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猶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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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苑,自本朝開國以來便是一片肅殺陰晦之地,是夜竟是燈火大盛,明如白晝。

王縝自棗紅大馬上一躍而下,疾走入苑,所到之處,侍從禁衛呼拉拉跪倒成片,他步履青雲,身帶疾風,怒沖沖地直奔中庭大殿。

待他在上首交椅上坐定,柳仕芳已被人押解上來,扔在了他的腳邊。

柳仕芳哭喪著臉,說話倒似呻.吟:“罪臣……罪臣……”

王縝猛然舉掌,竟是生生將扶手拍離了椅架。眾人皆是一驚,柳仕芳更是險些嚇得失.禁。

“說!你究竟是怎麽當的差?!”

柳仕芳撞著狗膽,將當晚之事揀好聽的說了一遍,可憑他再怎麽矯飾,也難逃失職之嫌。

“將軍息怒!臣雖讓蒙千寒逃了,好在抓回了白朗!”

王縝打鼻子裏嗤笑一聲,譏諷道:“哦?柳尚書人才啊,本王還以為,白朗有手有腳,是自己個兒走回來的呢。”

柳仕芳愕楞,暗罵是哪個挨千刀兒的混賬東西,將底細都傳了出去。

想那白朗的瘋癲,毋庸置疑是真的了。忠臣來救,他卻執意想著將那個假坤華一並帶走,已被百裏斬抓上房梁,卻又趁其救援蒙千寒,自行跑回了囚房。

白朗確是自己走回去的。

以為白撿個功勞,卻被當眾扒了個精.光。

柳仕芳心跳驟劇,幾乎要嚇破了膽,為求保命,他不得不繼續邀功:

“將、將軍,小的當這幾日差,也並非一無是處!小的敢斷言,白朗他當真是瘋了,雖已瘋癲,他卻知玉璽下落,要不是今夜逆賊來犯,小的便能將玉璽下落問出來了!”

王縝聞言,臉上肅殺之氣果然散了幾分,低眉斂目,徑自沈吟。

柳仕芳暗喜,繼而又想到一事,霎時頭冒冷汗。

不知王縝對小凡可還留有情意,如若被他得知小凡曾受自己玷.汙,不知可還有命在?

於是他決定先下手為強:“將軍,臣還斷察出,小凡那賤貨心念白朗,有與其結黨之嫌,將軍您定要提防!”

王縝擡眼看去,眼眸暗了一暗。

柳仕芳故意賤稱小凡,為的是試探王縝底線,見王縝並未計較,他便心下稍穩,再接再厲:

“臣今夜審訊白朗,發現其右肩箭傷包紮得極為妥帖,還上足了極好的金瘡藥——將軍莫要誤會,這藥絕非微臣給的!

“嗯……是這麽回事,為臣、為臣顧及將軍名聲,想來將軍絕不願落下虐.待前朝皇室之名,將軍大業千裏,僅差眼下這一步,因而白朗仍是當朝皇帝。

“臣不好與他為難,便輾轉審訊與他朝夕相對的小凡,那小凡頑劣不堪,屢屢咒罵將軍寡恩於他,又屢屢細數白朗對他如何溫柔體恤,臣氣不過,於是就……”

王縝下意識地攥緊拳頭,聲音卻未見起伏:“你對他用刑?”

柳仕芳忙回道:“小懲以戒而已!況且微臣每次行刑後,都送去上等金瘡藥和藥膳!可微臣今夜斷察,小凡將金瘡藥悉數給了白朗!”

柳仕芳一口氣說完,提著膽子待王縝定奪。

只見王縝兀自思忖,忽而失笑道:“柳尚書真是明察秋毫啊,單憑白朗手臂的傷勢,便知定是有人施以良藥。”

王縝此言分明是笑意於聲,柳仕芳卻沒來由地感到不安,一時失語,只得幹笑了幾聲。

“可本王,也不是那麽好糊弄啊。”

柳仕芳僵住,眼見王縝臉上陰雲驟劇。

“白朗的手臂是受了本王的一箭,傷勢如何本王最為清楚。如若沒有足量的金瘡藥供應著,他的手臂早就廢了。這足量的金瘡藥既是你柳尚書賞給小凡的……”

柳仕芳瘦鵝一般伸長脖子,連連咽著唾沫。

“那麽,柳尚書還敢說,你對小凡的刑罰是小懲以戒麽?”

柳仕芳大駭,癱伏於地。

王縝又命人押來個小吏,正是柳仕芳最親信的那個,可在王縝淫.威之下,小吏便將柳仕芳對小凡做的種種下流事,悉數招了出來。

王縝越是聽來,心裏就越是疼惜,當聽到小凡被淩.虐得最慘的那夜,王縝忽而爆怒,竟從椅上站起,抓起柳仕芳衣襟大吼:

“他再心念他人,也是本王的男寵,你、你竟敢如此對他!分明是藐視本王!”

