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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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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純懿為這場爭論畫上了終止符, 但她的三言兩語依然將那拉皇後的驕傲打壓得異常受挫。

當純懿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冷滯又尷尬。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吶?”那拉皇後的聲音變得輕若鴻毛, 摒棄了其中任何潛在的不友好,只剩下空洞回蕩著的獨白般的疑問。她連視線也沒有停留在純懿的身上。

純懿怎麽會承認這種等同於火上澆油的話,她剛要開口說不敢,那拉皇後卻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不要急於否認。你口頭上不敢承認,是因為你怕本宮要發難於你,拿著你落下的話柄大開一言堂, 懲治你的罪名。”

那拉皇後自嘲地笑著。

“其實人之常情都是一樣的。你覺得, 皇上執意要維護李氏,是因為皇上對你心存偏見, 認為你一定會苛待李氏。你為此覺得忿忿不平——”

“本宮這兒遇到的事情, 也是相同的道理。你們何嘗對本宮沒有誤解和偏見呢?本宮也要發自內心地覺得忿忿不平。”

“純懿, 本宮勸你這麽多話,翻來覆去的說,不是因為本宮迂腐守舊地覺得,什麽男人三妻四妾就是正道——這種混賬的話,本宮怎麽可能認同。本宮執意勸你, 只是因為那一句‘在其位謀其政, 任其職盡其責’。本宮若是不做這個皇後了, 也盡管可以暢所欲言,不怕再遇事, 暢意做回當年那個不受束縛的自己。”

那拉皇後端起茶盞意欲送客,她覺得有點兒累了。

“你出去吧。本宮也不攔著你去見太後娘娘。她如今身子不安逸, 見著你,或許她會覺得好過些。至於李氏和她腹中孩子的事情, 你倘若執意要告訴太後,那就說吧。全憑你自己拿定主意。本宮也不要盡忠職守地扮這個惡人角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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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懿從翊坤宮出來,沒有瞻前顧後,憑本心往壽康宮走了一趟。

只是她不得不承認,那拉皇後方才一番話的目的還是達到了——她坐在壽康宮的內殿裏,從頭至尾都沒有對太後提過關於李氏的半個字。

直到同在壽康宮侍疾的舒妃送她出去,純懿才在舒妃的詢問下說起了李氏。

“啊,原是傅謙大人的孩子麽?”舒妃稍微松了一口氣。

她在紫禁城四四方方的格局裏天長日久地待著,眼前只有皇上這麽一個參照物,於是總在潛意識裏認定,天下少有男子是不花心的。

哪怕純懿口中的傅恒大人是如何千好萬好、體貼入微,舒妃也權當是純懿當局者迷。所以在李氏的事情發作之後,傅恒處在舒妃的眼睛裏,可算不得清清白白。

“那皇上那邊,你們總得澄清事情的真相吧。今日五姐姐你特意到壽康宮,我以為你有意請太後娘娘出面。”

純懿搖頭:“太後娘娘身子不好,皇後娘娘也勸我,使我不要把這遭子煩心事拿來叨擾太後。說得也沒錯,這件事情,由傅恒直接去向皇上說明因果,可能會更加直截了當。畢竟,咱們這一邊總還占著理兒,皇上看在傅恒的面子上,總不會做什麽沖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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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懿還是過分樂觀了。

她以為,李氏的事情既由傅恒轉達皇上之後,就該與她再無幹系了。

畢竟,這些年來,她總守著這座大學士府邸,而甚少插手富察本家的事情。傅謙的外室,以及傅謙的遺腹子,還輪不到她來置喙。

可當日傅恒下值,回到府邸上時,面色卻不像是解決了一樁煩心事後掛上的輕松和樂。

他進了純懿的院子,避退左右侍女嬤嬤,單獨和純懿說話。

“怎麽了,你這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純懿伸手撫著傅恒擰皺起來的眉宇。

“皇上大概還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傅恒把兄長傅謙的玉佩擺到桌上,他今日拿著這枚證物去向皇上稟明其中隱情,沒想到皇上雖然是耳目清明了,卻仍然沒有松口,“李氏的孩子生下來之後,還是記在咱們的名下,算作是我家的庶出子女——”

純懿先是一楞,然後迅速地怒極反笑。

那些當著那拉皇後與太後的面,她說不出口的話,總算是能一吐為快了。

“這是何意?什麽叫作記在咱們名下?既然皇上都金口玉言說是庶生子女了,總不能是記在你和我的名下,而是要記在你與李氏的名下。往後數載,難不成李氏還要在府邸的後院裏有一處容身之所,不明不白地以傅恒妾室的身份與我共處?”

傅恒自己也覺得此事荒謬,但也並非不能理解皇帝的動機。

“這件事情到底還是牽涉頗多。李氏如今在圓明園待產,京城之中有不少朝臣及勳貴都是對此事知情的。而你我都心知肚明,如果最後皇上蓋棺定論,李氏的孩子記在傅謙的名下,那就等同於昭告天下,聖明英睿的皇上是一時沖動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這的確是真相,但會使得皇上的名聲於後世史書工筆中受損。所以,索性就只能將錯就錯。”

純懿定定地看著傅恒,她一時間都氣惱得說不出話來。

“皇上知道,他的這個決定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麽。對麽?”純懿的態度一下子冷淡下來,她覺得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傅恒話裏暗示的內容所抽走了。

傅恒沈著臉點頭,他何嘗不知道,純懿要為此受多大的委屈。

但無奈皇權在上,誰都不能在這個問題上多作爭討。

“皇上私下裏說,要允諾補償。但我知道,這些事情對你來說,你都不會真正在意。依皇上所言,李氏腹中的孩子生下後,無論男女,都會養在宮裏,名義上是陪伴福康安,但為的是不叫那孩子放在你的眼前,惹你煩心。至於李氏,欺君之罪確鑿,她的性命必然是留不住的。到時只對外稱作是送去京郊莊子安養。”

純懿冷笑:“皇上一定覺得自己萬分仁慈開明。我是否還得向著紫禁城的方向作三叩首,拜謝皇上隆恩?”

