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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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凡被白朗摟在懷中,躺在床上兀自喘息。

他與白朗在屋內演的這出,本以為須經由那些暗地裏的耳目輾轉傳給王縝,不曾想王縝竟對他尚存憐愛,親自來探望,將這一幕幕都親見親得。

那麽效用便可加倍了。

昨夜,他見柳仕芳單獨審訊白朗,心下焦急卻無計可施,面上還得裝作漠不關心,困在屋裏,著實的煎熬。

過了些時辰,又聽外面喊打喊殺,窗外跑過的侍衛叨念,說是蒙千寒深夜偷襲,搭救白朗。

他心下狂喜,又擔驚受怕,祈求各路神仙定要保佑蒙千寒救得白朗。

卻聽到白朗在檐下輕喚坤華,小凡怔忪,以為自己聽錯,片刻後又有守門侍衛大聲吆喝,門一開,白朗便被扔了進來。

他傻呵呵地抱住小凡,說什麽本想回來將坤華一並帶走,卻被逮個正著。

待門外監管走遠,白朗低聲道明了原委。

小凡連連點頭,欽佩白朗深謀遠慮。

可心裏卻禁不住失落,白朗不跟蒙千寒走,緊要關頭又回來找他,僅僅是為了覆辟大業,並利用他的智謀,個中卻無半點情意予他。

“疼嗎?”

耳畔響來溫柔細語,小凡偏頭看去,白朗的面容近在眼前,眉眼裏寫滿了疼惜。

小凡眨了眨眼,再細看了良久,才確定那眼神裏的關切真實而持續,絕非他自作多情的臆想。

白朗見小凡不答,便伸手撫.摸他血淤的眼眶和紅腫的臉頰,他當真動了真情,嘴唇未語卻止不住地顫抖。

“小凡,你……你待我的情意……”

我受不起,也報不完啊!

可於小凡而言,他此刻含淚的凝視,便足以抵過所有的艱辛。

於是他看到小凡欣然的笑,甚至有些受寵若驚地搖頭。

“殿下,我不疼,我……”

濃情蜜意眼看就要脫口,小凡忽而一個轉念,又生生地改了腔調,

“呵呵,我貪圖榮華嘛,所謂富貴險中求,不發點狠,日後怎麽做你的功勳?”

可這次白朗沒有含混過去,聽了小凡所言,眉宇竟凝得更緊,小凡驚怔,白朗又握住他的手,緩緩舉到唇邊,輕柔地親吻。

小凡心跳加劇,那一刻,他竟在心中大喊:白朗,求你不要這樣對我!我承受不起,我會死掉的!

他平生第一次體悟,世間竟還有如此的幸福,只因太過珍貴,只因渴求得太久太累,當它真的到了眼前,竟會令人不敢接受。

他的心緒已然慌亂,而下一刻更是不知所措,白朗的眼裏竟湧出淚來,喉間還發出聲聲壓抑的哽咽。

“小凡……我昨夜……”

小凡登時睜大了眼睛。

白朗多想告訴他,昨夜之所以回來,第一個沖進腦子裏的念頭並不是覆辟的計謀,而是……

擔心小凡的安危,舍不得棄他而去!

白朗忙擦幹眼淚,幹笑著改口:“我昨夜告會你的計謀,你可還覺得有何疏漏?”

小凡由衷地舒了口氣,甚好甚好,他的關愛,於我而言永遠都是奢望,永遠都得不到,也就永遠不必擔心會失去。

“小凡覺得殿下的計謀天衣無縫!且頗為大氣果敢!既欲取之,必先予之,先給王縝些甜頭兒,令他得意而放松了戒備,我們也便得以喘息,南邊的部署便可按部就班,殿下在宮中的謀劃也阻力大減,蒙將軍那邊還可……啊!”

小凡歡喜地說了好一陣子,忽而就被白朗緊緊抱住,白朗將臉埋在他頸間,聲音含混地說道:

“小凡,待王縝將你接回去,你萬事都要小心,你……遇到危險再也不要拿命來賭,我不願再看你受傷,我……朕,不願看到賢臣受苦!”