手上一擡,柳仕芳便被甩出去丈遠,他已駭得涕淚縱橫,忙又向堂中爬來,語無倫次地求饒:

“將軍……將軍饒命……小的一時糊塗……”

誰會想到,小凡曾屢次三番坑害他王家之人,王縝又將小凡舍棄在千秋苑裏不管不問,可此番卻又明察秋毫,得知小凡受辱受虐後又是如此怒極。

王縝冷笑一聲:“哼,柳尚書難得的人才,本王又怎舍得殺你?聽聞掖庭裏正好累死了個老太監,左右……”

柳仕芳聽到這裏已然失禁。

“將柳仕芳凈身,派去掖庭差遣。”

柳仕芳被人拖著一路遠去,好一陣淒慘喊叫,良久才消逝於耳際。

四下歸於靜寂,王縝兀自怔著,心底裏湧上一股莫名的無趣。

忽而想起小凡輕枕自己臂彎的溫柔感觸,耳畔似也響起那可人兒的嚶嚀軟語。

——“將軍,坤華最愛被將軍抱著。”

——“將軍,若有天您厭棄了坤華,可叫坤華怎麽活呢?”

近侍見王縝兀自出神,遲疑了片刻,鬥著膽子上前請示:“將軍,天都快亮了,卑職護您回府歇息可好?”

王縝的眼眸游移了片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去了西苑,近侍面露難色,不知下一句該說什麽。

王縝分明是記掛著昔日的男寵,身為部下的,當該搭個臺階給將軍啊。

忽而便想到了一套說辭,忙道:“將軍,適才柳仕芳不是說,白朗知道玉璽的下落,將軍心系國事,那麽卑職便護您去將那白朗審上一審吧!”

王縝聞言,嘴角隱隱地掀起了一抹弧度。

***

才走進西苑外門,便聽到北房內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伴著狠命踢踹門板窗格的劇響。

“放我出去!大爺們行行好!我知道將軍來了,你們讓我去見將軍一面!行行好!”

“坤華……嗚嗚嗚……你為什麽要離開我……坤華你不要走……”

“你滾開!不要碰我!我受夠了!我不是你的坤華,我是將軍的小凡!”

王縝竟自胸腔裏發出一聲低吟。

屋子裏的聲響越發急驟,似是白朗與小凡扭打在了一起。

“啊——放開我!你和柳仕芳都不得好死!我生是將軍的人,死是將軍的鬼!將軍不要我了,我也不能由著你們!”

“坤華,你為什麽變了?你昔日對我極好啊!坤華,你是不是怪我不把玉璽交給你?罷了罷了,就算我去了天庭,見不到坤華又有何稀罕?坤華,只要你不離開我,我便將玉璽給你!”

王縝聞言瞠目,幾個大步奔去,一掌拍飛了門板。

進門便見小凡被白朗按在地上,小順子坐在床邊,一臉猥瑣地袖手旁觀。

見有人闖進,三人都楞在了各處,小凡最先反應,似是不敢置信般驚叫了一聲,便用力推開怔忪的白朗,手腳並用爬向王縝腳邊。

緊緊抱住王縝的腿,淚水在姣好的臉上縱橫,小凡抽泣了良久,才能發出聲音:

“將軍,你終於肯見小凡了嗎?將軍快帶我走吧,柳仕芳他不是人啊!將軍……小凡死也要死在將軍身邊!”

白朗懵懂地沖來人眨了眨眼,瞬即恍然,繼而大怒,從地上爬起便沖了過去:“是你勾引我的坤華!我和你拼了!”

卻被王縝帶來的侍衛壓制住按在地上。

小凡兀自嚶嚶求乞,王縝只覺心都要化了,竟是俯身擡手,挑起小凡的下巴,如同品味久違的珍品一般,貪婪地凝視。

“將軍……帶小凡走吧……柳仕芳是畜生……白朗又是個瘋子……小凡、小凡受不了了!”

白朗和一旁的小順都是心頭一凜,此情此景,小凡仍在回護著白朗,激.情.噴.薄之時,還不忘順帶著提及白朗的瘋癲。

而小凡心下狂喜,就憑王縝此時的眼神和撫.摸,他便篤定,王縝這次絕不會舍棄自己。

卻聽王縝哂笑一聲,冷然說道:“本王信守諾言,會成全你誓死侍奉本王的意願,只是,你還未將玉璽交予本王。”

小凡驚詫片刻,旋即便破涕而笑,給王縝磕了幾個響頭,美滋滋地說道:“將軍等著,小凡這就……”

說到這裏又忙收聲,警惕地看了眼白朗,又對王縝調皮地笑了笑。

王縝見他可愛笑顏,頓時感到全身骨頭一陣酥癢,他何嘗不想即刻便將小凡拉上床笫!

小凡擦幹眼淚,施施然走到白朗身邊,俯下身撫.摸白朗臉頰,溫柔言道:“白朗,你適才說過,要將玉璽給我?”

白朗連忙點頭:“嗯嗯!只要你不再離開我!”

