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脈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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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縝駭然,竟是想死都不成,這三人究竟欲將他做何處置?

但見百裏斬右手捏了個劍訣向他一指,憤然道:“你這條狗命死便死了,可你做下這麽大的孽誰來收拾?!”

蒙千寒接道:“你王家雖不得民心,然王氏門下官僚士紳甚眾,你的神扈軍也勢必誓死追隨你意志,就算你死了,這天下也免不了一場混戰!”

王縝思忖片刻後,猙獰一笑:“左不過我王縝身後千古罵名,想我死前為你白氏皇權平息動蕩?哼,我王縝一代奸佞,何以成人之美?”

說到此處已然面露得色,然則他忽而想到了什麽,眼神倏地游移,遂又癡然瞪向了百裏斬。

而他神情恍惚也不過一瞬,是故對手三人並未察覺,白朗只道他怙惡不悛寧負天下,遂上前一步,義憤填膺:

“王縝,你奪權篡位,不過是與我白家一爭高下,然這天下百姓著實的無辜!今日朕便將這場爭鬥返璞,拋開這江山、放過這百姓,將天下之爭歸真成只你我二人較量,何如?!”

王縝眼眸一亮,蒙千寒忙向他拱手一揖,恭敬道:“

王將軍,你雖輸了權謀布局,然則我仍敬佩你是條好漢,那麽你便應了白朗——應了皇上旨令的決戰,一人做事一人當,也算成全了你身後的一段佳話!”

王縝不置可否,只沈聲詢道:“那麽,籌碼是什麽?”

白朗有備而來,忙答覆道:“朕若贏了,那便請王將軍寫下降書,交出虎符,以便招安你神扈、勸降你幕僚!”

“那麽,如若我贏了你呢?”

白朗凝眉不答。

百裏斬看得不耐煩,急道:“手下敗將沒資格談條件!實話說了吧,我們不急著殺你,就是沖著你的降書和虎符,無論你與白朗決戰的輸贏,這兩條你都得照辦!”

王縝聞言不怒不悲,仍沈穩盯著白朗,又道:“若我贏了你,我能得到什麽好處?”

白朗長嘆一聲,肅然道:“逆臣王縝,罪無可恕!然則如若你深明大義,肯招安亂勢,且又贏過了朕,那麽朕許你伏法後仍以王侯之禮大葬,並大赦你王氏九族!”

王縝倏爾大笑,旋即又面露猙獰,切齒道:“再加一條!”

白朗和蒙千寒都是一楞。

百裏斬怒斥:“你憑什麽講條……”

卻因王縝猛然回頭而怔楞語塞。

王縝迫切盯著百裏斬,卻對身後的白朗言道:“須再加上一條!如若我贏了,你便命這妖郎,將‘鴛鴦鴆’的解藥給我!”

一句話令餘下三人皆是怔然,目光齊齊落在王縝臉上逡巡品探,片刻後,心下都是一片唏噓。

百裏斬嘆道:“我還道孤鴻嶺上,你為何下令生擒了我?若是為了傳國玉璽,也該活捉大蒙蒙才是,原來是為了……”

忽而似有什麽梗住了喉嚨,百裏斬說不下去,只是不由得向蒙千寒柔情一瞥,又緩緩心神,自袖中取出那個鴛鴦形的瓷瓶,示予王縝:

“你放心,‘鴛鴦鴆’就在我身上,無論你輸贏,我都會將他給了小凡。”

王縝將刀柄回轉,雙手交握拱身,向百裏斬一揖:“多謝成全!”

百裏斬搖搖頭,感慨道:“原來奸佞如你,也難逃為情所困。”

王縝苦澀一笑,再不多言,回身便做了起勢,欲與白朗應戰,才發現白朗赤手空拳,再看看自己手中大刀,沈吟片刻,又是一記苦笑:“原來媚惑如他,也難逃為情所困。”

沒來由地說了一句後,王縝自懷中取出個物什,一甩手拋給了白朗。

白朗接過,不想竟是自己遺失已久的那柄扇子!

一時間記憶如潮湧,白朗的眼眸似是倏爾蒙上一層柔光,將折扇嘩啦一聲抖開,凈白扇面上是他親筆所畫的一株桃花,周遭落英繽紛、鶯鳥飛舞、彩蝶翩躚;

又合上折扇,輕柔撫摸扇骨,想起那年盛春,他曾用這扇子,挑起那人柔美下頜,撩.撥那人青絲和衣襟……

白朗兀自追憶與坤華共度的那段好時光,卻被王縝誤會成感慨小凡對他的癡心一片,一時醋意升騰,王縝酸溜溜道:

“那孩子一直將你的扇子藏在身上,我派人追捕你們,他便是用這勞什子抵著脖子,脅迫我的部下放過了你。”

白朗眼眸輕晃,收回心神,瞠目看向王縝。

王縝冷笑一聲,三言兩語,將小凡自長江邊上回京後發生的諸事悉數告知。

白朗越聽面色越是凝重,蒙千寒良久不得言語,而百裏斬不禁右手握拳砸向左掌:“哎呀,原來咱們都冤枉小凡了!”

