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敗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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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藏經閣一事後,坤華便覺諸事蹊蹺。

暖和的毛皮大氅,總也吃不完的狼肉,分明是邪羅暗中照拂;

而舊仆阿坦,向來對他敬重有加,也最懂體諒他苦衷,可那次“偶遇”,卻是嚴詞痛斥,還以舍生取義、為國雪恥為名,生生逼他答應刺殺邪羅;

他施了一計,扮成波斯舞娘的性感模樣,本欲碰碰運氣,卻當真在王宮園林中“偶遇”了邪羅,而邪羅一改往日對他的愛憐,竟當眾施以羞辱;

他暗中下藥,料定害病的波斯公主會找他代為獻舞,他編造了一個計謀——勢必弒殺邪羅的計謀——只不過是為了安撫阿坦;

實則將毒藥自己用了,再以簪子威脅邪羅。

可細細想來,邪羅何等神勇的武功,他一副花拳繡腿,又怎能僅憑個簪子就牽制邪羅?

這一切,定是邪羅施的謀劃。

舊仆阿坦,竟舍得他舍生取義,還不惜牽連樓月眾奴,也勢必弒殺邪羅,阿坦沖動得反常,唯一的解釋便是,他也參與了邪羅的謀劃。

阿坦給坤華的毒藥,不過是可令人假死的藥罷了。

邪羅自阿坦那裏聽得坤華的計謀,料定坤華會將“毒酒”敬給他,而他“暴斃”後,坤華也將飲鴆“身亡”;事後,再假飾邪羅被禦醫施救回天,而坤華則被邪羅毀了屍身。

可他們誰都沒有想到,坤華竟舍不得殺邪羅,於是自己服了毒藥。

邪羅雖知他並不會死,可畢竟與料想不同。坤華仔細回憶,才後知後覺,邪羅見他飲下毒酒時,面容似是怔忪了片刻。

可邪羅不動聲色,坤華以簪脅迫,他便假飾被坤華得逞,還應允了坤華的三個條件。

想到此節,坤華不禁苦笑,邪羅懷抱他時,曾悲戚說著“我再也見不到你了”,這句話雖是永別,但並未提及生死,只因邪羅了然,坤華不過是假死。

可邪羅卻說,再也見不到了,那便是一早便已有打算:假飾刺殺未遂的坤華已被碎屍萬段,實則要將假死的坤華送走,送到他們再也見不到彼此的地方。

中原,白朗的身邊。

想到此處,坤華感到一陣窒息,忙捂住胸口,雖拼命克制,眼裏還是湧出了淚來。

***

夜會蒙斬二人後,小凡神色如常在軍營中周旋,卻遇到一件怪事。

領軍的主帥並不急著班師,卻調派出五人,先行將小凡護送回京。

小凡追問原委,卻受到冷遇,只一句“奉將軍之命”便打發了他。說是護送,實則監視和押解,小凡預感不祥,卻也沒奈何。

才入京,小凡便被送到王縝面前,關上門來,未等小凡行禮,便挨了一記掌摑。

王縝居高臨下瞪著倒地的小凡,切齒問道:“說!鷹嘴嶺大捷的那晚,你去了哪裏?”

小凡大駭,眼神惶恐地游移,向來處變不驚的他竟一時沒了對策。

怔楞了良久,見王縝仍待他回話,他便強撐著幹笑兩聲,怯怯道:“將軍,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王縝猛揪起他的頭發,劈頭又是一巴掌。

“還在演戲?好,本王就把話說明,看你還怎麽狡辯!還記得那名暗士麽?他雖兵法讀得沒你好,可論輕功和收息的本事,人家可是行家!”

原來,王縝心思縝密、秉性多疑,小凡雖將請願領兵的理由說盡了,王縝靜心反思後,仍覺得可疑。

於是他雖應允了小凡出師,卻又派了暗士監視。

小凡趁戰後軍中雜亂,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前往孤鴻嶺夜會,卻不想那名暗士似一片影子般跟著他。

那暗士一直跟到江邊客棧,本欲伏在房檐上偷聽,卻老遠便感到屋內有兩股極強的內力,便知定是高手到了。

他雖收息功夫了得,但若遇到高手,怕也會被發現行藏,為免打草驚蛇,他便就此撤走,是故未能獲悉小凡與誰會面,又為何事會面。

可當他將此事傳報給王縝,老謀深算的將軍便將事情猜斷了一二。

“說!那兩人是不是蒙千寒和百裏斬?!”

小凡仍在死撐:“怎麽可能?將軍您不也親眼見了,百裏斬他已成行屍走肉,而蒙千寒也已因百裏斬而成癡成狂啊!”

