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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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將軍,我從未……從未想過……你也會死……”

小凡終於說出話了,卻是抽抽答答語無倫次,恍惚地將手捂住心口,悲傷的面容顯著幾分迷惘和不解,

“我……也從未想過,得知你將要死了,我……這裏,竟會痛得受不了……”

王縝見他悲痛又惶惑的模樣,不由得寵溺失笑。

小凡忽而想起昔日王縝暴.虐種種,恨自己此刻的憐惜和軟弱,遂又切齒道:“你淩.虐我身子的痛都受得,這心……竟痛得受不得了!”

王縝嘆息一聲,幽幽道:“是了,這心上的事,最是說不得、解不得。就如我,也未曾想過,將死之際,最放不下的,竟然是你。”

遂將左手抽回,伸進懷中摸索,取出了那個鴛鴦瓷瓶。

小凡見了,不待王縝說明其來歷,便一把奪過,將瓶中藥液灌入口中。

王縝非但不怒,反而欣慰點頭:

“看來你還是惜得這條命的,這便好,你夠聰慧,就算我不在了,只要你想活,那便能活著了!小凡,我……可以放心去了!”

小凡迫不及待服了解藥,這才想起這藥的來歷。

他夠聰慧,是以不難想到,這藥是王縝為他自百裏斬處求得的,於是才剛剛狠戾起來的臉色,便又在王縝憐愛的註視下,溫軟了下來。

王縝又自懷中取了把匕首,輕按在小凡搭在他膝上的手中。

“小凡,我想你心中,定是恨我的,那麽我求請你做的事,想必並不會令你為難吧?”

小凡瞠目,一想便知王縝求什麽,觸碰到匕首的那只手便似遭了針刺般抽了回去。

王縝苦笑:“我也是不得已,想給來生投個保票。”

小凡不解,偏頭疑惑地看著他。

王縝目光灼灼:

“我今生如此對你,想你定是生生世世都不願再見我!可、可如若今生我死在你手,那麽你便是我的仇人!

“你此生是我的仇人,我做了鬼便會苦苦尋你!

“啊,莫怕莫怕!我不會害你,只為投胎前看個真切,來生就算做畜生做蟲豸,我都能尋著你了!

“就算……就算你不認得我,我也要……”

“別說了!”小凡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戚,撲在王縝膝上失聲痛哭。

王縝疼惜地撫.摸小凡的頭,又茫然四顧,最後看向身下坐著的龍椅,自嘲地笑。

“小凡啊,我此刻才知道,一生所求的這龍座,這皇權,竟如幻境一般虛無,到頭來,夢醒了一場空,命都耗到了盡頭,才驚覺本已擁有了的,都被我一路走來,丟了,散了啊。”

小凡抽泣了一陣,緩緩擡起頭來,淚眼婆娑地看著王縝:“將軍,如若此生重來,你會做何取舍?”

王縝凝視小凡,左手緊握他手腕:“如若此生重來,我願與你遁世隱居,田園農舍,自在相守!”

話音才落,便見小凡臉上悲痛盡散,眼神由迷蒙變得清澈,進而炯燦如星。

王縝詫然,摸不準小凡此刻在思量著什麽。

卻見小凡吸了吸鼻子,嘴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

大通殿外,一片混沌。

此前的幾個時辰,蒙千寒先是前往詔獄救出林猛等人,又著手下十幾個有威望的,各騎一匹良駒,各執一展皇旗,分頭向乾坤城四向八方奔走。

一路揚聲喊話:王縝被擒,赦然服罪!吾皇白氏,萬世一統!

隨行又附幾支精銳兵眾,若敵對者降了,那便收伏旗下,但有冥頑不靈者,格殺勿論!

蒙千寒親駕上馬,手舉神扈虎符,直奔其領軍而去。

高頭大馬之上,蒙千寒伸直了手臂,虎符高舉入空,無需多言,神扈兵眾便知王縝已降,大勢已去。

頃刻間,哀戚嚎啕者、頹然若失者、迷惘無措者、憤慨怒罵者、抑或快意叫好者,在這大內皇宮的混戰場上,眾生百象,好似群魔亂舞。

可混戰易起不易散,蒙千寒忙召令左右、分頭部署,特令:勸降為首,打壓次之,萬不得已便動殺戮!定要速將大內亂戰平息下去!

期間,白朗一直由蒙千寒安排的得力侍衛守著,匿身於皇宮一處偏殿內。

眼見東方破曉,外面殺聲漸弱,卻仍聽得有人叫囂:“我等誓死效忠王縝!白家小朗兒縮頭烏龜怯懦無能,不如王縝半分!”

