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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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凡未曾想百裏斬也在,禁不住“啊”地一聲輕嘆,忙又穩了穩心神,可面容上仍難掩惴惴。

百裏斬故意用玩味的目光將小凡好一陣打量,撇著嘴嗤笑一聲,譏誚道:“哎,真是‘人生變改故無窮’啊,昔日的仇家,再見面時,便成了共事的同僚。”

小凡深知百裏斬秉性,有仇必報又出手狠辣的妖郎,陰惻惻地笑著同他說話,可下一刻沒準兒就會撲上來將他碎屍萬段。

這樣想著,小凡不自覺打了個激靈,忙賠笑道:“以往諸事,小凡行得確是失德,然那也是迫不得已,幸而百裏大人吉人天相,迨今病愈,神采依舊!”

百裏斬啜了一口酒,促狹道:“你這個奴兒,可真矯情,胡扯什麽天相?我能坐在這兒跟仇家說話,都是我師哥的功勞。”

所謂的“功勞”,便是兩月禁欲之後的那次雲.雨之歡,百裏斬戲謔了小凡,也順便調笑了師哥,蒙千寒見師弟那一雙狹長的眼線乜斜過來,不禁羞窘得嘿嘿了兩聲。

小凡被百裏斬一頓陰陽怪氣的教訓,深知自己昔日害他不淺,便只得受著,又賠笑了幾聲,恭維道:

“百裏大人不計前嫌,為國之大義,紆尊降貴與我這下賤小人合謀共事,當真是胸懷天下,俠之大者!”

百裏斬自鼻子裏哼了一聲,揶揄道:

“我平生最愛逍遙,不喜被人扣高帽子,再者,整個天下在我百裏斬眼裏,都不如一人的面子大呢。”

說著,將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裏,目光又斜飛到某人臉上。

蒙千寒這次更是困窘,卻深知自己不占理,只得抓著頭咂了下嘴,著實不敢出口反駁師弟的打情罵俏。

***

半個月前,百裏斬恢覆心智後,在洪門教裏轉了一圈,便看出了蒙千寒心裏的小轉轉,當即給蒙千寒下了第一道也是最後一道通牒。

你若是再敢拋下我,去做你的憂國憂民、舍小我顧大我的大事,那麽我百裏斬就重習妖術、再墮妖道,就算你救回了天下,我也要與這天下為敵!顛倒天下的大義,斬斷天下的規矩,推翻天下的權威!誰叫這天下,同我百裏斬搶人!

蒙千寒當然知道百裏斬絕不是說說而已,畢竟,他與百裏斬的諸多坎坷,根源便是自己太愛管這天下的“閑事”。

可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國之危難當前,蒙千寒絕不會袖手旁觀,然師弟才恢覆了心智,他也著實舍不得再施展那一招不辭而別。

於是便使了個緩兵之計。

蒙千寒令副將先行往孤鴻嶺調兵,而自己這廂暫且佯裝允了師弟,與他一道暢游四海,逍遙於天地之間。

然一路上雖風光綺麗閱無數,卻隨處可見百姓疾苦,正所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苛捐徭役之重、官僚欺壓之苦,見者無不觸目驚心。

百裏斬直覺大煞風景,可雖說是渾不吝的出世妖郎,可本性卻是良善,面上裝得再灑脫,內心早已憂憤難當。

而蒙千寒帶百裏斬游玩的路線也饒有心機,下了昆侖便一路向東,避開聖京再沿海南下,到廣陵一帶游玩後,再乘船逆江而上。

終於,在廣陵渡口的一家客棧,百裏斬惱羞成怒。

“你是故意的!”

蒙千寒面色一怔,旋即便是一味地嘿嘿賠笑,這便是默認了。

“哼,你以為我會吃你這套?我可是習過妖術的!妖力還在血液裏沒除凈呢!就算你帶我看盡了人間煉獄,我也不會心軟!”

蒙千寒見百裏斬氣得臉頰飄紅,也不做聲,只顧喚來店家,點了當地最負盛名的酒菜。

“師弟,不說那些掃興的,我倆只管逍遙便好,從今開始,我要帶你將沿路好吃好玩的都享盡了……”言及此處,喟然嘆道,“怕是日後若再故地重游,便是面目全非了。”

百裏斬不禁心頭一凜,是了,瑯琊王氏驕奢淫.逸,貴族官僚昏庸無道,王縝孤勇也架不住虛榮造勢,一味地欺壓百姓、搜刮民膏,長此以往,天下哪裏還會有什麽良辰美景?

