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嫂子？回神啦。”沈語菲搖了搖洛頃的胳膊。

“抱歉。”洛頃收回心緒，才發現他已經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很久了。

“沒關系的，嫂子，你心情不好嗎？還是身體不舒服？”沈語菲一臉擔憂。

“都不是，我很好。”

聽到洛頃否認，沈言扉默默揪起來的心又重新放下。

“我一會兒還有個會，你們倆自己在辦公室玩，晚上一起去看爺爺。”

“好的。”沈語菲乖巧的應道，“嫂子，你陪我打游戲吧。”

“好。”洛頃滿臉寵溺，一如多年前。

沈語菲技術進步很大，不再需要洛頃提醒便知道什麽時候該退，什麽時候該支援。打游戲時，也不再吵吵嚷嚷了，淑女了很多。

反而是洛頃，好幾年沒玩，手感差了很多，再加上一些英雄的技能做了調整，被動和傷害值都無法準確估計了，一局下來打的愁眉緊鎖，還不時地嘆氣。

“嫂子你要是覺得累我們就不打了，我陪你聊聊天吧。”長大後的沈語菲比以前更加善解人意了。

“也好。”看著代表段位等級的星星又暗下一顆，洛頃無比心累。

“嫂子，你這些年過得好嗎？我給你發消息你都不回，哥哥也不帶我去看你。”沈語菲湊到洛頃身邊，一臉委屈地看著他。

“還不錯吧，學了自己想學的專業，畢業後也算小有成就。”對於個中艱辛，洛頃沒有說，辛苦不同於負面情緒，說出來並不會緩解多少，況且都已經過去了。

“嫂子，你為什麽突然出國啊，還不跟我們說，你是不知道，我哥當時都快急瘋了，微信被拉黑了，打你電話又打不通，問遍了你所有的同學朋友都說不知道，還跑去跟媽媽吵了一架，從家裏搬了出去，我從來沒見他發過那麽大的脾氣。”

“跟你媽媽吵架？”洛頃想象不出優雅淡定，面對任何事情都一副勝券在握模樣的沈亭居然也會跟人吵架，沈言扉又到底說了什麽，才惹得這樣一個女強人氣急敗壞。

其實，這些年洛頃見過沈亭兩次，一次是他畢業之後，約沈亭見面，提及三年之約，卻不曾想，被沈亭一句“你憑什麽站在言扉身邊，憑你在學校的幾張畢業稿嗎？”輕易地就擋了回去。

洛頃沒有多說，從咖啡廳出來就買票了折返Y國，又通過不懈的自薦，終於得到了K公司的面試機會，並以面試第一名的成績成功進入K公司實習，又因著實習期間展露的過人天賦和獨到眼光，一轉正便被提為首席設計師。

成為K公司首席設計師後，洛頃再一次找到沈亭，沈亭剛好在Y國度假，兩人便約在了酒店頂樓的旋轉餐廳。沈亭依舊用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說著戳人痛處的話語，一個首席設計師的年收入固然客觀，比起沈氏卻仍是蟻之如象，而K公司雖然在Y國赫赫有名，在國內卻並不占什麽實際優勢。

沈亭離開後，洛頃在餐廳一直坐到夜幕降臨，那一刻他甚至比剛來Y國時還要仿徨無助，沈氏確實高不可攀，他大概再怎麽努力，也無法與沈言扉比肩。可放棄兩個字，光是想想，就已經快讓他無法呼吸。

陳念歸接到服務生的電話趕去酒吧時，就看見洛頃蜷縮在沙發裏，頭發淩亂，衣服也滿是褶皺，領帶還被外力拉扯松松垮垮的搭在肩上，臉上淚痕未幹，往日裏自信舒展的風姿蕩然無存。

陳念歸把人扛回了家，洛頃整整三天沒有出房門，送去的餐食也一口未動，在陳念歸忍無可忍準備把人拽出來時，洛頃自己推門出來了，平整的家居服，胡子也刮幹凈了，坐在桌前一言不發的開始吃飯，吃完飯又出去跑了三公裏，回來後沖陳念歸笑著說了聲謝謝，又把自己關進了房間。就這麽重覆了快一個星期，陳念歸機會以為他精神失常想帶他去看心理醫生了，卻看到洛頃的身上一點點恢覆了生氣，每次道謝時的笑容也越發自然。

從陳念歸家裏離開後，洛頃先去了公司，無故曠了近半個月的工，還把手機也關機了，總得去道個歉，順便，遞交辭呈。然而到了公司，一切如常，一問才發現，是實習期間帶過他的那位前輩替他請了假。感動之餘還是拒絕了公司的一再挽留，因為在洛頃的心裏，已經有了方向。

在異國他鄉漂泊了這麽多年，有辛酸也有耀眼的成績，卻沒有一天順從過自己的內心，期初是為著一個虛無的約定，後來是為了站得更好獲得更大的成就向沈亭證明自己。

踏上回國航班的那一刻，洛頃心裏是久違的釋然。他知道再怎麽努力也無法達到沈亭的要求，因為沈亭的要求其實從頭至尾都只有一個，那就是讓他離沈言扉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不要再出現。

可洛頃，從來都不是輕易認命的人，三年之期已過，就不算違背諾言，至於配得上配不上，她沈亭說了不算。

“收拾一下，我們準備走了。”沈言扉適時的出現，打斷了某只小精靈的喋喋不休。

“好。”沈語菲拎著包起身，笑得像盛夏的冰淇淋。

“嗯。”洛頃應了一聲，將文件袋收好，他本是來報道的，卻在總裁辦公室消磨了大半天的時光，連設計部在哪都還不知道。

“嫂子，你坐副駕駛！”沈語菲搶先一步鉆進後座。

洛頃筆直地坐在副駕駛座位上，仿佛回到了畢業答辯的那天。沈言扉側身過來，一只手越過洛頃，拉過安全帶，卡扣傳來“嗒”的一聲脆響，沈言扉卻遲遲沒有坐回去，就這麽盯著洛頃，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那麽緊張做什麽，比這更近的又不是沒有過。”後一句幾乎輕到幾乎全是氣聲，卻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地鉆進洛頃的耳朵裏，反覆回旋，歷久不散。