這便是頑固至極了。

侍衛們提刀屏息,一邊盯著門外動靜,一邊偷覷白朗臉色,那些不敬甚至折辱的言語頻頻入耳,白朗雖面色沈穩,卻將嘴唇緊抿,侍衛們都有些惶然,生怕白朗一時意起做出什麽沖動的事來。

又過了一陣,白朗果然奮起,待侍衛們反應過來,已是箭步沖出殿外。

幾個人忙跟上去,一邊護其周身,一邊恭敬相勸,可白朗卻毅然穩步,途中經過一處防壘,將上面插著的皇旗取下,一路高舉,直奔祭奉白氏先祖的一統堂。

那裏也是大內皇宮的至高處,白朗立於堂前祭壇,如此空曠至遠,他卻毫無忌憚地將自己暴露於眾人之上,此時東方破曉,晨陽刺空,萬丈光芒,如神明普世。

白朗一襲龍袍加身,長發在晨風中揚起,手中旗桿拄立身側,威嚴皇旗在他頭頂飄搖。

那一股浩然正氣,那一身帝王威儀,矗立於晨光中的男子,不動不語,卻通身散發著令人由不得的震懾和聖明。

身後苦苦追隨的侍衛們都不敢上前,近處打殺的逆賊都不禁畏卻,白朗卻仍面容沈郁穩重,目光掃視皇宮四處,眼眸忽而一凜,旋即將手中旗桿舉起,桿底朝前拋了出去。

頃刻間,但聞一聲慘叫,只見東南一隅十丈開外,一人自屋角檐間轟然墜地。

眾人皆是駭然驚呼,墜地者的心口被白朗拋出的旗桿尖端貫穿,那人手裏還虛握著一副弓箭。

原來這賊子藏於遠處檐間,意欲趁白朗站在空曠處而射箭殺之。

他藏得雖隱蔽,卻被白朗一眼識破,而白朗將百餘斤重的旗桿拋出十丈開外,又極精準地取其心門,足見白朗絕非那些頑固逆賊口中的不堪,反而是武功精奇,氣魄更是動搖天地。

這一舉著實震懾,竟令一片亂象堪堪息止。待眾人皆戰戰兢兢仰視過來,白朗負手矗立,聲如洪鐘:

“大周江山,天命神授。白氏社稷,天下正統。順我者,民昌世盛;逆我者,人神共誅!”

一語既出,回聲激蕩,眾人不由得臣服跪拜,山呼萬歲。

***

白朗親躬統籌,蒙千寒盡心輔佐,著力處置這場宮廷嘩變;

期間有人驚惶來報,大通殿內未見王縝與小凡,二人死生不明。

蒙千寒心下揣測了片刻,擅將此事壓下,待著人又仔細尋了半日,確是尋不得了,才上報了白朗。

都是明朗人,是故白朗與蒙千寒心照不宣,此舉定是那聰慧過人的小凡所為,想必是他用盡了心思,趁宮中亂變,白朗等人無暇他顧,便助王縝逃出皇宮。

然則小凡手無縛雞之力,就算再聰慧過人,又怎能憑其一己之力,助已成廢人的王縝逃脫升天?

再一想來,宮廷嘩變,這麽大的亂子,生性好惹是非的百裏斬竟未曾出手攪和,那麽這一陣子裏,不堪寂寞的妖郎又在做什麽消遣?

白朗意味深長地瞟了眼蒙千寒,只見這魁梧漢子竟有些訕訕,臉頰飄起了層層緋紅。

白朗哼笑了一聲,閑閑地道:

“唉,也罷也罷,想這王縝狂傲自居,現下已成廢人,就算活著,也是心有不甘、內懷郁郁,又定是再攪不出什麽風浪的,朕便放過這個奸佞,也放過助這奸佞逃脫的人吧。”

此話一出,白朗偷覷蒙千寒臉色,果然見他松開了緊鎖的眉頭,還明顯地籲了口氣,一時欣喜過頭,便不擇言道:“多謝聖上。”

白朗立馬抓住:“咦?朕赦免王縝及其同黨,蒙將軍緣何言謝?



“呃……”蒙千寒頓時語塞,面上又現惶恐。

正自不知如何圓說,擡眼一見,白朗正清風和悅地看著他笑,蒙千寒便知這昔日風流太子擎等著看他笑話,難免微慍之餘,卻也放寬了心。

遂正色道:“皇上適才所言,有失偏頗。”

白朗蹙眉:“哦?”

