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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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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懿拿定了主意, 同時又擔心夜長夢多,於是直接讓馬車繞行送她直接去西華門外。她從那裏直接進入後宮,去拜見太後娘娘, 說明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偏偏天意弄人,這次的遭遇還是和她上回為著皇帝收容李氏在圓明園而去找太後做主一模一樣,她仍然是未能行至壽康宮門前就被那拉皇後身邊的人截住去路。

純懿念著事不過三,這已經是第二回 了,她看在那拉皇後的面子上,不欲與她對著幹, 所以依舊是沒有為難那些辦差事的宮嬪, 隨著她們往翊坤宮去。

只不過進了翊坤宮,那拉皇後邀她入席坐著, 茶水、果盤及糕點還未端上來, 純懿就先聲奪人, 持著半真半假開玩笑的語氣同那拉皇後賣乖:“娘娘打理東西六宮,果然是什麽事情都離不了娘娘您的眼界。只怕是妾身家中的馬車剛剛在西華門外停穩,娘娘這翊坤宮裏就得到消息了吧。”

那拉皇後哪裏聽不出她話裏的怨氣。只是皇後涵養好,過去那些年靜默在潛邸與後宮裏頭,一貫沈得住氣, 任憑什麽話鬧到她跟前來, 總能處變不驚地一樁一件全都收拾了。

“太後娘娘這些日子鳳體欠安, 福晉若是想要去牽掛探望,本宮自然不會攔著這份心意。只是如果福晉還要以瑣事叨擾太後, 只怕是會耽擱太後娘娘的清凈休養,這般罪過壓下來, 即便是本宮也斷然擔待不起。本宮執掌鳳印,攬東西六宮的事務, 太後娘娘的康泰自然是擺在首位的。”

那拉皇後直接給這件事情定了性質,存著唬住純懿的意圖。

純懿聽懂了,她頷首:“娘娘的意思,妾身領會了。”

“如果方便的話,不妨說說吧,究竟是什麽事情煩擾著福晉,使得福晉一出了圓明園的門兒,就徑直往紫禁城來了。”

純懿沒有隱瞞的心思,這件事情原本就是要一五一十如實說給太後娘娘聽的。如今那拉皇後主動往自己身上攬事情,且絕對堵著純懿去見太後的門路,那純懿必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她把李氏與傅謙的事情轉述給了那拉皇後,一並呈上了那枚可視作物證的玉佩。

那拉皇後將那枚玉佩提在指間,又伸手去拿了玻璃鏡來照,果真是看到了那一行由滿文刻印的名字:富察·傅謙。

“還真是傅謙大人的名字。”

那拉皇後收了玻璃鏡,把玉佩還給純懿。

“你們現在是什麽打算?要和皇上說清楚其中真相?”

純懿反問:“難道不應該告訴皇上嗎?”

那拉皇後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她只是忽然扯開,看似是說起了毫不相關的話題:“真相實情是一方面,而人情世故又是另一方面。”

純懿沈默不語,她根本就不想接那拉皇後的這句話。

換句話說,那拉皇後顧左右而言他,本身就表明了她對這件事情的態度。

那拉皇後:“福晉想必也心知肚明,同一件事情,不同的人做出來,使皇上產生的觀感好惡可能是相差甚遠的。”

純懿輕笑了一聲:“妾身會以為,娘娘是在暗示妾身,皇上做不到裁決公正。”

那拉皇後沒有氣惱,也沒有因為純懿的這句不敬之辭而怒斥她的大膽,她只是輕飄飄地拋出話頭,否認了純懿的臆斷:“本宮可沒有這樣的意思,福晉不要過度引申,更不要胡亂攀扯。”

“娘娘,勸人為善容易,畢竟於自身毫無減損。您要妾身與傅恒大人就認下李氏和她腹中的孩子,這對您來說,不過是嘴唇一張一閉就能輕巧說出來的話,可是妾身為什麽就要咽下這口氣呢?”

那拉皇後打斷了純懿的話,她此時的語氣聽起來稍稍有些強硬了:“那個孩子只是庶生子而已,不會擋了你家那三個小子的路。”

“可若是真的要算作傅謙的孩子,首先一點,他帶兵打仗在外,卻暗中豢養外室,如此一條罪名落下來,你覺得皇上會怎樣看待傅謙,會怎樣看待永瑢福晉?”

“不治他的罪都是格外優容了,更不必提原本就允諾下的恩賞及榮譽。”

純懿也是壓著火在對答:“李氏對傅謙來說是外室,難道把她肚子裏的孩子記在傅恒的名下,她對於傅恒來說就不算是外室了嗎?”

“在皇上的心目中,傅謙和傅恒能相提並論麽?傅恒他是孝賢皇後的親弟弟,傅謙至多只是富察家諸多的庶子之一而已。”那拉皇後的聲音一下子就揚了起來。

純懿覺得她可能和那拉皇後講不通道理了。

“娘娘,妾身卻不是要和您爭論嫡庶有別。妾身只是覺得,至少應該向皇上還原事實的真相。無論是皇上作為聖伐裁決的君王也好,或者說是富察家不能背負欺君之罪也罷,總該和皇上通稟一聲不是麽?”