小凡苦笑,咯咯地笑出了聲。

王縝派去龍脈山的兵眾,將坤華雅居過的小院掘地三尺,晌午時分,終於自一片瓜藤下挖出了一方錦盒,打開來看,玉制鑲金,雕龍刻篆,正是傳國玉璽。

一頂絹轎擡到千秋苑門口,小凡歡天喜地,當著前來接應的侍從,他小人得志般沖白朗一眼乜斜。

白朗瞬間施展發瘋大法,最後上演了一出怨婦撒潑,咒罵和挽留的話語與小凡清脆的笑聲交融在一起,隨著小凡的啟程,漸漸分開,隨著絹轎的離走,漸行漸遠。

京畿一處隱蔽客棧,蒙千寒盯著百裏斬看了半晌,也追問了半晌。

昨夜,百裏斬將一身武藝施展得淋漓盡致,救蒙千寒與五義士脫險,此舉已然令蒙千寒驚喜,然百裏斬接下的舉止更令他瞠目。

百裏斬仍是不言不語,面僵如偶,全然不理蒙千寒的追問,施展輕功,一徑向龍脈山奔去。

到了坤華曾經的居所,蒙千寒眼睜睜看百裏斬潛入屋後的枯井。

傻楞楞在井邊等了許久,才想起當該一同下去探個究竟,百裏斬已抱著個破爛包袱飛身上來,不由分說將那包袱塞進蒙千寒懷中。

蒙千寒不明就裏,下意識解開包袱,險些就將那包袱脫了手。

破敗不堪的包袱裏,竟裹著傳國玉璽!

蒙千寒忙將包袱揣進胸前衣襟,擡眼擁住百裏斬,急聲追問:

“阿斬,是誰告訴你的?是白朗對不對?你怎的會聽懂他的調遣?你回來了,對不對?”

可百裏斬自始至終都不言不語,除了那雙眼睛是活的,通身都似個精致逼真的人偶。

那雙唯一活著的眼睛,自始至終灼灼地凝在蒙千寒的身上。

“阿斬,你快說話啊!我是師哥,你到底認不認得我?”

百裏斬仍是沒有回話,然而在朦朧月光下,蒙千寒似是看到,一抹溫柔的笑意,漾在了百裏斬的嘴角。

蒙千寒見追問也是徒勞,便先行吩咐店家備飯,如常般將百裏斬拉至桌前坐好,自己坐在他身旁,拿起碗筷,一口一口地餵他。

可當他夾起青菜遞至百裏斬嘴邊,百裏斬竟輕輕地偏開了頭。

蒙千寒愕然。

這個傲嬌的師弟,平生最不愛吃青菜,在洪門教的日子,蒙千寒曾軟硬兼施,多次哄勸威逼。

——“好師弟,快吃些青菜吧,對你身子有益啊。”

——“你看,農民伯伯辛苦種的,我又為你費力燒的,你好歹吃一口嘛。”

——“你再不吃,我就罰你……罰你一個月都見不到我!”

好容易令百裏斬吃上一口,那面容卻似下了苦藥般扭曲。

然百裏斬成了活死人,蒙千寒再也不用變著花樣勸說,無論蒙千寒餵他什麽,他都僅是張口,咀嚼,再吞咽。

而此刻,他竟在青菜遞到口中之時,本能地將頭移開。

蒙千寒放下碗筷,緊握住百裏斬的手。

***

自那日被太後苛難,坤華便一直口銜嚼子。

起初人們都紛紛側目,暗忖這不久前還被邪羅王上當作心頭肉的妖精,一向的忍辱含怨,怕是篤定邪羅王舍不得他,早晚會前來為他做主。

是以欺辱歸欺辱,論誰也不敢玩得太過火。

可過了這麽久,坤華銜嚼都已有許多時日,別說邪羅王躬身來探,就連王上身邊的差遣也未見半個。

圍在坤華身邊的那些個卑賤奴隸,內心的壞心思便開始蠢蠢欲動了。

這天晌午,奴隸們圍在一起進午膳,阿福走到坤華身邊,解下他口中嚼子,將端來的一碗青稞粥遞了過去。

坤華面沈如死水,只謙卑地低頭示意,便接過粥碗,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阿福又盯著坤華看了一會兒,吞了吞口水,悻悻走了。

坐回奴隸群裏,身旁一個壯年奴隸拿肩膀搡了他一下,又斜眼看了看坤華,猥瑣地問道:“睡過了沒?”

阿福瞪圓了眼睛,惶惶道:“沒有沒有!你、你胡說什麽?”

又有幾個奴隸湊了過來,揶揄道:“守著這麽香的一塊肉都不吃,老哥,你是不是不行啊?”

幾人紛紛譏笑,阿福氣惱,索性說出了心裏話:

“老子要是不想睡他,那就是騾子!可不知道他身後的靠山還在不在,咱們有那賊心也沒那賊膽啊!”

譏笑聲止,幾人賊眉鼠眼地相互看看,打頭的那個壯年試探著問道:“前幾日太後命他戴馬嚼子,可有人前來說辭?”

“沒有。”

那人一拍大腿:“那不就是沒了靠山?!”

阿福甕聲甕氣地說:“這可說不準,戴馬嚼子事小,睡他身子事大,天知道王上會不會怪罪!”

話是這麽說,擔憂也不無道理,可幾人賊心不死,仍湊在一起合計。

“我說,咱們連日來沒少欺負他,你確是未見有誰來撫慰過?”