出了廣陵,蒙千寒包下一艘畫舫,與百裏斬二人江上暢游,溯流返程,百裏斬卻再無賞玩心情。

“師弟,前方便是孤鴻嶺,因主峰似只孤清鴻雁,故而得名,這裏地勢險要,自故便是兵家必奪之地,你看,那林子裏,若是步他個‘三戟陣’,再配以……”

“夠了!給我停船!上岸!”

百裏斬徹底投降,卻堅持要與蒙千寒一道入世。

蒙千寒:“勤王打仗,你跟著做甚?”

百裏斬:“哼,當然是看你怎麽死的。”

蒙千寒:“嘿嘿,我蒙千寒何等神勇人物,若是想看我怎麽死,不是那麽容易。”

百裏斬:“不易不易,待我當真看到你怎麽死的了,那也是我活不成的時候了。”

輕描淡寫、打情罵俏,卻是生死與共的誓言:你若死了,我便殉情。

蒙千寒再說不出話,險些就湧出淚來。

***

百裏斬找了小凡諸多別扭,卻以大局為重,收拾起個人恩怨,準小凡在桌前坐下,聽小凡交代作戰謀劃:

林猛率領的那三百義士,雖折損在神扈軍手裏,卻是為汴京的三千部眾做了掩護。

神扈軍大敗反賊,又生擒林猛,現下正居功自傲,得意忘形,不日便返回聖京邀功領賞。

王縝絕想不到,才被他清剿過的地方潛伏著三千兵馬,那麽這三千部眾便可安然渡江,前往孤鴻嶺與蒙斬的五千精銳會師。

東北遼州白朗行宮,還潛伏一千精兵待命,蒙斬這廂發動戰事後,那一千精兵便揮師南下,前往聖京,直.搗.黃.龍;

林猛及其手下一百餘人,屆時雖已受押詔獄,但小凡會從中打點,在戰事傳到王縝耳邊之前,便助林猛越獄,前往乾祚宮護駕白朗。

兵分三路,必取萬全!

***

小凡說完,覷著三人臉色,詢問戰術是否存有紕漏。

掌櫃劉義頻頻點頭,蒙千寒兀自沈吟。

而百裏斬忽而笑道:“心思縝密,然尚有一事不妥。”

三人都看向他,而他卻意味深長地瞥了眼小凡,又轉向劉義,笑道:“劉大哥,正所謂‘人心惟危’,再縝密的謀略,也要人來執行,若是個中出了奸細……”

劉義霎時變了臉色,忙道:

“百裏少俠疑錯了啊!小老兒一家受盡了瑯琊王氏的苛政!本在汴京做得好好的生意,卻只因酒後說了幾句王氏的惡評就被抄了家,

“小兒子又被抓去充了徭役,給王縝建勞什子的生祠,活活就給累死了!你說,我被王家迫害得家破人亡,巴不得出個明君主持公道,又怎會生二心、做奸細呢?”

劉老漢義憤填膺滔滔不絕,百裏斬兀自淺笑不語。

小凡卻嘆了口氣,插話道:“劉大哥莫急,百裏大人所疑的奸細,是我。”

百裏斬打了個響指,譏誚道:“果然聰慧過人。”

蒙千寒在桌子底下拍了拍百裏斬的腿,唱著白臉道:“師弟多慮了,小凡是受白朗差遣的人,白朗都信得,我等又怎信不得呢?”

百裏斬沒好氣地將蒙千寒的手推開,氣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當初挨咬的是我,如今我自然比你們都怕了!”

蒙千寒語塞,只得訕訕閉嘴,氣氛便僵了下來。

小凡長嘆一聲,誠意道:

“百裏大人疑我,無可厚非,然,今時不同往日,我小凡一心向主,只為白朗——只為聖上效忠,若存有二心,聖上怎能在乾祚宮中安然無恙?若存有二心,我怎會來這江邊犯險?若存有二心,哪還需蟄伏至今?”

百裏斬咄咄道:

“白朗在乾祚宮中不假,然是否安然無恙尚不可知;你來江邊有神扈軍隨護,又有林猛詐降保全,犯險實則有驚無險;至於你蟄伏至今,哼,也許是受王縝之命,牽長線釣大魚!”

小凡瞠目,一時心急,沖口道:“你有你的猜忌,我有我的行止,你到底怎樣才能相信我?”

百裏斬當即報以惡語,一拍桌子,怒道:“人心向兩邊,怎麽說怎有理!你有本事當得了雙重間諜,我百裏斬就偏信你心向王縝,而非白朗!”