“娘娘您說了這席話,無非是向告訴妾身,為了保全傅謙大人的名聲,為了使得傅謙大人家的格格日後出嫁日子能過得好,妾身與傅恒大人就該認下李氏和她腹中的孩子。娘娘您捫心自問,您這麽做,真的能為了富察家好麽?”

那拉皇後瞇起眼睛,她有她自己的一套邏輯自洽:“福晉既然滿口綱常倫理,滿口冰清玉潔,那你方才就不應該往壽康宮去。你該直接與傅恒大人一道往禦書房去、往養心殿去。你們大可直接把事情向皇上稟明,又何必繞一趟後宮,請太後娘娘替你們向皇上開這個口呢?”

那拉皇後自以為抓到了純懿的心思,她坐在主位上,即便是克制心神,也難掩眼中銳利而自得的光芒:“你自己也知道,皇上聽了這段事情不會覺得高興的。他當初怎樣義正言辭地站在道德高地上勸你要擺出嫡福晉的氣度,要你容下李氏,要你容下李氏的孩子,他現在就該有多麽得羞惱與難堪。”

“純懿,你什麽都知道的。你知道皇上會發作雷霆怒火,你知道說比不說要面臨更多的風險。你實在是聰明過了頭,以為太後娘娘替你開口,你就不用受皇帝的怒意了嗎?”

“其實,要本宮說,你們大可把這件事情直接瞞下。左不過知情人從頭到尾就只有你們夫婦與李氏這個當事人而已,只要李氏不亂說,誰能管你們這個欺君之罪?可你偏偏要說,你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說什麽——皇上應該知道真相,又說,富察家擔不起這條欺君之罪——可這些都是借口。你自己心知肚明,你只是咽不下那口氣。他們說的沒錯,你純懿本質上就是一個妒婦,容不下傅恒身邊有其他女人,哪怕只是名義上的。”

那拉皇後最後是壓著聲音在說話,仿佛這讓她聽起來更加逼真地道出了純懿的心聲似的。

“你是為了你自己,而不是為了還原什麽勞什子的真相。”

純懿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從那拉皇後這裏聽到這一番荒謬至極的話。

她驀地從座位上站起身,情緒極其穩定地蹲下身去,向那拉皇後行周全禮數。

她開口說話時,聽不出半分那拉皇後預料中惱羞成怒的跳腳感。

她仍然是那副有一說一的理智狀態。

“娘娘實在不必這樣揣測臆度妾身的動機。妾身沒有娘娘您說得這麽不堪。從前傅恒大人身邊從未有過庶福晉或是侍妾,這並非是妾身從中作梗,不欲成人之美。實在是和睦的夫婦本該就是這樣的。”

“一生一世一雙人,不該有什麽旁的人摻和在感情裏。娘娘您說的這番話,倒是與皇上心意相通了。皇上當日勸妾身要容人,用的也是一通相近的論據。無非是說外頭人責備我純懿善妒又惡毒,不成全傅恒大人。可你們為什麽就是認為,我和傅恒,只有我們二人的婚姻生活就是錯誤的,就是禮法難容的呢?”

“哪條聖人者言記載,男人就該三妻四妾,女人就該賢惠地給丈夫物色侍妾?娘娘不妨當場例舉出來,純懿回去就去查閱古籍經典,經史子集,看看聖人是否真的有這麽說過。”

那拉皇後覺得純懿是在強詞奪理:“世間名門望族,古往今來,絕大部分皆是如此。”

可事實上,那拉皇後才是在強詞奪理地維護自己的權威。

純懿覺得,那拉皇後已經不是當年她在紫禁城裏仰頭望見的那位如明月般清潤高潔的嫻貴妃娘娘了,她到底還是被這世事磋磨得太過,將她原本質樸純明的天性全部都打磨幹凈。

“娘娘,世人皆如此,如此便是正確的嗎?正當性不是從這兒來的。正當性是需要經過辯駁、實踐、反舉,從而總結得出的。很多時候,正當性不言而喻。但在更多時候,正當性不是一目了然的。”

那拉皇後抿著唇,她終於不說話了。

“妾身如今看明白了。娘娘有一句話還是說得切中命脈,妾身本不該拿這件事情去叨擾太後娘娘,更不應該存著小心思,盼著能借太後娘娘或者是皇後娘娘你們的東風,去遮擋皇上潛在的怒氣。”

“這件事情本就是富察家要給皇上做一個明明白白的說明。妾身會與傅恒大人一道,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稟明皇上的。多謝娘娘為妾身指點迷津。”

到了最後,純懿還是勉強地保全了這段與那拉皇後對話的體面,沒有使之收尾過於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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