“沒有,確是沒有!”

“要我說啊,王上那日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將他劃入牲奴籍,那便是恩斷情絕了啊!”

“是了是了,既是牲奴,那合該任人使用啊!哪個牲奴不是任誰看上了便可推倒麽?”

“可、可他是王上相中的啊!”

一時無人應聲,那個精壯奴隸忽而想起什麽,眼放精光地說:“那麽咱們就再探探王上的底線!”

阿福惶極:“要探你探,我可不敢!”

那人訕笑道:“你不敢,我也不敢啊,可是,我知道有一個人,定是敢的!”

入夜,坤華正欲回自己的牛棚,阿福忽而將他叫住:“哎小哥,有個事兒要你幫忙。”

坤華惶恐,只因相處這麽久,阿福從未對他如此客氣。

阿福諂笑著說道:

“是這麽回事兒,近日你福哥我頗為走運,深得宮中一位老太監器重,再過幾日,興許就能將奴籍升上一升,到宮裏頭謀個差使呢。”

坤華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番,遲疑地點了點頭。

阿福續道:“所以說,這幾日我得在那老太監面前賣足了乖,給他當些白使喚!”

一直嬉皮笑臉,話到此處卻愁皺了眉,

“可他今日差遣我去收拾藏經閣!我、我不識字啊!”

坤華了然,卻不動聲色待他說完。

阿福果然求道:

“小哥,你昔日是樓月國的王子,定是懂得我胡夏文字的,你、你今夜待我去將那藏經閣整飭整飭吧!我知道你慈悲心腸,不會計較我對你的種種不好,哥哥我能否升個奴籍,可就都靠你了!”

坤華見阿福求得可憐,心道不過舉手之勞,便應允了下來。

可他並不知道,前些日子,胡夏國的四王子因私自出宮並在勾.蘭流連,現正被邪羅王罰令軟禁於藏經閣,要他向佛誦經,閉門思過。

***

深夜,坤華躡手躡腳地踏進藏經閣中,只因阿福特意交代,他此行絕不能被外人看到,待他連夜將藏經閣的經書整飭妥當,阿福白日裏再過來裝裝樣子,那便能令阿福口中那位老太監以為是阿福做的活了。

借著月光,坤華走進閣中深處,一排排高大的書架直深向上方幽黑的屋梁,四下裏靜得有些瘆人。

坤華自懷中取出個火折,點燃,慢慢走向書架深處。

他正專心整理經書,忽而就被人從身後抱住,他口中還戴著嚼子,是以那一聲本能的驚呼極盡壓抑。

“哈哈,原來真是你這個妖精啊,不知是哪個想攀高枝兒的,體貼本王在這藏經閣裏苦熬難耐,送你過來這裏供本王歡暢啊!”

言語間,坤華的雙手已被四王子鉗住,又被用力扭到了背後,坤華本能地呼痛,可礙於口嚼的阻隔,他的聲音沈悶而壓抑,聽在昏.淫的四王子耳中卻極為撩.情。

可坤華反抗得太過劇烈,四王子很快便察覺出不對勁,狠狠捏住坤華下頜,啐道:

“你犟什麽?嗯?我父王都將你劃入奴籍了,我阿奶又賞了你這副嚼子,你還以為你是天之驕子不成?”

坤華怔住,借著月光看向那人,眉宇間竟與邪羅有七.八.分相像,他慘然心驚,這欲對他施.暴的竟是邪羅的兒子!

“王子……使不得……看在你父王的面上……”

坤華撕聲叫喊,馬嚼的口銜壓住舌頭,他的話語含混不清,卻也被四王子聽明白了。

然四王子咬牙切齒,陰險的笑意裏湧起一股狠戾,猛然揪起坤華的頭發,將他的頭砸向了書架上。

年代久遠的木制書架經歷幾百年風幹,早已僵硬得有如磐石,坤華只覺頭頂嗡嗡作響,頃刻間天旋地轉,身子順著書架滑到了地上。

他眩暈得睜不開眼,卻感到一雙手在撕扯他的衣服,裂帛聲聲,伴著氣急敗壞的謾罵:

“你還敢提我父王?還指望我父王為你撐腰?你勾引我父王,害我母後做出錯事來,害我被我父王責難!

“左不過我們母子失了寵,我便偏要將那老東西最心愛的人摧折□□了,我看那老不死的敢不敢將親兒子給戕了!”

四王子仗著是中宮王後長子,生性頑劣,專橫跋扈,此番受罰軟禁,卻道是被邪羅王有意苛責。

加之淩那所受責罰皆因妒心而起,四王子便將諸多因果悉數怪在坤華頭上,於是下手便不會輕了。

坤華身子虛弱,又頭暈目眩,雙手徒勞地阻攔四王子的淩.虐,可漸漸的便耗盡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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