沈言扉按了啟動鍵，車子緩緩駛出車庫，擡手調整了一下後視鏡，餘光輕而易舉便瞟到了洛頃微紅的耳根。

“爺爺！”沈語菲親昵地給了老爺子一個大大的擁抱。

“小語是大姑娘了，爺爺都抱不動咯。”

“爺爺，這話您都說了四年啦！”沈語菲笑的嬌俏動人。

“小頃回來啦！來，快過來讓爺爺看看。”老爺子頭發已經全白了，視力似乎也不太好，比起上次見面又老了不少，看得洛頃心裏一陣酸楚。

“爺爺。”洛頃實在沒繃住，撲在老爺子懷裏哭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爺子輕撫洛頃的後背順著氣，也紅了眼眶。

沈語菲臉上掛著晶瑩的淚珠，扭頭看向自家哥哥，沈言扉一瞬不瞬地盯著洛頃，眼裏溢滿了心疼。

“好啦，爺爺，您也不能光顧著嫂子，都不管管您的寶貝孫女兒吧，我都快餓死了！”沈語菲語氣誇張地撒著嬌，清脆如風鈴的聲音驅散了悲傷。

“爺爺，我也餓了。”沈言扉走過去，把洛頃攬到自己懷裏。

“好好，等著啊，爺爺去端，早就做好飯等著你們吶，都是你們愛吃的。”

“爺爺，我來幫您！”沈語菲也跟進了廚房。

“乖，都過去了，乖啊……”沈言扉貼在洛頃耳邊一聲聲安撫著。

洛頃其實早就沒事了，只是被沈言扉抱著的感覺太好，讓他忍不住貪戀。

“開飯啦！你們兩個趕緊洗手過來吃飯。”

“哥，嫂子，你們再不過來我就都吃光啦！”

洛頃完全可以想象小語此刻的模樣，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推開沈言扉，去洗手吃飯了。沈言扉看著突然空掉的懷抱，無奈的搖了搖頭。

一頓飯吃的溫馨又熟絡，歲月會在臉上留下痕跡，卻不曾讓心真正分離。

“這裏是？”吃完飯，洛頃被沈言扉帶到了一處高級小區，在六樓中間的門前站定。

“誠悅前幾年把這一片都收購了，重新建了現在的小區，這個房間的位置就是你當初租住的地方。”沈言扉說著，推開門。

洛頃一進來，便楞住了，房子格局很特別，正對著門的仍是一個小小的客廳，門的左側是衛生間，右側是廚房，客廳往裏延伸是一個臥室，以前的家具被原封不動在擺在這一室一廳裏。只是客廳的一冊多了一道寬敞的走廊，走廊的盡頭依稀能看見一個大廳，大廳的再往裏是兩扇並排的房門。沈言扉應該是打通了隔壁的屋子，將兩套房子連成了一套，在保留了原本小房子的前提下，穿過走廊又別有洞天。

“走廊兩頭的門是可以封閉的，關起來和墻別無二致。隔壁那套要大一些，家裏來人的時候就在那邊招待，我自己住在這邊的房間。”

沈言扉彎腰把洛頃打橫抱起，緩步朝房間走去。推開門，毫不意外的裝飾，連床單、被子都還是記憶裏的那一套。

“我明明……”

“明明？是明明已經請蕭老師來幫你收走了，還是明明千叮萬囑讓他不要告訴我你去了哪裏？”

“你都知道了。”陳述的語氣，到了此刻，洛頃如果還不明白沈言扉這麽些年做過什麽，那就真的是他配不上沈言扉了。

“嗯。我在蕭老師樓下站了三天，師娘心軟了。”

沈言扉說的輕描淡寫，洛頃卻知道，在烈日底下站三天怕是要曬脫一層皮，他走的時候是六月，正是漢城最熱的時候。

“我在圖書館看書到晚上不小心睡著的時候管理員會借給我衣服。半夜回家打不到車的時候恰好有路過的司機好心載我一程，在餐廳打工時弄丟的手鏈第二天就出現在了學校的失物招領處……”洛頃環住沈言扉的脖子，湊到耳邊輕語，“還用我再說嗎？熱心市民沈先生？”

洛頃沒說一句，沈言扉腳步就又慢上一分，感受到耳邊傳來的濕熱，徹底僵在了原地。

“你，早就知道了？”

“小語說你去過Y國，而且不止一次，還有這個房子，不難猜到吧。”

“對不起，那時的我，護不住你。”沈言扉動作輕柔地把人放下，垂著頭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沒護住就是沒護住，再多的解釋也填補不了洛頃在Y國孤立無援的日子。

洛頃卻懂了。

因為護不住，所以只能偷偷地看著，默默給予關心。因為護不住，所以只能拼命地努力，不惜與母親對立也要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上。因為護不住，所以過往的一切是洛頃的劫也是沈言扉的結。

“都過去了，”洛頃雙手環住沈言扉的腰，耳朵緊貼在左心房，“抱我。”

話音剛落，洛頃再一次被打橫抱起，沈言扉急切地踹開門，將人放倒在床上。同樣的人，穿過了時間，回到最初的地方，重覆著第一次的光景。

窗外樹影婆娑，屋內人影重疊，春光一室難盛，沒過客廳，順著寬敞的走廊無盡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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