“皇上,草民已不再是什麽蒙將軍了。”

此話一出,白朗不禁怔然。

不曾想蒙千寒顧左右而言他,將君臣對話從王縝逃脫之事,轉至了他的鄭重請辭。

白朗兀自沈吟,面上明顯的感懷之意。

蒙千寒也有些傷情,才欲出言相勸,白朗擡手將他話截住:

“蒙將軍……哦,蒙大哥無需掛懷,朕都懂得,如今奸佞已除,你助我將這江山完好無損地奪了回來,是功成身退的時候了。”

又狡黠一笑,道:“更何況,就算朕留得住你,也惹不起尊夫人哦!”

蒙千寒一楞,白朗登時爆笑仰合,近旁侍候的小順子都忍不住掩面偷笑。

蒙千寒好不窘然,遂又想著,就算這白朗在臣下面前何等威儀,骨子裏還是那個雅痞風流的性情公子。

***

蒙千寒打算平息了這場宮變後再正式還以官職,就這樣夜以繼日地忙活了三天,才將皇宮上下打點妥當。

第四日晨,蒙千寒一早便被召入乾祚宮,行禮後,細看白朗,頓覺他面色微變,似是心事凝重。

蒙千寒與白朗多年默契,才察覺得到這點微末異常,而白朗表面上一如既往,公事口吻向蒙千寒道:“你看看這個。”

已擢升禦前太監的小順子將一道文書遞了過來,蒙千寒捧在手裏看了片刻,便明白了白朗的心事。

那是自胡夏呈過的公文,除卻邦交禮制的客套,主旨便是詢問一個波斯舞娘之下落。

信中措辭極其微妙,說是那名叫柯婭的舞娘,竟在中原皇宮內失了蹤跡,可見中原皇室聖權不再,皇帝白朗安危難定,赫連邪羅為兌現坤華遺諾,便須得繼續向中原腹地挺進。

白朗聲音低沈:“蒙將軍,這信中言辭冠冕堂皇,然則赫連邪羅真實意圖,你我都心知肚明,他這是在要挾朕,若不尋得坤華,那便會直殺向我聖京。”

蒙千寒楞了片刻,又看了眼小順子,遂難掩怒意道:“白朗,你在我面前還裝什麽?!”

小順子驚惶,白朗卻有些訕然。

“你這幾日都在掛念著坤華,早就想去尋他,你便坦白將心事說與我聽,還繞什麽彎子?難不成我蒙千寒也會學那些酸儒文官,諫言皇上男色誤國、不成體統?”

白朗被蒙千寒好一陣數落,不見怒色,反而感激,迫切道:

“蒙大哥,你快快尋些可靠的人來,就說……就說是為了向邪羅證明我皇室體統安好,是以要尋得那個叫柯婭的舞娘……”

蒙千寒截話道:“行了,這點小事,我做得了體面的!”

***

這日自辰時起,蒙千寒便領著禁軍中十幾個水性好的,下了凝月軒的深潭裏打撈屍首。

白朗連日來事必親躬,此事涉及胡夏邦交,他便有了說辭前來督辦。

自始,白朗便靜默坐於潭邊青石之上,面前置了面棋盤,他沈著閑遠地自博自弈,卻又時不時地出神,

似是對面坐著個只有他才得見的人兒,正自與他調笑切磋。

那情那景,竟是有幾分超脫,又有幾分淒美的。

蒙千寒不禁想到,白朗之所以連日來都不提尋找坤華之事,並不全是國事所托,也並不全是皇威所累。

正所謂“近鄉情更怯”,越是掛懷的人,越是想要個結果的事,卻偏偏越是拖延著不敢去觸碰;

未見真相,尚可如他這般在心中懷念,若真相大白卻不如人意,弄不好便是五內俱焚,再也活不下去了。

是以蒙千寒特令手下將潭底仔細摸了個遍,足足用了兩個時辰,才敢上前告予白朗:“皇上,未尋得屍首。”

白朗正手執棋子琢磨落處,聞言眼眸一晃,卻不動聲色,淡淡地道:“再探。”

蒙千寒深知多說無益,便又吩咐下去,令屬下再下水摸察。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潭底的淤泥都被逐寸刨了幾番,直攪得清澈潭水泛起渾濁,蒙千寒才又上前稟報:“皇上,確是不見屍首。”

白朗的手忽而一抖,那久久不曾落下的子兒,便在棋盤上撞出一聲叮嚀脆響。

白朗忽而站起,張狂大笑,卻又眼含淚光,盯著這片渾濁潭水,高聲嘆道:

“不見屍首!不見屍首!那便接著去尋!定要將他……將他……”

卻是哽住了聲,身子都有些支撐不住,蒙千寒忙上前攙住,近身看去,才見白朗額上已激出一層密汗。

白朗貼近蒙千寒耳邊,粗重地喘息,顫聲說道:

“蒙大哥,我就知道,小凡他騙我,坤華不會死!他不會死的!蒙大哥,助我……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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