王縝忽而一甩大刀,擺出迎敵架勢,憤然道:

“你們曉得便好!那麽,就請日後不要再為難他!白朗,話不多說,你裝瘋賣傻了那麽多年,今日也讓我看看你有多少真本事!”

白朗見狀,也收回了心中情愫,再看一眼手上的折扇,似是將坤華與小凡的情意悉數凝聚在裏面,擡眼定定看向王縝,施然行了個陣前禮,便以扇為劍,殺了出去。

二人才拆了幾招,王縝心神便已懾然。

想不到白朗自乃母過身後便韜光養晦,原來竟是身負如此精湛武藝。

只見他時而騰躍縱跳,有如飛龍在天,時而矮身欺近,又似靈蛇伏地。

一柄折扇在手,展合之間便使出致命之襲,卻又翩躚靈動,瀟灑隨意。

與之相較,王縝這廂則顯得笨拙遲緩,大刀在手也是鈍重而生硬,可見其不過是義氣硬撐苦苦招架。

蒙千寒與百裏斬在一旁觀戰,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二人便都面帶喜色,對視一眼,其意是大局已定,白朗必勝!

果然,又過了一刻,白朗使出一招聲東擊西,身子騰起,似是躲招,卻在半空冷不防一個回旋,扇骨處的尖刃直取王縝面門。

王縝驚駭閃躲卻已不及,只看著白朗的黃衫在眼前飄了片刻,再找回視線時,白朗已然站在近前,手中扇刃已抵在他的喉間。

王縝楞了片刻,自驚駭中回過神來,便是慨然一笑。白朗收回折扇,雙手一拱,道了句“承讓”。

三人將王縝圍在中間,卻是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處之。王縝雖是輸了,卻站得頂天立地,魁偉悲壯,英雄陌路卻不失威儀。

此等人物,也算條好漢,切不該將其綁了狼狽下獄;

抑或令他在此自裁了斷,也好給他留足了顏面?

靜默良久,三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見王縝緩緩擡起頭來,目光灼灼地凝著白朗,遲疑道:“我王縝身敗名裂,卻要舔著臉向閣下——向皇上您求請……”

白朗肅然,向王縝虛擡了下右手,示意他但講無妨。

王縝話到嘴邊卻又堪堪停住,面容上顯了幾分悲戚和留戀,喉間似吞咽著什麽似的滾動了片刻,似是將抑制不住的抽噎生生咽了回去。

良久,他才顫聲言道:“罪臣……求皇上成全……讓我……見小凡最後一面!”

***

死期將至,王縝情深如許,求請與小凡共敘,這本無可厚非;

然則他畢竟是個亂臣賊子,又一向狡黠狷狂,誰又能擔保他此舉不是包藏禍心,拿癡情當幌子伺機逃脫?

白朗與蒙斬二人互遞眼色,一時不知如何決策,而窗外打殺愈見激烈,王縝的處置刻不容緩。

正自躊躇間,百裏斬心思一動,譏笑道:“王將軍,您也甭埋怨我們計較太多,各有各的難處不是?您啊,先自廢了武功,其餘的都好說。”

一句話令聽著的三人都始料不及,白朗與蒙千寒不禁怔楞了片刻。

可誰都不曾想,王縝竟是苦笑幾聲,旋即咬緊牙關,將右手握著的大刀換至左手,未等那三人反應,便毫不遲疑地用刀刃挑斷了右手筋脈。

“餵……”

百裏斬瞠目,可勸阻的話還來不及出口,王縝便又將大刀劃過雙腳跟腱。

白朗與蒙斬二人皆是大驚失色,王縝的雙腿與右臂已廢,僅靠著左手支拄大刀,才免於癱倒於地。

他臉色慘白,兀自幹澀地粗喘,緩神良久,才堪堪得以擡頭,瞪著通紅的眼睛看向那三人,顫聲道:“我可以見他了麽?”