王縝氣笑一聲,一拍巴掌,兩名侍衛押著個渾身血汙的人走了進來。

王縝冷笑道:“林猛真是條忠狗,可他手底下的人不是個個都如他那般硬骨頭!”

小凡登時面如死灰,那人,竟是林猛精挑細選的、委以詐降重任之人。

驚懼交加,小凡已無招架之力,只是本能地顫抖,全無意識地搖頭。

王縝對被俘的林猛及其兩名副將施了酷刑,其中一人受不住便招了。

然此次兵變行動隱秘,詐降之人中,只有林猛知曉完整謀劃,這人不過是招認老皇帝沒死,汴京那邊尚有前朝餘孽,並依稀聽說,此番詐降是為後事籌備。

僅憑這些,王縝便已將白朗的籌謀猜斷了大半。

“說!你去孤鴻嶺是不是與人密謀?鷹嘴嶺是不是藏著機巧?你的所為,是不是受白朗指使?你……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蒙蔽本王?”

王縝動了真怒,瞪著小凡的雙眼通紅,睚眥欲裂。

而小凡雖惶恐至極,卻仍未失氣節,他深知事到如今,以王縝的智謀,無論什麽樣的謊話都騙不過他,於是索性緊抿嘴唇,不發一言。

王縝更是怒不可遏,眼看就要爆發,卻又陰險笑了。

“好,你不說也無妨,本王自會謹慎起見,一切按最壞的猜度,防患於未然。

“鷹嘴嶺的神扈非但不撤,本王還要再調派五千過去,至於孤鴻嶺,以本王猜度,定是蒙斬兩大高手駐守,那麽,本王便派五萬精兵對陣!”

小凡全身猛然一陣顫栗,五萬神扈,是蒙斬二人所持兵馬的十倍!

王縝見小凡失色,便滿意地一陣獰笑,又道:“至於乾祚宮裏的那位,本王也不管他是真瘋還是賣傻,殺了便是了。”

“不!”小凡終於開口,卻是為白朗性命,王縝怨恨更甚,登時面露猙獰。

小凡見王縝駭人模樣,便知如若沖口為白朗求情,只會適得其反,心下忙搜羅婉轉說辭,支吾片刻後,忽而悲淒道:

“將軍,白朗他殺不得啊!”

王縝切齒:“為何?”

小凡上前撲倒,抱住王縝小腿,一味哭求:“將軍,奴才知錯了,奴才不該欺瞞將軍!奴才全招了,只求將軍救奴才一命!”

王縝一腳將小凡踢開,小凡抹抹眼淚,在地上跪好,便開始招認。

事已至此,小凡只得將實話傾倒出來,他已不求覆辟事成,只求能得王縝開恩,保住自己和白朗的性命。

說是傾倒,實則刻意隱瞞了一節……

聽了小凡的交代,王縝果然面露憐惜,確認道:“這麽說,你被那妖郎灌下了毒藥?”

小凡抽泣道:“嗯!那藥叫‘鴛鴦鴆’!服一次是毒,再服一次便是解毒!如若奴才一個月內不能再服藥,那奴才就……就再也不能伺候將軍了!”

王縝的目光閃爍了片刻,問道:“那麽,依你的意思是?”

小凡怯生生地試探:“如若將軍願救奴才,那便勞煩將軍,暫且保住白朗一命,以他的命為籌碼,與百裏妖郎換奴才的解藥!”

王縝忽而大笑,譏誚道:“小凡啊小凡,你向來聰慧,怎的這會兒便糊塗了?百裏斬一個渾不吝的妖郎,怎會在乎白朗的性命?若欲要挾他,也該拿蒙千寒的命當籌碼啊!”

小凡怔愕,旋即又強詞奪理:“奴才也知百裏斬只在乎蒙千寒,可蒙千寒他在乎白朗啊!將軍拿白朗要挾蒙千寒,那便是變相要挾百裏斬啊!”

王縝劈頭喝道:

“別跟我這兒念繞口令!好你個賤奴兒,本王養著你,供你盡享榮華,你卻一心只為那個連正眼都不瞧你的白朗!

“你不過是個茍且偷生的螻蟻,卻為一個不愛你的人甘願犯險,去做忤逆本王蒙騙本王的驚天大事!

“你、你還以為本王會惜得保你性命嗎?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陪本王睡覺的玩物!”

王縝越說越氣,沖上去便又是一掌,也不理小凡呼痛,便扼住小凡手臂,將他扔向近旁侍從,令道:“將他關進水牢,任他自生自滅!”