小凡掩面偷笑,索性撲倒在白朗懷裏,嬌聲道:“好啊,你快些告訴我玉璽在哪兒,我此生都會留在你身邊。”

白朗大喜,眼看便要說出秘密,話到嘴邊又堪堪停住。

他警惕地看看周遭,又得意地瞪了眼王縝,這才將右手捧在嘴邊,貼近小凡,嘀嘀咕咕地說了起來。

在場眾人都紛紛失笑,小凡沖著王縝調皮地擠了擠眼睛。

王縝這下便再無猜疑,這個白朗,當真是瘋了。

小凡的表情越來越得意,也越來越陰險,忽而就將白朗推開,站起身,花蝴蝶一樣向王縝撲來。

“將軍!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白朗一臉的詫異,從地上起身,欲將他的坤華拉回來,卻再次被人狠狠地按在地上。

小凡對王縝好一通撒嬌,聽身後白朗撕聲大叫,他厭煩地一皺眉,又稱心一笑,轉頭示威一樣看著白朗,卻又是對王縝說道:

“將軍,白朗他將玉璽,藏在了龍脈山上,他曾與坤華茍且的那個小院子裏。”

“哈哈哈哈……”王縝一陣狂笑,戲謔地捏起小凡的下頜,說道,“不愧是本王的人!”

白朗見狀,這才恍然自己上了當,他大吼著咒罵,又悲淒地求乞,可他眼裏的坤華,卻連看都不願再看他,歡天喜地地在王縝近旁撒嬌。

小凡忙道:“將軍,快帶小凡走吧!”

王縝卻又將他推開,見小凡驚惶,便溫言說道:“乖,你再忍耐個一天半晌,待本王派人尋得了玉璽,再八臺大轎接你回王府!”

“啊……”小凡無語,到了這個地步,王縝還加著小心,定要將玉璽拿在手中,才肯全信了小凡。

王縝又將審慎的目光在小凡臉上逡巡了片刻,除了失望和惶恐,確是看不出別的什麽,他稍作安心,卻仍是決然離去。

“將軍——”身後是小凡不安的呼喊。

王縝已然離開,但他的耳目還在,因而屋子裏的戲還須得繼續。

小凡貼墻顫栗,一臉的驚恐,白朗呲牙厲目,似是要吃人的野狼。

“別……別過來……”

白朗哪還會聽他的,一躍而起,撲上去便是狠命毆打。

“我對你這麽好,你為何騙我?我的玉璽沒了,去不了天庭了!你還要離開我!”

“白朗……不要再打了……我知道錯了!我不會離開你了!小順子……快、快來救我……”

小凡的頭發都被揪下了好幾縷,他撕心裂肺地喊叫,白朗卻似當真發了癲狂,六親不認,將他往死裏打,而小順子始終一副被嚇傻了的樣子,瑟縮在墻角不敢動彈。

一直折騰到天都大亮,小凡已是半暈過去,趴在地上,無意識地呻.吟。

白朗似是累極,坐在小凡近旁大喘粗氣,忽而將小凡抱起,重重地摔在床上,又將他當作褥子一般壓了上去。

小凡的呻.吟聲驟然加劇,白朗緊緊地將他抱住,大聲吼道:“你休想再離開我!”

小凡禁不住苦笑,如若白朗出於真心地對他如是說,那麽受再多苦,他也心甘情願。

又聽白朗貼著耳邊說道:“小凡,對不住了。”

他恍然驚醒,是了,這個男人,於他而言,只有利用和恩仇,從他的口中,能出於真心說與他的,不是咒罵便是客套。

風平浪靜後,小順子才敢移到白朗近旁,怯生生問道:“殿下……您和小凡……這是哪一出兒啊?”

卻見白朗面色陰沈,透著隱隱的狠決,聽小順子這麽一問,又高深莫測地笑了。

***

白朗與小凡密謀,為保萬全,連小順子都被蒙在鼓裏。

王縝好容易顛覆白家社稷,卻遲遲不得登基稱帝,他已然急紅了眼。

他不信老皇帝已死,便派出無數人馬,上天入地搜尋老皇帝下落,還幾乎將乾坤城裏翻了個底兒掉,只為尋那傳國玉璽。

白朗深知不能隨蒙千寒一走了知,他怎麽說也是當朝皇帝,被關押在大內,王縝心裏便多少踏實些,畢竟登基之時需要這個當朝皇帝讀罪己詔、行禪位禮。

再者,白朗在他手中,便是老皇帝的掣肘,就算白家殘部興風作浪,也還要顧及白朗安危。

而白朗越是表現得瘋癲,王縝便越會相信老皇帝已死,相信他知道玉璽的下落,相信白家已是油盡燈枯,再無擁躉。

可王縝審慎多疑,白朗雖有小凡相助,卻終不得令王縝釋懷。

然天賜良機,蒙千寒忠肝義膽前來營救,人之本能自然是趨吉避兇,然白朗深謀遠慮,竟是舍棄了大好時機,本已逃脫,卻又趁亂自行走回了囚.房。

他口口聲聲說是回來帶坤華一並逃走,然心裏自然知道有回無去。

他實則是佯裝一副傻態,不知生死攸關,更對假坤華癡迷不悟。

這一舉勢必驚動王縝,只要他來千秋苑,白朗與小凡便可通力演一出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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