百裏斬惡狠狠瞪著小凡,而小凡瞠目結舌無奈至極;劉掌櫃不知這二人素日恩怨,一時怔楞無措;而蒙千寒也是無計可施,百裏斬他是斷斷惹不起的,更何況他也不免對小凡的人品存疑。

僵持良久,小凡無奈示弱,委屈地收回視線:

“百裏大人,時不我待,賤.奴小凡只求您信我這一次,助白朗——助聖上殲滅逆臣,待大業成勢,我小凡……願以一死,謝昔日謀害之罪!”

“好!”百裏斬大馬金刀地坐好,自懷中取出一個鴛鴦形的瓷瓶,摜在桌子上,“既然你有以死謝罪的覺悟,那麽,我便以此下個保票!”

小凡一怔,蒙千寒和劉義也驚詫看來。

百裏斬慢條斯理地將那瓷瓶打開,將其中的毒液倒進一盅酒裏,說道:“我這味毒藥,叫做‘鴛鴦鴆’,奴兒,你這麽聰慧,想必猜得到這藥理吧?”

小凡的臉上閃過一陣驚悚,繼而又自嘲笑了,答道:“鴛鴦成雙,想必這‘鴛鴦鴆’,既是毒,也是解,喝一次中毒,喝再次解毒。”

百裏斬笑道:“與聰明人共事,就是省事,那麽……”一指那酒盅,“請吧。”

蒙千寒又唱白臉:“師弟,你這又何必,大家都是白朗的人,傷了和氣……”

卻沒等蒙千寒說完,小凡便舉起酒盅,一飲而盡。

***

大漠落日,歸雁入胡。

一支波斯商隊停駐在玉門關外,靜候守關侍衛校驗通關文牒。

商隊規模不大,所備貨品還算齊全,珠寶、毛毯、椰果、水煙,以及十幾個漂亮的奴隸。

坤華便是在奴隸車上悠悠醒轉。

先是聽到少男少女的嬉鬧聲,意識漸漸聚攏,睜開眼睛,便看到流蘇搖曳的木架頂,坤華有些恍惚,怔了片刻,驚覺自己竟還在人間。

興許是毒藥勁力所致,完全清醒後便覺頭痛欲裂,他掙紮了幾次都不得起身,正欲出聲喚人來扶助,一個波斯少年湊到近前,眨著眼看他,似是極歡喜的樣子。

“漂亮姐姐,你終於醒啦!”

姐姐?坤華蹙眉,低頭看去,才知自己穿著波斯女裝。

他想要問那少年原委,這時自車子前邊走過一個老嬤嬤,看樣子當是監管這些奴隸的管家,那波斯少年對這老嬤嬤頗為敬畏,見她走來,便縮著脖子退到一邊。

老嬤嬤在坤華近旁坐下,攙他起身斜靠在車壁上,又將手中一碗清粥餵給坤華。

待坤華誠惶誠恐地吃了,她才開口道:“姑娘莫怕,我們是波斯商人,這是前往中原的商隊,你十幾天前害了場怪病,一直暈迷至今,怕是醒來了卻忘記前塵過往了吧。”

坤華駭然,他哪裏忘了前塵過往,分明記得很清楚!

阿坦與他密謀,於萬壽夜行刺邪羅王上,阿坦事先為他備了強勁毒藥。

他當晚將代替病中的波斯公主獻舞,須穿那身性感的白羽舞衣,為隱蔽起見,便將毒藥淬在胸衣前的一片羽翎上。

他告會阿坦,將會借著給邪羅敬酒,裝作不經意地將酒水沾染那片毒翎,邪羅飲酒後,不多時便會暴斃。

而他必是逃不掉的,便會將那片羽翎含在嘴裏,同樣會在頃刻斃命。

樓月王子刺殺邪羅,為國雪恥,也為自己爭得死後榮光,只是免不了寄居胡夏的樓月奴隸為他陪葬,更免不了令胡夏與樓月從此交惡。

可坤華心念邪羅舊日情意,不忍殺他,於是便按自己的辦法,同樣為國雪恥、爭死後榮光,卻不會牽連樓月子民,也能保邪羅活命。

於是他將那毒酒飲了,又用發中藏簪脅迫邪羅,逼他在王公大臣和外邦使節面前應允三個條件,其中一項便是要邪羅答應日後永不犯樓月……

他本坦然赴死,為何又在波斯商隊的車上蘇醒?

坤華驚駭得都不知該如何發問,卻見老嬤嬤堅定地瞪著他,言辭鑿鑿:

“你什麽都不記得了,固然會覺得害怕,無妨,你只需知道,你叫柯婭,是波斯女奴,將要被賣到中原,這便夠了。”

說完便定定地看著他,渾濁的眼眸裏是不容置疑的強勢,坤華的諸多疑慮便生生地被梗在了胸口。

然,待他靜下來細細揣度,便明白了個中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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