小凡在被拖拽出屋之前,仍一味哭求:

“將軍,您不能殺白朗,您還要他下罪己詔,您登基大典時還要他行禪位禮!他是前朝皇帝,您殺了他,難免被世人詬病,青史上也不好著筆啊!”

王縝氣極,狠心下令將小凡的嘴堵了,再痛打他三十大板,可心裏卻泛起陣陣隱痛——他平生第一次感到被辜負的痛。

***

若不是因為小凡,王縝或可尚留白朗一命。

然他險些就付出真心的男寵,卻與他的冤家對頭合謀算計他,妒恨之心再也容不得白朗半分。

至於罪己詔,全然可以找能人模仿白朗筆記代寫;再假飾個白朗負咎自盡的假象,便可規避世人詬病;

登基典上的禪位禮,自古也有無前朝皇帝在場的先例。

只要這乾坤城還在,只要傳國玉璽得手,那便可昭告天下,我王縝天命神授,君權正統。

想到此節,忽而激起一身冷汗,王縝忙令道:“快!將傳國玉璽取來!”

掌印太監顫抖著手,將“玉璽”按在一面玉軸綾錦上,王縝忙不疊拿起查看,片刻後便怒目圓瞪,將綾錦撕得粉碎,跌坐在椅子上,氣得直哼哼。

侍從們忙撿起綾錦碎片一看究竟,好容易將玉璽印拼好,幾個人忙捂住嘴,險些就要笑出聲來。

綾錦上所印的璽底印文,“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乍一看似無異常,

然細觀其中,在兩排字的中間位置,隱約可見一個鬼臉,呲著牙,賤兮兮地笑。

這傳國玉璽,果然是假的!

小凡與白朗串通蒙騙王縝,小凡自白朗處探得的玉璽,又怎會是真的!

罪己詔做得了假,可傳國玉璽萬萬假不得!

王縝思忖片刻,忙又下令,將小凡提到大殿。

***

小凡已挨了那三十大板,又在水牢裏漚了半日,再趴到王縝面前,已然沒了人樣。

王縝竟是不能自已,見到他又忍不住一陣心痛,卻又意氣用事,不願在小凡面前展露關切,便佯裝慍怒。

“本王問你,將傳國玉璽藏於何處?”

小凡的眼神已有些飄忽,虛弱地擡起手,將貼在額前的濕發撥開,無力地一聲苦笑,答道:“將軍這是什麽話兒?玉璽,不早就自龍脈山上尋得了麽?”

王縝怒喝:“又在裝蒜?你當真不怕死了麽?那玉璽是假的!”

小凡通身一個激靈,似是當頭棒喝般,瞠目怔了良久,王縝看得都有些驚疑,只見小凡空洞的眼睛如墜珠般,劈裏啪啦不斷滾落下淚來。

“你、你又在演哪出戲?”

“啊——”忽而一陣撕聲叫喊,小凡雙手抱頭,痛心疾首地向地上撞去,“白朗!我對你掏心掏肺,竟仍是換不得你全權信任!我、我好冤啊!我好悔啊!”

近旁侍衛忙將小凡攔住,將他雙手反剪綁於身後,可小凡仍撕心裂肺地哭喊,聲聲咒罵白朗辜負了他。

王縝有些失色,旋即又恢覆威怒,沈聲道:“你是想說,你也被白朗騙了?”

小凡冷靜了些,卻兀自抽泣著,似是個怨婦般自怨自艾:

“我在千秋苑裏,對他用盡了真情,終於見他白眼換作青眼,將我當作心腹,求我為他犯險,可萬萬沒想到啊,最緊要的一節,他還是信不過我!”

王縝冷笑:“小凡啊小凡,本王被你騙的太多,你雖悲痛欲絕,可本王著實拿不準,你是真的難過,還是又在演戲。”

小凡忽而振作,目光灼灼看向王縝:

“將軍!左不過小凡沒了百裏斬的‘鴛鴦鴆’是活不久了,求將軍開恩,準小凡親手將白朗殺了!黃泉路上也好讓他陪著!”

一句話令王縝妒恨中燒,險些就將小凡按倒痛打,畢竟他王者風範,遂又怒極反笑。

“看來,他當真傷你不淺啊,你當真忍心殺他?”

小凡的眼淚湧得更洶,卻忙不疊地點頭:

“求將軍成全!我小凡今生得不到他真心,那便拉他一同去投胎!死都要傍住他,來生再不許旁人奪他!”

王縝仰天大笑,冷不防一腳踹在小凡胸口上,狠狠罵道:“下賤的東西!好,本王就成全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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