,嘴上猶自囁喏:“康娘子啊,你若是後悔了,盡可來我王府。小爺我定倒履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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