王縝自知命不久矣,徒留健全的屍身也爭不得身後威名,索性遂了那妖郎的意,自廢武功,除卻白朗的後患,至少能成全自己,得見小凡,了了最後的心願。

可此情此景,雖遭際者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然奸雄末路,卻也難免令人唏噓。

白朗與蒙千寒對視一眼,便都看向了百裏斬,眼神極其覆雜,個中不乏怨懟之意。

百裏斬一時也有些愧疚,他本是譏誚一語,不曾想王縝自負狷狂,又以武藝自居,竟真的照他的話辦了。

可轉念一想,這便足見王縝心誠,他已然沒有反攻心機,即便在死前自取其辱,也要求得與小凡一見。

想到此節,百裏斬將心比心,難免一陣酸苦,忙咽下心中澎湃,慨然道:“強極則辱,情深不壽,這兩句話,竟都在你身上應驗了。也罷,我百裏斬,便成全了你。”

當下三人兵分兩路,白朗自王縝處得了領兵虎符,攜蒙千寒一同奔向殿外,部署軍隊調停混戰;百裏斬則使上絕好的輕功,直奔王縝府上。

到了振北將軍府便大刀闊斧地闖,沿途撞見的家丁護衛都被這妖郎掌了巴掌。

百裏斬風風火火,一路被阻攔得急了,才極不耐煩地將王縝親筆的一道手諭拿了出來。

他這一鬧,有如隨身拉來了一陣山呼海嘯,王府上下登時炸開了鍋。將軍降了!王家敗了!我等做奴才的也該各自散了!

百裏斬不顧周遭雞飛狗跳,不聞耳邊大呼小叫,一路直奔王縝私設的牢獄,踢門而入,看見倒地暈睡的小凡,冷峻的面容登時驚得失色。

他將遍體鱗傷的小凡自地上抱起,自懷中取出一枚收神聚氣的丸藥,餵給小凡吃了,又輕晃他身子,喚了他幾聲。

小凡幽幽醒轉,百裏斬籲了口氣,遂又恨道:“王縝那廝竟將你打成這樣,他到底是愛你還是恨你?”

小凡重傷初醒,意識本還有些混沌,卻聽到百裏斬的聲音,便登時驚惶起來,在百裏斬懷中本能地掙動,口中語無倫次:“百裏大人,我、我沒有出賣你們……我是……是身不由己……”

百裏斬唏噓搖頭,卻想王縝那邊等不得,遂不與這尚未徹底醒覺的小凡解釋,便將他背起來,縱身上了屋頂。

一路疾飛跳躍,冷風中小凡漸次清醒,見百裏斬背他穿行於鱗次櫛比的樓宇高臺。

可一路低頭看去,隨處可見燒殺打伐,而他倆所奔處明顯是大內皇宮,小凡不禁惶恐,顫聲問道:“百裏大人,您這是要帶我去……”

“帶你去見王縝,他快要死了。”

百裏斬不鹹不淡的一句,話音才落,便覺小凡虛搭在他肩膀的手猛然一緊,定是又覺拽住百裏斬的衣服很是失禮,那雙手便又很快松開了。

百裏斬苦笑,繼續裝著冷落,閑閑地道:“你這是怕了,還是心疼了?”

此言一出便在心中自罵矯情,是怕還是愛,想必小凡自己都說不清呢吧?

百裏斬只覺背上的人身子僵直,便知聰慧如伊,定是猜度到了王縝此時境遇,遂也不再多言,只一心想著早些將他交到王縝身側。

卻又過了良久,忽聽得小凡哽咽著說:“我……從未想過……他也會死……”

***

曾經被他欺壓的日日夜夜,不止一次在心底恨恨地詛咒,你去死吧!你不得好死!

可如今,他當真是要死了,為何心底裏,最幽深的地方,卻慢慢地泛起了痛呢?

一只手顫巍巍地伸向厚重的漆金木門,卻似氣力被抽空了般,怎麽也推不開它。

直到身旁的百裏斬看不下去,將門打開,又在他耳邊輕聲道:“快去吧,他等得……挺辛苦的……”

小凡霎時心驚,百裏斬這樣說,那便是王縝處境狼狽甚極,他再不遲疑,忙推開門奔了進去。

殿中幽暗如深夜中的淺海,小凡茫然地走,似浮游幽幽地漂,奔著大殿正中的高處那兩顆火暈走去,終於看清了火光中威嚴的龍椅,和龍椅上癱坐的人。

“將軍!”

小凡失聲驚呼,疾步奔上階梯,一路跌跌撞撞,最後撲倒在王縝的膝下,抱住他雙腿的霎時,小凡因動情而泛起紅暈的臉,剎那便是煞白。

王縝茫然的目光這才恢覆了神采,定定地凝在小凡身上,眼神裏滿溢著寵溺,任憑小凡惶亂地按壓自己早已沒了知覺的雙腿,和軟軟地垂在身側的右臂。

過了片刻,他便癡笑了幾聲,擡起唯一健全的左手,顫抖著伸向小凡的臉頰,不厭其煩地抹去不停滑落的淚珠。

小凡不曾想,在看到王縝這般窘境之時,竟會心痛至此,他本該拍手稱好,再不濟是冷眼旁觀,可現下,他卻似失去了什麽似的慟哭失語。

可王縝,卻在他的抽泣中,欣慰地笑了:

“小凡啊,想不到,我王縝倥傯一生,到頭來,只有你為我哭喪。”

又憐愛地撫摸小凡的臉,顫聲道:“也正是有你哭我,我便也能去得坦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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