傅恒心有不忍,伸手來抱純懿,欲安撫她過於激動的情緒。

純懿沒有推開他。她知道,傅恒是沒有過錯的。她不必將自己對皇上的不滿遷怒到傅恒身上。他直面皇上,於是他也只能束手無策。

兩個人在靜謐中彼此沈默了一段時間。

直到純懿認為自己徹底理清楚思緒了,她才語調略顯低沈地開口說話:“史書工筆,或許不會提我半個字——頂天了也就是一句一等忠勇公大學士傅恒嫡福晉那拉氏。可皇上的清白與名聲最重要。”

她無需苦口婆心地說服她自己,她只是把這句話說出口,權當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李氏的這件事情在她這兒,勉強算是翻篇了。

畢竟,拽著死心眼兒僵持下去,只會讓皇上厭惡,同時使她自討苦吃。

倒不如就這樣,默認皇上存著一份愧疚心,以圖日後能有其他用途。

“傅恒,那就說給我聽聽吧,皇上為了作補償,都許下了什麽恩賜?”純懿苦中作樂,自嘲地對傅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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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五年,三月裏皇家連著好幾樁事情操辦,並且都與純貴妃相關。

舒妃坐在明亮清凈的永壽宮裏,和煦望著屋外正濃烈的春景。

她並不念著純貴妃的好。

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她曾經是與純貴妃有過不淺的過節。

宮裏就是這樣,女人多,事情也多。

她倚坐在榻上淺笑著,同時不忘記叮囑管事嬤嬤將一早備好的賀禮送到內務府去。

“這是本宮給予自家外甥大婚的賀禮。”她戴著寶石護甲的手指扶搭在其中一只錦盒上,點明了這是賜給福隆安的東西。

她又指著另一盤禮盒:“那邊的是禮贈貝勒爺及福晉富察氏,還有和嘉公主的物件兒。小心拿出去罷。”

親疏遠近,瞬時立分。

“是。”嬤嬤領著侍女出去了。

景仁宮這些日子好生熱鬧。

六皇子永瑢如今出嗣慎靖郡王允禧,封貝勒。四公主冊封和碩和嘉公主。

而兩位皇子公主的嫡親額娘——躺在病榻上起不了身的純貴妃,晉封為皇貴妃。

本朝皇貴妃倒是不少。最初的哲憫皇貴妃富察氏、慧賢皇貴妃高佳氏,還有前頭那位淑嘉皇貴妃金佳氏,再到如今這位純皇貴妃。

舒妃看出來了,皇貴妃不好當,須得用壽數去抵充。

當年的慧賢皇貴妃,是臨死前冊封擡舉的。哲憫與淑嘉則是死後追封。

就是不知道,如今這位皇貴妃會是什麽光景。

她心裏剛想著淑嘉皇貴妃,那邊永瑆就從屋外頭進來向她請安。

永瑆是淑嘉皇貴妃的親生兒子,只是皇貴妃當時病重之後,便由舒妃撫養了。

舒妃猜想,永瑆是皇上出於對她的施舍之心而賜下的禮物。

——為了彌補她那個早早夭折的十皇子。

“額娘。”永瑆這樣親昵沒有罅隙地喚她,仿佛真的是十皇子從來就沒有薨逝一樣。

舒妃卻把一切都分得很清楚。她溫和地拿起手帕給永瑆擦了擦手,又吩咐人端來茶點及一早就晾涼的湯品。

“怎麽你自己一個人過來了?福康安呢?”

“福康安的兄長不日就要與和嘉姐姐完婚,於是禦書房的師傅準了他的假,允許他這一整周都不必來念功課。”

永瑆還是孩子脾氣,嘴巴撅得老高,很不服氣禦書房師傅厚此薄彼的模樣。

“可是六皇兄後日也要迎娶富察家的女兒為嫡福晉,為什麽咱們幾個就不能被準假呢?”

舒妃笑他愛偷懶,輕輕拍了拍他的臉蛋:“你該學著你五皇兄的模樣,日日勤勉地學習課業才對,怎麽反而是天天精打細算,想著是哪天本應該休息而沒有休息呢?”

“可是永璂也這麽說。”永瑆還要再扯上一個。

“永璂的事兒,你皇額娘自會管教他。本宮現在是在說你的事情。”舒妃懂得如何管教兒子,她一作嚴肅的神情,永瑆就立馬乖乖貼貼地站好聽話了。

舒妃知道小孩子玩心重,按捺不住他們飛揚的頑皮性情。

“你若是真覺得學得累了,那本宮就遞口信去禦書房,替你請五天的假。一直放你到你四姐姐成婚後一天。你這五天裏就安安心心、踏踏實實地去瘋玩,但是待你回來,可就要把落下的課業補上,同時收心學習了。”

“你若是能允諾本宮,本宮這就替你請假。”

永瑆當然是高呼一聲:“額娘最疼兒子了!”

他在屋子裏快活地上躥下跳,已經默認自己開始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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